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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摇摇手,蹙眉道:“不知道,先看看吧。”低语几句,飘萍已经缓缓张开了眼睛。她瞪视良久,方才认出了我们,勉强撑着身子,容色却还镇定,“贵主儿……德主子……”叫了两声,眼中究竟是落下泪来。
“别说话,等太医来了给你看看。”我将她按在床上,拿着手绢给她沾了沾泪水,我真不知道怎么安慰才是。她安静下来,静静的躺着,淡淡清香笼罩在帐幔中。
不久太医来了,德嫔躲到了外间的侧室。我并不回避,叫人放了幔子,自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太医给我请了安,上去诊脉,左手换右手,右手换左手,诊了两刻钟才站起来。
我挥手叫他出去,自己也到了外间,那太医躬身道:“回贵妃娘娘,这位……”他一顿,续道,“……小主儿,已经一个多月的身孕了。”
“哦。”我点点头,问道:“胎怎么样?”
太医道:“大体还好,只是略有些虚弱,吃两剂保胎药,不妨事的。”我听他说“虚弱”,便道:“我宫里有茯苓霜,熬些粥如何?”
太医忙道:“那最好了,比吃药倒强些。一月之内,最好是卧床静养。”说完写了个方子。我命人带他出去,又嘱咐他先别出去说。
“果真是呢。”德嫔向我叹道,“真悬啊。要是贵主儿去晚了一点,几下毛竹板子,大人孩子都要……”
我冷笑一声,“自己一溜烟儿走了,留下小的做局。她都想瞎了心了!”
德嫔已知我话中所指,无奈道:“宜嫔娘娘这下着实是狠。奴才还以为,她看着孝昭皇后的份上,会扶持辰主子呢。不想,这个雷她倒让辰主子去顶。”
“辰儿就要封贵妃了。她顶多封妃,凭什么还扶持辰儿?何况她妹妹就要大挑进宫,自己亲妹妹自然比主子的亲妹妹要好摆弄!”我闭目深吸一口气,“可笑辰儿给她当枪使,心里还感念她呢。”
德贵人苦笑道:“她们自己斗,贵主儿何苦忧心?由她们去吧。”
我落寞一笑,“是啊。今日及时,总算是救下这一个了。”
德贵人亦笑了,“我回宫叫两个精奇嬷嬷过来,都是从前服侍过我身孕的。贵主儿也都见过。”
我倒感激她的细心,“好,究竟是你的心细。回去歇着吧。”
小桃早已命人去熬茯苓粥,小茶坊中也煎上了药。我走进寝室,坐在飘萍床边说道:“不要紧。你已经有一个多月的身子。自己还不知道吧?”
飘萍闻言羞满脸通红,勉强抬头迟疑了半天,声音如同蚊鸣,“奴才知道,可不敢说。”红红的眼中流下一行热眼,“不知道,和谁说去……”她拥被抱膝坐着,娇弱之态真是我见犹怜。
“傻丫头。”我笑道,心里却是冰冰凉凉。竟然怀孕不知道和谁说,可见那里的日子也不好过。康熙究竟对她怎么样?是宠爱非常,还是漫不经心?“这样的事儿不能不说。如今就好了……”好了?自然是好了,“皇上是个爷们,照应不到这么多。今后有事就来找我。”我轻轻拍了她的手臂,命她躺好。
“谢谢贵主儿。”她的泪水奔涌而出,瞬间沾湿了枕头,侧头用手捂住嘴,不敢哭出声来。不久,一个小宫女捧着茯苓粥上来,我命人喂她吃,又安慰了她几句,让她好好歇着。便出来让安子派人去乾清宫告诉,说“卫姑娘这几天都留在景仁宫”。
少时韩九如匆匆赶来,抱着我的腿跪下,先拖长了哭音叫了一声:“救命菩萨的主子娘娘”。
“闭嘴!”我低声斥道:“哭什么丧,说事儿!”
