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姨太太的,老太太白事时候不敢吭声,现在却腾出了手,自己也干脆病了,任事不理。当然我也明白,我的归来也是让她心情不好的重要原因。
诸位爷们都去南方帮办军务顾不上家中,下边一辈的几个少奶奶谁也不敢多话,各个都掂派着太太的意思。唯有东府大太太有时候过来照应。
我从宫中回来,不过就是到上房里请了安,由管家娘子给安排了当初仙儿的房间给我住,便没人管我。过了好些日子才派了一个小媳妇来服侍,乍一见面我不由得又惊又喜:
“宁儿!”
“楚格格!”那娇小个子的小媳妇正是仙儿的小丫鬟宁儿!“格格吉祥!”她迎着我跪下了,眼泪止不住的流下来。
“哎!”我急忙拉起她,道:“这是干嘛?小时候一块长大的,我算是什么格格,你还给我跪了。”
宁儿被我拉起来,含泪笑道:“我得试试你,看你是不是小时候的样子。要是你拿款儿,我就不伺候了!”
我推了她一把,眼睛也热了,气道:“我要是拿款儿,就让我跟仙儿去!”
宁儿抹眼泪笑道:“你瞧瞧,怎么满嘴跑骆驼。当初姐儿俩进去,如今就回来了一个,可见宫里不是什么好去处!”
“你这是……”我摸了摸她梳着的发缵,问道:“你嫁人了?”
“我嫁了门房的当班儿的福子,好几年了。人是傻实在,就图他没有婆婆妯娌。”她含笑弹了弹衣服。
我连忙拉着她坐在炕上,给她擦着眼泪,说道:“十来年你这嘴可是练出来了。怎么样?过的好么?有孩子么?”
“嗨!”宁儿破涕一笑道:“我们有什么好不好的,不过混日子。有两个小子,大的三岁了,小的还怀抱着呢。”
她的变化极大,几乎看不出小时候的样子了,人变得圆圆胖胖的,说话爽利了许多,大约这些年过的不错,“给!没什么给你的。这两样你甭嫌弃,给小不点们打两个长命锁去。”我从手上摘下一对赤金镯子塞给她。
她按住我急道:“你就别跟我来这个了。按理说你是格格,赏我东西我该接着,可我说句不知高低的话:您的这些东西啊,可得好好收着,将来不得花一辈子呢?你多大了?二十多了吧?眼见着老姑娘了,如今老太太的孝还得两年,看府里的架势也要耽误你些日子。将来能陪送你什么好的?自己再不留些体己,将来等着人家欺负……”
正说着话,外头厨房给我送饭来。宁儿过去接了,回来打开一看,不由得叹气道:“看看,我说什么来着?”
一碗米饭两碗菜一碗清汤,米饭用的是下人的常用米,菜是半点荤腥也没有,汤一看就知道是刷锅水。
“太不像话了。”宁儿无可奈何的说道,“你回来三四天,竟然不拨人伺候。前几日大太太随口问了一句,多家的才说要个人过来。得脸儿的也没人来,我这样没头没脸的,才让过来呢!”
“‘多家的’是谁?”我笑问道,一边说着,一边拿起筷子拨了一碗饭,就着煮豆芽吃着。这样的饭已经吃了几天了。
“人家是大管家娘子,就是吉平!”宁儿忙拦道:“别吃呢!先看看有没有沙子,仔细崩了牙。”
我拨着米粒,拣出些稗子,笑道:“我看着呢。原来是她,真是倒了血霉。你吃了么?就是这个,我也不让你了。”
宁儿偏身坐在八仙桌旁,叹道:“说出去是大家子的格格,从宫里出来的!回家受下人的气!你也是,怎么不争口气?都说你在皇上身边当着上差,这么好的模样,就……”
“甭提!”我用筷子止住她,低声笑道:“下一句是什么我猜都猜出来了。你让我怎么着啊?”
宁儿被我问的脸一红,道:“这话也是。旗人姑奶奶,从小捧凤凰似的,为的就是能进宫得见天颜。可进了宫不能都当娘娘,老大不小的放出来,像你似的……”
“所以就说‘落架的凤凰不如鸡’!”我将饭吃完了,把汤水喝了半碗。
宁儿收拾着碗盏,皱眉道:“就这饭,吃了也跟扔井里似的,没味儿不说,也不当事儿啊。明儿我在家里给你做点好的带来。”
我看着她收拾了碗筷,笑道:“别介,你也不是开粥场的,我还能吃几顿饭啊。这俩镯子你拿着,多少也值点。我还有几样东西。何况在宫里也学了手艺。”
我胡乱擦了擦嘴,往炕上解了包袱,拿出几样绣件来给她看:“怎么样?还看得过么?”
