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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听见动静,蓦然回头——竟是高澹人!连忙抢上来搀扶,“中暑了?给你倒碗茶喝。”
“回来!”我勉强撑着身子,冷然道:“谁叫你穿这件衣裳?脱了!”
高澹人低头看看身上,慌忙赔笑,“对不住!我进来时候,见有几件衣裳晾在院子里。就帮你收了。方才挑水把衣裳溅湿,随手换了这件。”忙解衣扣。
我不好说别的,定住了神,起身皱眉道:“也不怕忌讳。”
高澹人换了衣袍,我取过叠好放进箱中。纳兰的衣裳,我随身带着好几套。那时收拾东西逃离京城,以为他会与我一起走。他没有来,陪伴我的只有几件衣裳。
“这是你丈夫生前的衣裳?衣料都是官用内造的。”高澹人对我笑道,“你家里非富即贵。”
我回头看高澹人,见他穿着宁绸长袍,衣锦华服,神采飞扬,不由得笑道:“高相公混的不错。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哈哈哈!”高澹人自嘲的笑了笑,抱拳道:“托福托福。如今托赖在苏州织造府里混口饭,饿不死罢了。”虽是读书人,他却丝毫没有矫揉造作的气息,谈吐间诙谐豪放,“特意还您的人情来。”从怀中拿出一锭雪花银,足有五十两。
看了一眼,“我不是放高利贷的,当初给你十吊,早就用你的画当了补齐。这个用不着了。”
“你真的把画儿当了?”高澹人苦笑道,“那可是扬州知府张大人的亲笔!就当了十吊钱?”
我拿出盆罐,舀水洗菜,面无表情道:“十二吊。死当不赎,把当票又押了两吊。”
高澹人不可思议的点头,“哦,好,好。”
“还有事儿么?”我端着菜盆,抬头问道,“吃了饭再走?”
“不好打扰,不好打扰!”高澹人忙尴尬的朝门外走。
“把银子拿上。”我提醒道。
“是是!”他匆匆回来取了银锭,刚走到院门口,忽又转身回来,无奈陪笑,“我,我还是吃了饭再走吧……”
我不由得有些厌烦,只从米缸里多舀了些米,开火烧饭。
青菜豆腐,并无荤腥。吃完饭,高澹人自己去冲了杯热茶。我也不理他,自顾自将大绣架摆在屋里,趁着天尚未黑透,继续绣着一幅五色穿花蝴蝶。
高澹人喝着茶,笑道:“我不揣冒昧,就叫您一声姐姐了。姐姐上次所绣的卷轴《通志堂集》,众人看了皆是交口称赞。苏州织造府里,曹子清大人见了,立时双泪滚落。”
我手中的绣花针一滞,心中砰的一跳,“曹子清?”
“江宁织造曹寅曹子清大人,姐姐不知道?新任的苏州织造李煦,是曹子清的小舅子。他为舅爷庆贺,已经到苏州来了。曹寅见了这幅《通志堂集》欢喜非常,还说一定要见见你呢。”
手中的针不知刺向何地,我淡然笑道:“我怯官,哪能见大人们。”
高澹人仍旧自顾自的说着,“曹大人对着绣品写了一首七绝,想不想听听?”
我将手中的针线压住,头也不抬,淡淡道:“什么诗?”
“家家争唱饮水词,纳兰心事几曾知?
斑丝廓落谁同在?岑寂名场尔许时。”
低头刺绣,只是幽幽长叹一声。
“还有个千古佳话呢。我得给姐姐讲讲!”高澹人放下茶杯,兴冲冲的笑道:“曹、李两位大人都提起,纳兰公子生前曾有一个心爱的女子,姓沈字御蝉。”
铮的一下,手上微微一颤,细细的丝线被我挣断。稳住心思将线续上,听高澹人续道:“据说是苏杭人士,曾住在南京。上次咱们见面的沈园就是这位姑娘的家。”
“哦。”我只含糊答应,脸上不由得变颜变色,讪讪道:“怎么又说主人姓顾呢?”
高澹人喝了口茶,“那屋子本来是顾贞观先生的,当初是顾先生的大媒,将沈姑娘送到京城。不过,听说纳兰公子早亡,这位沈姑娘也从此无踪无迹了。张纯修大人说道,纳兰公子提起来,常唤‘宛儿’,大约这姑娘名叫‘沈宛’。”
晚儿?宛儿?我的心如落石入水,点点波纹荡漾,“沈姑娘多大年纪,就没有家人在么?”继续刺绣,不经意问道。
“没有。沈氏在江南亦是章台人物,哪里还有家人?说起来不过二十出头吧。”高澹人又叹了一声,“当真是令人伤怀!”
