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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做什么?”皇后拥着缎被坐在暖阁大炕上,震惊的看着我,呵斥身边人:“都是死人,什么猫狗都敢放进来!”
小桃小木一边一个搀扶着,我缓缓屈膝行了个礼。小木慌忙将厚厚的缂丝红毡褥铺在炕桌另一边;小桃搀我上炕坐下;又搭上一条薄毯。
“别怪旁人。”我淡淡一笑,“轿子抬进殿门口全没人拦着。我不叫他们说话。知道你看见我别扭。”
“那还不滚?”皇后看着我的眼神,恶心的如同望着条蛇;“在这儿等着领赏?”
我不理她的话,只对小桃小木与皇后的侍女含笑道:“都下去吧。”跟着我的人依言退出。皇后的侍女显然知道来者不善。“怕什么?有我在这伺候皇后娘娘呢,不用你们。”皇后瞥了一眼,轻轻挥手。炭火映照中,她鲜红的三寸指甲有着斑驳的痕迹,定然是很久没有好好的保养了。
房中骤然安静,我伸手在熏炉上烤了一烤,“你和我有仇么?为什么要害我?”
“咱们没仇?”她冷然道。
我的嘴角却是忍不住的向上扬起,“你不惹我,我不会惹你。咱们哪有什么深仇大恨?”
“姓佟的,从小你们姐妹俩就和索和鸾是一伙儿,你们仗着谁?”
“我们仗着谁?布南,你说呢?你觉得我们仗着谁?”我听她直呼索和鸾的名字,干脆也冷笑着叫出了她的小名儿。
“皇上喜欢你们啊。”皇后布南的圆脸涨的通红,“你们一块谋划,将鳌拜伯伯逼死了,将我阿玛革了职。你们都聪明,只有我傻……”
“你傻能怪谁?”我直起身子,将身畔的朱红雕漆大食盒的盖子猛然打开,举到她面前,冷笑道:“现在我知道你是真的傻!”
我将盒子在翻了个,十数个清漆桃木小人乒乒乓乓,全砸在黄花梨炝金龙纹炕桌上。桃木与黄花梨木相撞,清脆的声音响成一片。在空旷而严密的暖阁中听来还带着回音儿,如同放了一挂极响的鞭炮。我随手将食盒子惯在地砖上,轰隆隆的惊人心魄。
布南猛地一哆嗦,我双手撑在炕桌上,逼近她厉声问道:“你就是这样害我的?用这个魇镇我?当着一屋子人灌我喝红花?你是不是活腻歪了?”
布南撑起身来,狠狠向我啐了一口,“呸!狐媚子!我只恨弄不死你!桃木人就是我命人放的,怎么样?你做噩梦了没有?那碗洛神花好喝不好喝?”
我扭头躲开口水,举手一掌掴在她脸上,“等死吧你!我的皇后娘娘!”
布南大约没想到我会动手,被我抽的正自发愣,我已然高声喝道:“回宫!”
景仁宫小佛堂。
“我病了这么久。”我手握着木鱼沉声道,“消息是不是断了?”
宝长摇了摇头,淡然道:“这月有了讯息也也送不出去,姚堂主赶去福州了。果如你所说,金门厦门两岛大军压境,鲁王殿下与郑大公子都退回澎湖去了。”
我轻轻出了一口气,“澎湖与台湾本岛能撑几时,还是未知之数呢。”
宝长一怔,哼了一声并未说话。半晌,他苦笑道:“想不到周公子回宫不过数月,就搬倒了皇后。”
“她未必倒的这么快。”
宝长走上前,将贡品一一摆正,背向我淡漠言道:“钟翠宫的两个执事太监,死的还及时?”
木鱼一停,我抬头盯住他,“他们不是自杀?”
“都是宫里的老油条,见多识广,哪里会自己去死?我只好帮了一把。”宝长回身向我笑了一笑,又叹道:“早知道钟翠宫康玉朋藏着桃木,估计是为你预备的。”他脸色一动,笑容淡去,“钟翠宫平日是在用红花,可都是炙红花。生药红花谁也不敢用。红花多用行血,少用养血,这是本草里写明的。茶房太监临死前,我已问明:他所多加的确是洛神花。炙红花末是养血药中常用的。皇后并非自寻死路,只是她没想到,你平日里吃着破血的桃花粉……”
我愣怔一时,皱眉冷笑道,“原来皇后还是冤枉的,我竟然白去发了一回狠。可笑!”
