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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勉强含笑,“金山银海抬来,奴才还不稀罕呢。”
康熙指着我对纳兰道:“没点儿大谢礼,贵妃这关就过不去。”又笑道:“净顾了说话,连茶都没上一碗。”
我忙放下空杯子,叫外边上茶。梁九功带着个宫女进来,含笑道:“奴才见主子和贵主儿商量事儿,不敢惊动。”命人上茶。
康熙此时心情大好,“瞧把你贵主儿渴的,这会子还看着空杯子发愣呢。你们真是会当差。”
梁九功忙给我跪下,“奴才死罪,渴着贵主儿了。”
我笑道:“快起来吧。我闻着这茶实在是好。云雾茶?”
梁九功一愣,看看康熙,翻了翻眼睛,满脸陪笑,“贵主儿圣明,正是福建云雾茶。”正在给我倒茶的宫女不由得抿嘴一笑。我死死盯了她一眼,心中砰然一动。
这姑娘不过十七八岁年纪,一张鹅蛋脸粉黛不施。眉似青黛,目若秋水,肤若凝脂,吹弹可破。举止娴静如水,衣着清素寻常。远观并无出众之处,可近处细细看去,一颦一笑均带着千般灵秀,眼角眉梢说不尽万种风流。顾盼神采竟二十分的动人心魂!
不知不觉间鼻中一阵清香,似麝非麝,似兰非兰,清幽旷远,如一阵清风般拂过面颊。低头一闻茶香,又觉得清冽甘甜,沁人心脾。
我笑问她,“云雾茶我也喝过几次,这却与众不同。初香悠远,入杯又加清冽之气。味道还随着变化呢。你是怎么冲的?”
那宫女端正行礼,低头细声道:“回贵主儿的话:因茶味轻不易出色,才以点茶分茶之法冲泡。留香持久,色泽也好。”
我点头夸赞:“好,难得茶冲的好,又肯下功夫琢磨。叫什么名字?让带你的姑姑好好赏你。”眼光一扫,已看见康熙朝梁九功使眼色。
梁九功忙陪笑,“她叫飘萍,刚到御前没两天。贵主儿喜欢是她的福气。”不经意似的挥手,那宫女谢过恩,躬身退出。
纳兰手中捧着茶盏却没喝,只淡淡看了我一眼,又垂下了眼神儿。
康熙微笑着喝茶,岔话道:“点茶麻烦的很。朕也只偶尔喝一口,谁耐烦等这个!”
我笑道:“奴才闻着这味道好,最能平心静气。”喝完了茶,我见纳兰在屋里并无告辞的意思,便知道他还有军务禀报。请跪安出去,康熙命梁九功送出来。
出乾清宫偏门,我边走边与梁九功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随便问了几句康熙的身体,梁九功道:“回贵主儿,主子康泰着。”我点头,又道:“回去吧,等着成大人出来,都讨喜钱去。”
梁九功笑道:“奴才就是不讨,成大人也定给留的。好人有好报,我只给成大人念佛就是了。”侍卫们素来看不起太监,以梁九功是乾清宫首领太监,还有许多亲贵子弟常挤兑他。康熙对此并不在意,唯有纳兰对梁九功仍如小时候一般,见面仍称“谙达”。对此梁九功极为感激。
我在宫门口上肩撵,梁九功看着我坐好了,却没喊起驾,低着头想着什么。我笑问,“还有事儿么?”