“哎呦!”宁儿惊喜道:“这是你绣的?这鸳鸯跟活的似的!有了这个手艺,还怕没有好婆家……”
“你能不能别张口闭口的‘婆家’!”我笑道,“还没吃你们家的饭呢,你就急着轰我?”
“什么话啊!”宁儿爱不释手,翻看着一个枕头套子,“赶明儿你出阁,可得厉害着点。不能再受气。”
我心中一热,并不接口,只笑道:“你挑吧,喜欢的就拿几样。”见宁儿看着花眼,我便翻出一对枕套,两条手绢来给她包起来。
我抽空溜出了佟府,直奔棋盘街的荣兴斋。
“大姑娘,您看看什么?”小伙计上前来招呼。
我随便翻着几卷书册,问道:“东家在么?”
“东家出关去办事了。您贵姓?”
出关了?虽然姚光汉并未对我多说天地会中事,可我也明白一丝半缕。姚光汉在京中结识达官显贵为的是探听朝廷动向。三藩征战最紧要时节,他本应当在京城中不出去才是。
“我家公子爷姓周,找东家问问上次托他买的字画。”我在这里买东西,留口信,都自称“周公子”。
“贵上的名讳可是‘式微’?”小伙计笑道。
我点点头。
“东家最早秋天,最晚年下一定回来。临走留了话:若是周公子来了,请务必等他回来见面。”小伙计躬身学舌道。
“好吧。”我微笑道。
秋日已至,天气凉快了不少。佟府中无人管我,我便每天一早换了男装在外游荡。
我在学习。学的东西都很是可笑:学在商铺中买东西,学在当铺中当东西,去银铺子学称银子兑银票,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学待人接物。二十多岁了,我才刚刚开始学习这些生存之技。
我买了好几套衣裳,今天穿成个公子哥的样子在棋盘街大摇大摆,明天又换一件粗布棉袍扮成穷酸秀才在大栅栏吃豆腐脑。
最有意思的事情,是我将自己绣的几样大幅绣品卖给了前门外一个绸缎庄。掌柜的给的价钱是每尺一千钱。我兴奋非常,这辈子第一次凭双手挣来的钱。它预示着,出离了紫禁城,离开了皇宫的庇佑,我还能活下去!
府中虽然没人管我,却早有闲言碎语:
“这么大的姑娘,当不当正不正的从里头撵出来,指不定出了什么花头呢!”
“看着她就一脸狐媚相!咱们大格格就是让她妨死的!”
“我可听说了,她不踏实在家里待着,竟然见天儿浪在外头!你们说她是因为什么出的宫?”
“这不是明摆着!”
“得了,佟家的脸让这野丫头都丢尽了。”
“……”
宁儿先头听见还想替我分辨,被我拦住了,“你什么也别说。我将来是说走就走的,你可得在这一辈子。犯不上得罪了他们。”
宁儿也只得罢了,苦笑道:“你要出去逛,我也不拦着。待在府里早晚让他们搓弄死你。”
我照旧在外游荡,佟府中上下人也不过是背后骂我,当面给我脸色,倒是两不相扰。
秋天的北京城变得十分可爱,天高气爽,金色落叶满布地面。走街串巷的小贩的吆喝声音都高了几节,比夏日更加的悠悠扬扬。
我走在街市上东看看西看看,与小吃摊子上的人随口聊上几句,和胡同里头的老婆子小媳妇们一同与菜贩子讲价钱,陌生巷口玩耍的小孩子们会忽的围上来,又你退我搡的跑了开去,以此表达对陌生人的问候。
这就是自由的味道。
正文 48、德寿寺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
旧衙门行宫:南苑中有四座最著名行宫:新衙门行宫,旧衙门行宫(德寿寺),团河行宫,南红门行宫。 其中团河行宫现在保留最多。具体所在地为现在的新宫、旧宫、团河、南宫。
凉水河:京南河流,流经南苑内部,距离旧衙门行宫比较近。现凉水河为北京市内唯一的排污河流。如果我真的觉得自己可以这样悠游下去,未免是自欺欺人了。康熙自然不会对身边少了个活人这件事不闻不问。
十月十五这天晴朗无风,我将一件破了的狐皮大袄包了出来找裁缝修改。顺便将一只点翠镶宝金钗当了一百二十两银子。冬天就要到了,而过冬一切应用之物我无一不少,没钱自是不行。收好了一叠银票,我便在鼓楼大街的绸缎庄中买了几匹素色丝缎并各色上等花线。
绕道什刹海畔去看了黎珍,她已经四个多月了,胎像很安稳。纳兰不在家中,黎珍笑道:“他出去拜访朋友了。容若与几位江南文士要编一部经史新集,叫《通志堂经解》。”
“你们家的外书房不就叫‘通志堂’?”我笑问道。
“正是。”黎珍翻看着我绣的小肚兜,笑道:“就是用的这个名字。”
我指着暖阁上面一个斗方,笑道:“这屋名取的更好:‘鸳鸯社’。”
黎珍扑哧一笑,“我早就叫他别贴着,叫人笑话。”
“谁笑话你!”我笑道。
《孔雀东南飞》中有诗云“生人作死别,恨恨那可论”,可我对着黎珍笑语欢声的时候,才是真正的“恨恨那可论”!