韩九如这才收了惊慌,苦笑回话:“贵主儿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卫姑娘什么实在差事也没有,不过就陪着主子……”他偷眼看看我,“常常上夜……”
“行了。”我见他尴尬万分,倒呕笑了,“说今儿的事。”
韩九如叹气道:“奴才这话只敢对贵主儿回,今日是辰主子的人找茬子。卫姑娘自从进了乾清宫的门,从来就没出去过。今日是辰主子先派人过来,指名道姓的叫她去侧门回话。奴才就知道里头有事儿,不敢不叫她去,只得自己跟了过去。辰主子问了几句,卫姑娘都老实回了。辰主子就叫赏如意。钟粹宫的姑姑甩手把小如意丢在地上摔个粉碎。这么着锵锵起来。叫奴才赏家法,奴才哪敢?辰主子又叫内务府来人,可巧来的人知道里头的弯弯绕儿,也不敢打……”
我只觉得可笑之至,却又气道:“你知不知道,卫姑娘已经有身孕了。这要是打起来,还了得么?”
韩九如听闻此语惊如木雕,半晌缓过气来,砰砰的磕响头,“救命的菩萨贵主儿!您可救了咱们乾清宫上下的命了!”他磕了十来个头,这才娓娓讲述,“奴才冷眼看,卫姑娘是挺可主子心意的。这些日子,天天都叫在身边儿,敬事房也不记档。”他又无奈道:“梁谙达和春玲子也不好管她。身份不明不白,见面难称呼,所以奴才们只好躲着走,含含糊糊的。”
“哪儿来的?辛者库的?”我轻声问道。
“听梁谙达说是辛者库的。夏天时候西苑瀛台书房换纱幔,她们几个人挂帐子。不想那天主子过去,一眼看见,就带回来了。这么就……”韩九如看着我的脸色,掂派着说话,“倒是稳稳当当的人,主子跟前回话也知道规矩。还识得字,还会——弹弦子……”我不禁抿嘴一笑。韩九如擦着汗也赔笑,“弹什么奴才不知道,反正主子宝贝的不得了。连着这么多日子都是她……”
打发走了韩九如,宫中已是掌了灯。我带着小木又去西院儿看了一眼,门口小宫女道“已经睡下了”。这才出来,站在景仁宫回廊里,看着晴朗的夜色。阵阵凉风吹过,不禁叹气,“又给我找了一档子事!”
小木一面给我披上一件宝蓝缎子大袄,一面恨恨的说道:“这时候在贵主儿面前装可怜!估么着也是这样勾引皇上的!亏得您好性子,我恨不得一个窝心脚上去!”
我挥手给了她一个爆栗子,“好话都留着!”
小木气愤愤的闭了嘴。此时小桃也过来,低声对小木道:“你就是一张嘴,早晚坏事。贵主儿快歇着吧。”
我问道:“你们俩谁上夜?”
小木道:“我上夜。”
我便道:“小桃在这看着点,一个多月正是凶险的时候。看她那个小体格,见天儿这么哭,可别在咱们这里出了事。从明天起,夜里留两个精奇嬷嬷。”
小木忙道:“奴才在这看着,让桃子伺候贵主儿歇着吧。”
我夜里几乎不叫人,小木倒把踏实的差事送给旁人,看来是真的肯尽心。我只冲着小桃点头笑道:“咱们木姑娘是刀子嘴豆腐心。”
第五卷 此时相对一忘言 飘萍(下)
作者:雨燕儿 更新时间:2012…08…11 20:34
第二天小木清早就过来回话,说卫飘萍的身体无碍。我只命她再养几日。下午,德嫔派来的精奇嬷嬷进来服侍,原先也是景仁宫里的,人很厚道,我千叮万嘱托她们多多照顾。
小木从小宫女的手中接过犀角梳子给我梳头,含笑道:“宫里都说贵主儿是菩萨!您可真当了活菩萨了。”
我冷笑道:“我就快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宫里还没大挑,乾清宫就出了辛者库出身的小主。等着吧,老太太回来怎么交代?没事儿的日子不能过,偏偏整出事儿来!”
小木对着镜中的我睁大了眼睛,“老祖宗不怎么管,这些小事早就不问了。还不是您做主?再说了……”她不好意思的抿嘴一笑,低声道:“皇上自己的事,得自己交代。您还能陪着罚跪?大小不过是让正主儿娘娘收了当宫里人。过两个月,皇上不知还记不得这一位了!”
我无奈的叹了口气,往里面一努嘴,“没人敢要。给了容姐姐,我倒放心些。可她必定是不肯,那个脾气也合不来。辰儿和宜嫔正看着她碍眼。德嫔毕竟资历还浅,自己还顾不过自己……”
小木盘上了我的头发,比对着插上点翠缕金凤衔东珠的钿花,“僖主子、端主子也绝不喜欢。奴才看着她都起急冒火。动不动哭哭啼啼,她还委屈上了?可见是贱骨头。奴才看着难受,不喜欢!”