梁九功抬头含笑半晌,方道:“奴才恭送贵主儿。”高声吆喝:“贵主儿起驾——”
小桃走在我的身边,向我低声道:“看着刚才梁谙达有话,想说又不好说似的。”我疲惫的说道:“看出来了。他嘴里最严实。该说的自然会说,不想说的问也问不出来。”累的几乎虚脱,此时才觉出内衣已经湿透,黏黏的糊着前胸后背,冰凉凉,粘腻腻的。
回到了宫里,立刻叫水洗澡。全身浸泡在温水里,回想着刚才的一言一行。桩桩都浮现在眼前;纳兰含着笑意的嘴唇,苍凉的眼神,无奈的谢恩言语。他为何忽然变卦应下了婚事,我不愿再想,也许一切都是命中注定。双臂狠狠的打向水面,水花四溅蒙住了双目。
此时再无别法,只得叫来惠妃,把事情跟她说了。两天后,惠妃带着明珠夫人与颇尔奔夫人过来,我也叫了佟氏妯娌俩进宫,定佟氏妯娌为媒。我叮嘱道:“太太把两家的大礼都周全了,再回惠主子和我吧。”她们全都应了。
惠妃忙着让两个亲家给我磕头行礼,我谦让了。临走叫颇尔奔夫人道:“叫玉青后儿个进来,有东西当面赏她。”
颇尔奔夫人忙又谢恩。佟国纲夫人笑道:“我们贵主儿可疼玉青格格。”惠妃便笑向明珠夫人道:“将来不敢委屈了这儿媳妇,贵主儿不依呢。”明珠夫人忙笑道:“这么好的姑娘,我捧着还来不及,那还能委屈着?第一次见了,就只愁不是我姑娘,现下可不愁了。怕是换了发愁的人了。”众人都陪笑。
众人都散去,佟氏妯娌又留下说了会儿话。我照例不远不近的问家中如何,舒乐如何,二人一一答应。许久,佟国维夫人方陪笑试探,“舒乐眼看就十五了,好像总长不大似的。我倒是想再留她两年,可若等着三年后,又怕逾岁。报上内务府,初选倒也过了……”妯娌两个互望一眼,“还要看娘娘的意思。”
我已知她们的心意,缓缓放下茶盏,缓缓笑道:“今年就进来吧。舒乐大了,再耽误不像话。在宫里等着也是一样,钟粹宫的例子摆着呢。”
佟氏妯娌都点头称是,“贵主儿说的极是!”
这一日,我去慈宁宫寿康宫请安回来,就看见小桃拉着玉青在宫门处等着,“贵主儿,玉青格格来了。”我身后的几个宫女都迎上去,赶着喊“格格大喜”。
小木凑趣上前拦着,故意笑道:“都回来,回来!没个规矩。快请格格进屋去。”一众人簇拥着玉青进了殿门。小木让我正面坐好,急命小宫女去拿拜褥,拉着玉青给我行大礼。
玉青红着脸由得她们摆布一阵,上前来拉着我的手低头不语,其他人慢慢散了。玉青方才取出一个小包袱来,低声道:“奴才给贵主儿做了一幅手笼,等冬天的时候好戴。”
我命人打开看时,是一幅紫貂手笼,风毛出的极好。大红里子,黑绒嵌边儿,做的精致非常。忙笑道:“是你做的?”
玉青点点头,“筒子是好的,只是太小了,所以奴才给您做了这个。”我捏捏她的脸蛋,笑道:“真是手巧。这活做的多好。”向小木她们展示一番,“你们看看人家这手艺……”
不但几个宫女都极力称赞,连一旁的精奇嬷嬷都不住口说好,“这叫婆婆见了,怎么不疼?”小木等人哪里肯省下口舌,有的没的说了六车的话。只说的玉青双颊通红,忙不迭的躲在我怀里。
“来,我有东西给你。看看去。”我低头笑道。玉青紧紧依偎在我身旁,羞得抬不起头。我埋怨的指指小木等人,笑斥道:“一群坏胚子!还不拿过来!”
小木连忙命小太监提来白鹦鹉,央告道:“好格格,你快看看!看这是什么?好不好玩?”
玉青偷眼一看,不禁喜笑颜开,揽着我的手臂:“贵主儿您真好!上次在西苑,奴才就觉得您的白鹦鹉漂亮,只是不敢要。”
我含笑道:“早就看出你喜欢了,给了你吧。”
“谢贵主儿!”
几次见面聊天,我已经知道这个姑娘最喜欢的就是玩。金玉宝石在她心里不是宝贝,只有活的,能逗人开心的动物才是她的宝贝。花鸟鱼虫,小猫小狗,这些东西她是无一不精。
什么鸽子最好,什么鸟叫的好——她动不动就絮絮叨叨历数她的宝物:百灵,云雀、黄莺、红靛壳、蓝靛壳、虎皮鹦鹉。鸽子要灰背、蓝颈,脖子上一圈毛必须是孔雀蓝色的。冬天的油葫芦、蝈蝈,哪儿的蛐蛐笼子编的好,冬虫儿怎么养才能活得长。自己家里养的猫有几种,“金钩玉柱”、“乌云带雪”,喂什么毛色好,喂什么长得胖。说起来头头是道。
她得了我的鹦鹉,只高兴的无可无不可。说话到了午膳时候,我便叫她一起吃饭。午后时分,她陪着我描花样子。伏在炕边上看小木等人搭绣架。自己无事,随手在纸样子上画了两个字。
我探头一看,不禁莞尔。这字如同柴火棍子搭的一般,不仔细看绝不认识。知道她不识字,大约只会写自己的名字,我指着念道:“玉——青!”
