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馨仪站在爸爸与奶奶的墓地前还是流下了眼泪,慢慢蹲下去,再次把头埋在了膝盖上。那天从医院回来后,董瑜再也没有见过她的眼泪。她知道在晚上一个人的时候,她还是哭过的。她仍旧静默了半晌,才蹲下去,摸着她的头,什么也没有说。
蔡志伟并没有一同去墓园,等候在墓园外的车子里。外面天空渐渐昏暗了下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雨丝朦胧,映得半山郁郁葱葱的树木苍翠欲滴,仿佛直伸到灰暗天边。他眼睛望着车窗外,一只手轻轻地叩击着车窗玻璃,另一只手拿着手机放在耳边,却只是听对方说,并没有做声。
忽然听得前面的司机叫了一声:“蔡先生——”
他在司机的示意下,转头朝另一边的车窗外看过去。隔着车窗玻璃与朦胧细雨,那边有人走下墓园门口的石阶,由远及近走了过来。她们没有撑伞,在雨中,身体挨得极近,似乎是挽着手,像一对母女。他似笑非笑微微拉了一下嘴角,把手机往耳边移近了几分。
司机反应极快,已经取了雨伞迎接过去了。
他终于对电话那头的人说:“就这样。”随即收起电话,开启车门出去。
董瑜走过来的时候,并没有看一眼靠在车门边的蔡志伟,直接上了旁边另一台车子。馨仪走过来叫了他一声:“蔡叔叔。”
蔡志伟微微颔首。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裙子,此时已经微微被雨水打湿了,裙子并不贴身,看不出曲线,空荡荡地裹在身上,大约是年龄还小,只觉得单薄瘦弱。可是那张沾了雨水的脸却晶莹剔透,前额的头发半湿,贴在额头两颊,越发显得一张脸小巧精致。他顿了一下,说:“馨仪,车上有纸巾,去擦擦吧。”
馨仪答应了一声,却没等她转身,他又喊住她,走近两步,提高音量说:“馨仪,同你阿姨说一声,今天太晚了,你们又淋雨了,就先不回去了,我已经订好了酒店,你们去收拾一下,休息一晚,明天再走。”
董瑜忽然从车窗外探出头来,喊:“馨仪,上车。”
馨仪带点歉意看了一眼他,转身朝车子走去。
那并不是陌生的酒店,而是熟到了极点的。从前有许多个午后,馨仪与阿姨奶奶在这里喝茶吃点心,银色的茶具熠熠在灯光下,松饼与奶油芳香四溢。那时还小,只觉得酒店很大很大,水晶灯盏漂亮极了,灯光也很亮很亮,仿佛走进了一个童话世界里灯火辉煌的古老城堡。及至离开此地后,有时与阿姨回来看望爸爸时仍旧留宿在这里,记忆里灯火辉煌的古老城堡黯淡在时光里,成为了岁月的剪影,只觉得古旧华丽,仿佛是从前所有的岁月。
车子在酒店的雨廊停下,身着古老英式白衣白裤的门僮小碎步跑过来手扶车门,馨仪踏出车子的一瞬间,一束灯光恰巧照过来,她伸手挡了一下眼睛。
那时,她还不知道会在这里再次遇见他,然后所有的难堪会在这里开始。她只是眼睛酸涩,又刚从车子里下来,一时还不适应这里的璀璨灯火。
隔得不远,在她右边,刚刚车灯照过来的那台车子也停下来。门僮跑过去恭敬地手扶车门,有人从车里走出来。那人径直朝酒店大门走去,忽然却又顿了一下,身旁环绕簇拥的众人都顿了顿,视线在四围扫了一圈,最终定在了一个地方。
有人低低地喊了一声:“Tang——”
那人终于收回视线,再次朝前走去。
馨仪自然没有听见那一声低唤,也没有望见那边的人群。她放下手来时,只看见一色的黑色西装,缓缓没入灯火通明的玻璃门内。
董瑜过来摸了摸她的头,说:“头发还是湿的,到房间了赶紧泡一个热水澡吧。”
半湿的衣裳穿在身上并不舒服,馨仪进入房间的头一件事,便是听阿姨的话进浴室洗澡。等她一身洁净,穿着浴袍走出浴室,床上也有了一身衣服。她想着定是阿姨准备的,换上那件白裙,便跑去隔壁房间找阿姨。