我嘴角微微扬起,轻声道:“纵使柳枝似旧垂,也应攀得他人手。你担什么心呢?”
高澹人端着茶杯扑哧一笑,“说的是,我太痴了。这些日子抄写纳兰公子的词作,看的满目苍凉:俱是些杜鹃啼血的字句,时而风流婉转,时而哀惋凄楚,时而惊心动魄的。竟弄得自己神思恍惚。”
我抬头一笑,“该好好歇一歇。”
天色晚了,我不再开言,默默下了逐客令。高澹人临走取出个青花纹布盒,“姐姐既不要我的谢礼,这儿给你配了一料丸药,白参养容丸。三天一次,晚间用热黄酒研了吃。”
我诧异道:“我又没病,好好地吃什么药?”
“姐姐不过三十出头,可憔悴却如四十多岁。头上白发很多,你自己看不见。脸色黯淡,谈吐间常常气短,是血脉亏虚,忧闷郁结于心的症状。”他淡然笑道,“如今没什么大事,只要好好调理就好。”
我接过药盒,随手撂下,“说的仿佛就要断气似的。”
他也笑道:“现在当然没什么,不过女子一过三十岁,便比不得年轻时候。何况——”他看了我一眼,“从气色上看,不过二三年间,一定经过离丧大事,以至于气血大伤。不要讳疾忌医,好好吃药吧。”转身欲行,又犹豫片刻,对我含笑,“有些书卷,放在身边不便,想要寄存在姐姐这里。”从怀中拿出一卷油纸,“不值钱的东西,别拿去典当就好。”
我摇头道:“别放在我这儿。高相公,你我也不过是萍水相逢,今日蒙你赐药,我感激不尽。不如就此两清,今后不相往来。”
“你救我一命,我信你是好人。”高澹人低头笑笑,“我在苏州也是客居,不久就会北上京城,万不会再有一丝危险拖累。五日后我来取这卷书,那时候再与我断交,也来得及。”
第六卷 续 断肠声里忆平生 续 水风空落眼前花
作者:雨燕儿 更新时间:2012…11…05 09:00
苏州运河码头,秋风中的清晨,楼船舱板掀开,我探头沐浴在江风之中。
“姐姐早啊!”高澹人在船板上正吃早饭。小书童喜子和丫鬟绒儿也都一起吃着,绒儿抬头看见我,一面往嘴里塞着包子,一面道:“姑奶奶起来了!等我给你端洗脸水去!”
“不用。我洗过脸了。”我淡然一笑,“吃你的吧。”
秋日北上行船,却是逆风,我走出舱门手扶船帮,鬓发被晨风吹拂,如云如雾。千里运河,白茫茫的河水波浪翻滚。一行行白帆行过河面,有的飘飘荡荡,有的快如飞剑。
高澹人起身站在我身旁,含笑远望着河中航船,“姐姐在想什么,我来猜猜好不好?”我并不言语,只听他吟诵道,“洗妆罢,独倚望江楼。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我猜的可对?”
闻听此言,我俯身而笑,“此时清晨朝霞未露,你却说‘斜晖脉脉’,自然是错了。”
高澹人亦是大笑,“并非我错,而是温庭筠他错了!偏偏写‘斜晖脉脉’,不写‘晨曦脉脉’,我有何办法?”
笑过一场,我欲回舱,高澹人却忽然叫住,似笑非笑道:“再听我猜一猜!依旧是温庭筠的词,且看这一次错是不错!”对着茫茫河水,朗声吟诵,“千万恨,恨极在天涯。山月不知心里事,水风空落眼前花!”
一句“千万恨,恨极在天涯”,我已觉心如锤击。百感交集间,再不肯露出一丝寂寥神色,强笑道:“这句说的极好。山月不知心里事,水风空落眼前花——既不知心事,也不必猜了。”
正说着话,绒儿端上白粥与点心,“姑奶奶吃饭吧。”对着高澹人做个鬼脸,“别和我们爷似的,专爱对着风地儿吆喝。不吃饭,倒喜欢喝西北风是怎么的?”