小桃在一旁举着妆镜,啐了小木一口,低声笑道:“人家用得着你喜欢么?”
“皇上喜欢,任谁不喜欢都没辙。”镜中的我依旧清丽,两颊如桃花沁雪,唇心一点朱红。乌发如玉,眼波如水。
“贵主儿不上妆也好看。”小桃在我身后笑道,“不似她们庸脂俗粉的。照照这边儿。”她将妆镜照在我侧面。
我伸手合上面前的镜匣,蹙眉笑道:“都收了吧。天天照有什么用?”
小木捧着八宝嵌金长簪忙道:“别收,这还没带好呢!”
我忽然心中升起一阵狡黠,指着她笑道:“从前有个姑娘长得十分秀丽。可她没有镜子,只是听旁人说自己好看。天天琢磨,我究竟怎么个漂亮法儿呢?这一天,她到河边洗衣裳,在水中看见了自己的倒影。”说着说着,我忽然想起纳兰说我的话——“不知子都之姣者,无目者也”,忽的停了口,微笑的愣怔了。
“往后呢?”小木忙追问。
我这才惊醒,续道:“这个美丽姑娘被自己的相貌迷住,再不肯抬头。她跪在河边看着自己的倒影,十天十夜,化成了一块石头。”
“被自己迷住了?”小木疑惑道:“还能有这样的人啊。”
“所以说,长得好看的人别总照镜子。”我一笑了之,对她们笑道:“卫姑娘的事儿我想了一夜,得给惠嫔。不用等皇上回来,我做主就行了。”
小桃点头道:“是正理。惠主子的永寿宫多空着,只一个大阿哥养在阿哥所里。她倒是能照应卫姑娘。”
小木收拾着妆台,低声对我道:“贵主儿何必把她再给别人,不如留在咱们这儿。一则拴着皇上的心,二则万一这丫头有歪心思,咱们也好防着。”
我睨目道:“说的好。只是我看着她不行,赶明你替我栓皇上去,我倒放心。”
不等我说完,小木扭头就走,口里急道:“我是好心,您倒当驴肝肺!”
小桃诧异道:“木丫头疯了,怎么赶着贵主儿‘你’‘我’起来?”小木便向她道:“偏说‘你’!有本事你给我俩耳刮子!”
小桃只看着我,我推了一把,“我还得赏一顿板子呢。给我回来!叫惠嫔过来。快点去。”
小木没好气的答应了。
一时惠嫔来了。我将事情一说,她自是满口子答应。我端着茶盅,含笑注目,轻声笑道:“想了半日不知给谁,后来一琢磨:罢了,是谁的让谁领走吧。”
惠嫔听闻不禁呛了一口茶,“贵主儿的话可没听明白。我……”
我含笑止住她,只嘱咐多照应卫飘萍,低声说道:“在佛前求了签,八成是个阿哥。将来生下来,就让养在你宫里。”
惠嫔此时是千恩万谢。
临近十月,康熙奉太皇太后从汤泉回宫,我率众人迎到宫门处。请安行礼等事闹了半天,各自回宫。康熙亲送太皇太后到慈宁宫。老太太更见苍老,虽是在汤泉将养多时,仍是精神不济,更兼道路劳乏。康熙亲自服侍祖母安歇,这才恭请跪安退下。从慈宁宫退出,康熙带我到寿康宫给皇太后请了安,说了些闲话也就散去。
康熙回内书房,我不言声跟了过去。坐在寝宫外间,梁九功张罗着上茶上点心,我笑道:“别上了,我说几句就走。”
康熙也笑道:“你回去吧,朕换换衣裳,一会儿也还要叫起儿。过几天看你去。”
我只好开门见山,“乾清宫的飘萍在奴才宫里呢。”
康熙一愣,随即尴尬笑道:“哦……”一指覆额,玛瑙扳指在太阳穴上揉了几下,“仿佛是西苑书房的吧?你喜欢就领去!”
我斜眼见梁九功低着头不吭声,讪讪的清清嗓子,含笑道:“已经一个多月的身子,还在这干这些粗活。她们这些丫头,动不动拉拉扯扯推推搡搡的,够多悬。”
康熙低头一笑,将手中的茶盏撂下,“这丫头……”
梁九功忙跪下请罪,先左右开弓给了自己一对儿耳光,“是奴才疏忽了,忘了叫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