玉青红着脸一笑,又一笔一划的在名字上头添了一个“官”,对我笑道:“奴才就会写这三个字。官玉青——是奴才的名字。在盛京,老姓瓜尔佳的都说姓官!”
官玉青!?笑容如印刻在我的双颊上,再也擦拭不去……
“……纳兰性德继室官氏,亦显贵望族之女……”——《饮水词前言》
第五卷 此时相对一忘言 细语
作者:雨燕儿 更新时间:2012…08…11 20:19
三天之后,纳兰与玉青放大定纳聘,正式订婚,下月初六迎娶。一切于我再无瓜葛。
这一日下午,照例是内务府造办处来回话,支取下月用度。各处来说,桩桩件件的报了一下午,我一一安排。另有江南三处织造来回话,照例先和容妞儿说明,又一起来回我。
都闹完已到晚膳时候,一起用了膳。快吃完,就见容妞儿宫里的小太监匆匆进来凑到她耳边。容妞儿将碗一放,点着鼻子斥道:“别嘀嘀咕咕!大声说!”
那小太监只好躬身道:“回荣主儿,皇上‘叫去’。”说完忙退了出去,我也不在意。要水漱口,却见安子也进来了。
他看看我又看看容妞儿,俯身轻声道:“回贵主儿,皇上‘叫去’。”躬身退出。
直看着他出了门,容妞儿一口水便喷了出来,放下碗捂着嘴大笑,花枝乱颤。我也是笑不可支,漱口水早就咽下去了。
容妞儿笑了一阵,勉强忍着,用手帕子掩着口,“哎呦,看看咱们够有多忙!”
我抽出丝绢擦静了唇边的水渍,轻笑道:“白天给他忙家务,夜里陪他折腾。吃个饭吧,还大眼瞪小眼的等着……”
容妞儿一听就红了脸,“满嘴说的什么?夜里陪他折腾——你都吐出象牙来了!”
我并不在意,起身笑道:“这不是没外人?又没上外边说去。”
容妞儿笑道:“那也不像话啊。”
我伏在她肩头,低声含笑耳语,“难道刚才咱们没大眼瞪小眼?”
容妞儿不等我说完,照脸啐了一口,“你是越大越不正经了!都是主子惯得你!”说着,自己冷笑道:“你我白天给他忙家务,夜里自然有人陪他折腾。本就用不着咱们大眼瞪小眼。你还做春梦呢!”
我笑过了,搂着她的肩膀笑道,“我做什么梦?不是都说了‘叫去’,哪还有人?”
容妞儿凑过来,低声道:“这话是蒙傻子的。别人信,唯有你我信不得。‘叫去’就没人了?那我这个位分是哪来的?姐姐再说句不怕得罪你的话:你这个位分又是怎么来的?你就迷糊吧,给你几句好话,就美的不知怎么才好了。这些事儿也不琢磨琢磨!”
我心里一转,点头笑道:“还是姐姐明白,我竟是个糊涂人。你知道了什么?”
“我?我和你一样犯糊涂呢!还是听宜嫔宫里的人说,才知道个影儿!人家是有心人!别的事儿都不上心,唯有两只眼睛紧盯着主子被窝,恨不得开天眼!”
“宜嫔有话说?”我含笑道。
“她说了:乾清宫有宫女承御侍寝,就该敬事房记档,收入六宫。佟贵妃与荣嫔怎么如此不经心?”容妞儿骂道,“猪油蒙了心的!她主子的尊范倒是得了八成儿,姑奶奶连她主子都不放眼里……”
我只怕容妞儿骂起来又没完,忙蹙眉道:“再说还是老一套。”
容妞儿无奈的闭口,半晌又低低抚掌气道:“乾清宫从春玲子以下的宫女咱们都知道的。这个是从哪弄来的,没人说得清,竟是个来历不明!我也气万岁爷,见谁爱谁,从来没个够!性子上来什么都不顾,一连这么多天‘叫去’,偏偏露出样子来!”自己气了一阵,叹道:“由他去吧,咱们只安心过日子。咱们这位爷,今儿个朝东,明儿个朝西,就是天仙来了,也不过三夜五夕。这不是,倒还知道瞒着你,罢了。”
她自语半天,我竟然没能□去话,只得微笑点头。
容妞儿看了我半日,忽然笑道:“你这心里头竟能过得去?”
“我过不去?”我疑惑笑道,“这话儿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