我不由笑的前仰后合,“你这个小丫鬟着实是机灵鬼儿!”
高澹人笑着给我般过凳子,“喜子和绒儿自小在我身边,活做不了多少,我的一身坏毛病却都学了去。姐姐笑话了。”
我吃着粥,听高澹人低声道:“说实话,我没想到姐姐也会北上京师。是为了回乡祭奠亡人么?”
“是。”我淡淡点头,“三年多了,也该回去看看。上一次你搭了我的顺风船,这一次,我也要借个方便。”
“我能效劳一二,报答救命之恩,着实荣幸。”高澹人背着手笑言,“您不怕被我拖累么?上一次沈氏弃园中……”
箸尖上拈着一颗咸豆缓缓放入口中,滚热的粥粘稠稠的,“今年春天,江南贡院春闱舞弊,科场案惊动闽浙两江。饱学之士纷纷落榜,榜上有名的皆是富有盐商子弟。众士子抬了财神像到府学示威。春闱的正副主考,刚巧姓左、姓赵。财神爷的神龛边便挂着对联——”热粥吹的温乎,我喝了两口笑道:“上联是:赵子龙一身是胆!”
高澹人大笑续道:“下联是:左丘明有眼无珠!”
我点头含笑,把粥吃完将碗放下,“当时与邻里随口说你是个落地举人,不想你果真是身负大案。若我没猜错,在沈园中追杀你的就是江南的学政手下。”将随身携带的书卷取出来放在桌上,“这个还你,我怕受连累。”
高澹人看了一看,摇头笑道:“原来你已经看过了。既然怕连累,又为何要搭我高某人的顺风船?是怕我遭不测后,无人收尸么?”
我并未回答他,只随手将小桌上的碗盏收拾了,淡然道:“你手里科场案的证据,名册与书信中牵连到了两江督抚。我若是没猜错,里头标红的‘余’,指的是两江总督余国柱余制台。好大的胆子。”抬头微笑,“我只是安分百姓,连县太爷也没见过,大小道理全都不懂。可高相公与我相遇总是有缘分。我要劝你一句,天下事难得糊涂,何必事事较真?”
高澹人俯身坐在我对面,“十年寒窗,盼的就是一朝得中。如今科场舞弊,逼的我走投无路。还怎么能装糊涂?”
心中暗暗升腾起一丝不安,掂派一番,仍旧开口道:“科场案闹得如此之大,不会没有钦差大人下来。到时候,自是清者自清。真人面前不说假话,你这些账务里……”手指在油纸包上拂过,“不止又科场案的赃证。其中河务漕运盐税的账目倒是占了多一半。”点着其中最不起眼蓝布册页,“这里头,还写着官职品级和银码。你针对的,难道是北府相国明珠?”
高澹人唇角微扬,盯住了我的眼睛,“你是什么人?”
江风渐稀,水波之上潋滟波光,一轮红日于东方喷薄而出,暖暖朝阳照在眉心。此时此刻,我心中的迷惘当不在高澹人之下,“这句话当是我来问你。若一心想中进士,就不该搬弄这些。何不珍重?”
“这些事,你不懂的。”高澹人将书卷册页包好收起,含笑对我说道。
艳阳高照,水影孤帆,我独自倚靠着船舷,任由江风拂面。此去北京,不亚于自投罗网。可我依旧奋不顾身的要去。牵着我的丝线,似乎在隐隐颤动,远方的追忆似是在遥遥的召唤。
萍水相遇的高澹人,手中有纳兰的词稿,容若去后,唯有他与姚光汉见过面。此时此刻,又蓦然见到这年轻书生手握致命的证据。他是何人,我不得而知,可他这些东西,随时可以将明珠一家置于死地!
船到山东德州夜泊,码头上漕船太多,无法下锚。我们的航船只得停泊在运河岸边。炊烟袅袅的黄昏过后,江岸秋风四起,苍凉漆暗。与我同舱的小丫鬟绒儿已经熟睡。书童喜子吃饱喝足在后舱早就打起了小呼噜。我蹑足走到前舱,舱门依旧开着,烛影摇红,高澹人读着书,困倦假寐。
袖中一柄冰凉的裁纸刀,我对脑海中的闪念大惊非常。此时上前手起刀落将高澹人杀死,一把火烧了船只。逃回江南,我便依旧逍遥,京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