宝长惨然道:“他们是满洲鞑虏,你我的仇敌。周公子想铲除异己,在宫中立足,也是不得已。”
“我不得已?”我冷然道,“不用给我贴金了。”
“姚堂主听闻此事,十分自责。说他万没想到药物相克,酿成大祸。”宝长叹道,“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公子此时虽立足稳当,却是惨胜如败。”
我从地上拾起一卷大藏经来。余光看到宝长在我身后缓缓跪倒,行了大礼。我微微诧异,“又没有别人在,何必这样?”
宝长迟疑片刻,敛容道:“从此不必再吃桃花粉。你,不可能再有孕了。”
我的心彷如落入一潭寒水中,冰冷刺骨却平静到死寂。仿佛自己早就知道似的,嘴角竟然还浮上了一丝笑意。
“这是太医院六位正堂会诊后的医案。”宝长拿出一张纸递给我,我轻轻摇了摇头,他轻叹道:“不看也罢。上面有皇帝的御批:朕闻此痛彻心腑,果无药医?尔等于景仁宫请脉时切不可提及,勿令贵妃加悲。内外医案、药方正副本不必存档,即焚。”
我的脸上仍旧挂着惨笑,听得宝长淡然说道:“周公子,你将来只会孑然一身了。”他回头失然叹道:“北宋时金兵南下,徽钦二帝被俘,康王还保住了半壁山河。大明朝失京师不过数年,江南兵士数百万,尽然一触即溃。我在这里隐伏已二十年了,眼见得鞑虏江山越发稳健。反清复明这句话,难道真要成为一场大梦么?”
我缓缓敲着木鱼,低声道,“人心思安,是常情也是天道。你我本不该逆势而动。别轻举妄动,得不偿失。”
宝长并未理睬我的话,只望着窗外夜影中的重重琉璃金井,含笑吟诵道:“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正文 82、夕柳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
颜夕柳:颜氏,纳兰性德妾,生长子福格。常居明珠府邸之外,现北京双榆树一带别院之中。文中的颜夕柳一切均是演绎。
二月;我的身体渐渐康复。宫中并未为我的大病一场而掀起波澜;只是悄然发生变化。皇后的病显然是更加重了。对于皇后的病,上至太皇太后、皇太后与康熙,下至皇后平日最亲近宜嫔与惠嫔;都表现的十分冷淡。就连搬出钟粹宫不久的辰儿,都故意疏远了她姐姐,为了不用去请安侍候,自己也关门装起病来。
而我的景仁宫与容妞儿的延禧宫立时热闹起来。一众平日不走动的小妃子们争相来问安。惠嫔也来了一次,言语之中不断的提起给我诊病的大夫;暗示娘家明珠大人举荐有功。宜嫔虽然没有亲自过来;却也让辰儿“带病”试探了一番。自此,内宫一切事物皆由我和荣嫔照管。
风声自然是不必传送就可直达各处。贵门高第的女眷也立时探病请安。因我尚在静养中,请安的人都由小桃小木回复打发。唯有索额图家、明珠家、佟家是贵戚或至亲;才让到病榻前致意。
不一日,明珠夫人亲来请安。
“夫人平身。”我半卧在贵妃榻上,含笑命人道:“请夫人进来看座。”
小桃命左右人挑起暖阁帐幔,搬个紫檀梅花春凳请明珠夫人坐。
“谢娘娘。”明珠夫人坐在我面前,欠身道:“娘娘贵恙,本该早来请安,只怕娘娘需要静养。”
“好的差不多了。”我含笑道,“总想着年轻无妨,谁知是病来如山倒。若是再叮嘱夫人保重,倒显得可笑了。”
明珠夫人忙笑道:“不过偶然欠安,不必多虑。娘娘是有福气的人。”
我轻声叹道:“我是福薄,不过命里常有贵人相助。夫人一家的恩德,将来结草衔环也难报答。”
明珠夫人听闻款款起身,“您言重。我们一家仗有娘娘庇佑,此时效命驱驰,不敢丝毫惜力。只愿娘娘凤体康健。”
她说“一家仗我的庇佑”,虽然是恭敬的虚词,可也显得过重。按理这样的话只有佟家才会说。我难细想,又寒暄几句,便命小桃“赏”。一众小太监将早已预备好的赏赐之物搬出来,明珠夫人跪倒逊谢,我急令搀扶。
帐幔高挽,一队小太监捧着礼物请我过目。我不过略看一眼,不经意抬头,忽见帐外垂首立着两个女子,一个是春雨,另一个却是——黎珍!