董瑜也刚刚洗了澡,已经到了晚饭时候了,她们就在酒店西餐厅吃了饭。餐厅环境极好,西菜也老式地道。可是两个人都没有什么胃口,只是囫囵吃了几口食物。
吃完饭,还没离开餐厅,董瑜接了一个电话。似乎是有急事,没讲几句,便挂了电话,却还是坚持陪馨仪回到楼上房间,叮嘱她早点睡觉好好休息,才急急忙忙出去了。
馨仪呆呆在床上坐了半晌,后来还是电话声音让她回过神来。电话是韩奕打来的,从前他也不是天天给她打电话。那天生日会临时取消了,他从赵阿姨那里得到消息后,也赶去了医院。馨仪那时候哭得声音都哑了,只觉得整个天地都塌了下来,暗了下来。见到他的那一刻,不知道怎么回事,下意识就揪住了他的衣袖。
他们认得好几年了,那时她大二,他研一。起初只是认得,后来是他给她打电话,每隔几天打一个电话。偶尔约她出去,却也都在学校或者附近。这样不温不火,三年下来,不仅两个人渐渐走近了,无话不谈,连周围的同学也开遍了玩笑。起初馨仪在别人刻意提起那个名字时还会脸红低下头,后来次数多了,却也渐渐自然了,只是看着人微微一笑。最后,连周围的同学都已经见惯不惯了,只当他们是两只慢吞吞的乌龟。
因为她话向来不多,这段时间更是少了。所以他问她答,一来一去讲了大半个钟头。大约是怕她心里难过,刻意避免,他讲的都是琐事,尤其许多还是他小时候闯祸淘气惹得大人哭笑不得的一段段往事。
馨仪拿着电话不知不觉地站在了长窗边,隔着一面玻璃,外面夜景宝光灿烂,满天满地都是灯光,黑夜里的维多利亚港仍旧美丽如昔。而海的那头星星点点,是尘世万家灯火,耳边是他絮絮的说话声,隔着电话,从另一头传过来。
许多年后,馨仪还记得那个夜晚耳边的说话声,那样亲切温暖的声音,她曾经离幸福那么那么近,这世间最幸福的事也不过是有一个人在耳边说话。在快乐的时候,悲伤的时候,难过的时候,他的声音都在耳边,他都在身边。
☆、第六章 时光的宝盒 (中)
如果没有后来发生的一切,这个夜晚会是馨仪记忆里永远温暖亲切的存在,此后多年望着黑夜里的万家灯火,会觉得那光是暖的,暖暖的贴在心上。
门铃响起的时候,馨仪还站在长窗边,听耳边的说话声。她对那头轻轻说了一声:“韩奕,等一等。”仍旧手持电话快步走到门口。
门外站着笑容和蔼的蔡志伟,说:“馨仪,可以陪叔叔坐坐吗?”
馨仪从来没有单独同他在一起过,又是在此地,下意识踯躅了一下。
他不是不知道她的忐忑不安,仍旧微微一笑:“晚上有点事忙,还没有吃饭,你阿姨还得一会儿才回来,你陪叔叔去吃点东西吧。”
韩奕在电话那头听到她说蔡叔叔找她,立即问:“他找你干什么?”
馨仪看了一眼那个静默矗立在走廊灯光下的高大身影,因为背着光,远远望去,只是一个模糊的剪影。
这十年似乎总是这样,他不近不远地站在她与阿姨身边,从未离去,可也从未走近一步。可是在需要的时候,又总是会在。
她朝长窗边走了几步才小声说:“他是来找阿姨的,阿姨还没回来……”
那头顿了一下,才笑道:“那你去吧,晚上早点睡觉,有事情给我打电话。”
这回他们去的不是刚刚与阿姨吃饭的那家餐厅,而是酒店顶楼餐厅,有专属木雕电梯直达。里头装饰精致考究,却不觉得富丽堂皇。长窗外灯火璀璨的维多利亚港在夜色里宛如明珠,而四围的高楼大厦笼罩在滟滟的流光里仿佛是海上升起的明月,虚幻得不真实。
他们临窗而坐。餐厅里非常安静,极是宽敞,隔很远才有另一张餐桌,但因为四围陈列的装饰品搭配得极好,又不觉得空荡。此时已经过了晚饭时候了,只隐约可见灯下寥寥人影,还有远处轻微的餐具碰撞声传来。
虽然酒店是熟悉极了的,馨仪记忆里却从来没有来过这顶楼餐厅。她规规矩矩端坐在椅子上,手指本来攥着桌布一角的,后来反应过来,忙放开了,平放在膝盖上。
蔡志伟与前来介绍今日菜式的大厨轻轻交谈了几句,转而望着她微微一笑。他是所谓的丹凤眼,眼睛狭长而深邃,平常觉得莫测高深,可是笑起来又非常简单可亲,像个孩子。
他对她说:“刚刚有点事,没有陪你们吃晚饭,阿姨带你吃的什么?”