从她家出来到裁缝铺子取了衣裳,雇车回府去。正走到胡同口,见有个年轻人牵着两匹马,旁边还有一辆兰绒马车。只觉得眼熟,到了西府角门,忽见李煦站在门口,正和门上的人说话。
我忙喊停车,下车叫道:“李煦?”
“楚格格!”李煦猛回头见是我,连忙紧走几步打个千儿道:“格格吉祥。”
“吉祥。”我笑道,“别行这个礼。我可禁不起。”转头看门上的人,正是宁儿的丈夫福子。
福子连忙对我道:“这位爷来找二格格,我不敢做主让进去。今儿门上也没有通传的人,正要进二门找我媳妇去呢。”
我心中一笑,可着北京城的侯门世家,也不可能让个男人到家门口去找姑娘说话。我示意李煦走远了几步,低声问道:“你干嘛来了?”
李煦从怀中拿出一枚红玛瑙扳指递给我,悄声道:“主子要见格格,派我来接。”
这是康熙平常戴的东西。我手中握着这枚温润的扳指,心中百味交杂。苦笑道:“皇上还好么?”
“格格既然惦记,就快点跟我去吧。好不好,一会儿就见到了。”虽然是初冬天冷,李煦仍旧是一头的汗,他用袖子擦着,急切道:“快走吧。主子在南苑,路上要好一阵儿呢。”
“怎么还没回宫?”我疑惑道。
李煦忙道:“夏天回了。秋末以来前敌吃紧,宫里军务来往不便,主子前几天又去南苑了。”
我低头叹了口气,含笑道:“李煦,不是我敢驳皇上的回。只是,我既然已经出来……”
李煦急道,“这里头究竟是什么事我全不知道,我只知道平日里格格与主子是最亲近的。如今您说去就去,怎么能让人安心?别说是主子,就是我们心里也过不去啊。依我看,自从格格一走,主子心里一直不痛快。您还是去吧。”
我拿些散碎银子给福子去付车钱拿东西,“告诉宁儿,不用等我吃晚饭了。”我说完,不理福子震惊的表情,回头就跟李煦去了。
车马萧萧,飞跑在郊外萧条的小路上,直跑到日落西山。从东红门进了南苑,沿着凉水河向西南奔去。李煦下了马亲自驾车,我问道:“这是哪?以前没来过这边。”
“这是旧衙门行宫。”李煦道,“先帝爷在的时候常住在这边。平日咱们都在西边的新衙门行宫,这里就不来了。”他用鞭子遥遥一指道:“那边儿就是德寿寺。”
“哦。”我轻声答应着,“哦,我认识了。”
到达旧行宫时天已经全黑。这里是明朝时的提督衙门,顺治时期重加修葺成为南苑的第一座行宫,比邻德寿寺。有宫门三楹,前殿五楹,后面还有二、三层的楼宇,朱门绿瓦。原是顺治皇帝来南苑狩猎的临幸之处,却比之我们常去的新行宫建制小的多了。
这里冷冷清清,并无人烟,唯有德寿寺传来一阵暮鼓声响,更增萧条。
李煦引着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