“珍儿……”我猛然从踏上坐起,身上搭的云锦红萼梅花缎被滑落在青金朱红地毯上。小桃忙道:“贵主儿有什么吩咐?”
明珠夫人眼色一动,含笑捡起梅花缎被,亲自给我盖上,“带了两个丫头来。娘娘若不嫌弃,叫她们来磕个头。”
金钩高挽的青绿柳枝蝴蝶纹帐子后边,一袭天水碧色衣裙的女子,她是“黎珍”!我只怕自己语无伦次,忙装着咳嗽了几声,勉强道:“叫进来吧。”
明珠夫人细细叹了口气,回头命道,“给娘娘行礼。”
“黎珍”和春雨二人低头远远站在暖阁外,双双跪倒行了大礼。
我用手帕轻轻掩住了嘴唇,长长吐口气,缓缓靠回金枝弹花枕上。那不是珍儿,是个陌生女孩。
“这是春雨,娘娘见过。”明珠夫人含笑道。春雨闻言伏地轻声,“奴婢春雨,叩请娘娘大安。”话语中丝丝哽咽。
“好。”我仍然没有平静下来,只命起身。
“这是……”明珠夫人指着那个与黎珍相貌极似的女孩子,犹豫道。
“奴婢夕柳,恭请贵妃娘娘金安。”
夕柳,人如其名。眉目纤细,是个柔弱女子,正如夕阳下的柔柳。
我愣怔怔的点头,“姓什么?”
“奴婢姓颜。”夕柳并不敢抬头,只轻声答了一句。她站的离帐幔很近,似想再躲回绣着柳枝与蝴蝶的碧绿绫罗后。
我注目着她身上一袭柔润的天水碧色,眼前的一切都化作了片片绿色的雾。
“赏下吧。”失神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我含笑对小桃吩咐。早有宫女拿出一对装着菱花金锞子的宫绣荷包,两人接过谢恩。
明珠夫人大约看出了我的不安,说了几句便即告辞。
“我也不多留了。早些去惠嫔处看看吧。”
明珠夫人起身陪笑,“是。惠嫔娘娘常说,在宫中亏有娘娘照应。”
“应当的。”我淡淡笑道:“就是看在夫人的面子上,也该多照看。”
“谢娘娘。”
她们出去不久,我唤过小桃,“去永寿宫,若是方才那个春雨姑娘在宫门外头,你悄悄叫她过来。”
“嗻。”
“娘娘大安!”小桃再次引着春雨走进我的寝宫,她扑跪在地上,已经是满脸泪水。我正坐在妆台前,忙回头拉着她的手命她起身,命其他人都退了出去。
“又哭什么?”我勉强含笑道,“别再招出我的眼泪来。”
春雨忙擦泪,“是,奴婢错了。娘娘身子欠安,本不能伤心的。”
“坐。”
“奴婢不敢。”春雨连忙摇手。
我也不硬要她坐,只是拉着手半日不语,许久笑问道:“果儿和海亮,好么?”
“好。”春雨又忍不住落了几滴泪,捂着嘴强忍哽咽,“扶着都能站起来了。前两天,果儿忽然依依呀呀的叫了一声‘娘’。竟然不知道去叫谁。娘娘知道我们小姐和姑爷的情分儿,小姐的事一出了,姑爷连家门都不进。”
我不肯哭,只好咬牙忍着。又过片刻,我问道:“容若不回家,孩子谁照看?”
春雨忙道:“自从小姐没了,我也是没有投奔的,太太命我与几个乳母嬷嬷一块儿照应哥儿姐儿。姑爷去年秋天起,倒是好些了,下了值便回来。到底是父子连心。”
“那就好。”我叹道。
“奴婢一见就引得娘娘伤心,真是该死。还没给您道喜呢。”春雨福了一福,破涕道:“娘娘大喜。”
“喜什么呀。”我轻轻笑了一声。
“娘娘就是菩萨转世,福德无边。”
我含笑摇摇头,缓缓问道:“颜姑娘是什么人?”
“说起来是老爷子心疼儿子,从南边接来的。”春雨叹道,“倒是个好人家出身。”
我默默点头。
“您说像不像?”春雨的表情带着些神秘,“背影简直是一模一样。家里上下的人说,远了看都觉得慎得慌。”说罢,叹息不已,“这次叫她跟着进宫,是为了给惠主子看一眼。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