馨仪告诉他:“在下面的餐厅。”
蔡志伟了然,说:“没吃多少吧,那再吃一点,尝尝这里的鲑鱼。”
他不由分说,给她也点了餐。馨仪原本就是一点胃口也没有的,晚上虽然勉强吃了几口,这时候也没觉得饿。喝了一杯餐前甜酒,等到主菜上来了,看着餐盘里烹饪得肉质鲜美的鱼肉,不由得心下惴惴,只得再次手持餐具,食不知味,慢慢地,一口一口朝口里送去。
大约也是因为顾忌着今天这日子,蔡志伟并没有勉强她多吃。餐盘里还有大半食物,便放下了刀叉,只喝酒。馨仪跟着也轻轻地放下了刀叉。
蔡志伟放下酒杯,忽然问:“馨仪,你还记得你妈妈吗?”
馨仪楞了一下。
他旋即微笑:“不记得也没关系。”
他重又端起酒杯。馨仪一脸呆愣地看着他,她忽然希望他可以说一点什么,无论什么都好。可他终究什么也没说。
出得餐厅时,蔡志伟的手机响了。他走到一边去讲电话。
馨仪站在走廊的一角静静等着。
此时,餐厅里走出一个女子。一身白衣,长发微卷。她经过馨仪的身边,仿佛顿了一下,望了她一眼。馨仪看不清她的脸,头顶上一盏银色的雕花壁灯直直照射下来,仿佛一天一地的灯光洒下来,漫天漫地都是白色,而光点里的那团白色身影越来越远。她缓缓退后一步,手扶着墙壁。
宋辰轩走出餐厅的时候,习惯环顾了四围一眼,然后眼观鼻鼻观心,只看脚下的路。忽然察觉走在前面的人顿了一下,却已经转过身来。他有点不明所以,抬起头来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隔得不近,只看见那边角落里一团白色的身影靠着墙壁。大约是背着光,那身影又瘦小,他刚刚那一眼并没有留意到。
他喊了一声:“Tang——”
唐淙沛忽然抬起脚步走了过去。
此后,许多许多年,唐淙沛回想起这个晚上,仍旧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停下来。假如他没有因为余光里的那团白色身影而停下来,假如他没有走过去,是不是以后所有的过往里都不会有她,生命再也不会与她有交集。而天之涯海之角,是不是以后他走到哪儿也不会想起她,此后人生漫漫长路也不会有她。
时光宝盒缓缓开启,穿越岁月深处的隧道,在这个晚上,他走向了她。滚滚红尘,关山万里。此后人生漫漫长路,踏遍千山,淌遍万水,人世漠漠无涯的荒野里,而她又在哪儿。
他站在她面前,轻轻叫她:“粟馨仪。”
她抬起头来,头顶上的雕花壁灯直直照下来,熠熠的灯光,仿佛重重叠叠的花瓣,映得她的脸白得透明,两颊微微洇着婴儿红。
她没有说话,只是睁着眼睛直直望着他。
他见过她低头,见过她泪眼模糊的脸,可是从来没有这样一刻,她睁大眼睛久久地望着他,只望着他。
他也从来没有这么近这么清楚这么久地望着她的脸。她的眉很淡,眼睛却很大,瞳孔漆黑,他几乎可以从里面看见自己的影子。
隔很久,他小心翼翼地伸手,连他自己都不晓得要做什么。可是在指尖碰触到她脸颊肌肤的那一刻,他才知道他只是要确定在他面前的这个人是真的,她是真的,这一切都是真的。
她的脸很热,几乎是本能地摩挲着他的手指。等他察觉到不寻常时,她已经慢慢朝前倾倒在他身上。
他听见她模糊呢喃了一声,他抱起来她时,她又呢喃了一声。这一次他终于听得清清楚楚,她在喊:“爸爸。”
作者有话要说:PS;贴二段乱七八糟胡乱写的小番外,在微博发的,因为有人想看,又没合适地方放,就在这里也发一下吧。看看图个欢乐,别纠真啊,我不过写来娱乐自己的。
【幽闺自怜】——没有文化真可怕,没有文化而又强势霸道只爱工作的男主角最讨厌。
晚饭后,田蜜又被某人强行带到书房。在非常听话非常安静地盖着毯子躺在长沙发上看了半天天花板后,端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