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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89-黑雀群-第4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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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时的韩起科,实在受不了众人这种“别有用心”的热情,便赶紧跟赵光请了个假,躲到“ 灰鸭嘴村”去了……    
    


第六部分不可思议的“天光”

    列车晚点两个小时零八分钟,徐徐驶近北京站跟前的东便门立交桥时,韩起科就已经感觉到一股大城市所特有的浑浊空气,伴随着发光的夜空和异样的嘈杂,像滚滚热流似的向他挤压而来。对城市里那特有的“发光的夜空”,他一直不能习惯。不仅不能习惯,而且还常常感到无名的“恐惧”。在省城居住时,一旦空闲了,他会呆呆地坐在那个破院子的窗口,去凝视地平线上头那一抹总让他感到不可思议的“天光”。他总觉得那是一只黑熊的肚子在发光。    
    (因为小的时候,他总觉得夜晚,就是一只巨大无比的黑熊爬到天上去了,在那儿慢慢地移动着,喘息着。云影风声都是由此而起的。而那骇人的雷声只不过是这只大黑熊在吼叫而已。)黑熊的肚子怎么会发出亮光来了呢?它吞吃了天火?还是发誓要毁灭这个世界?它那庞大的不可一世的身躯,正在向何处移动?何处是它移动的终点?它总有一天会移出我们这世界的视域吗?会只留一片永远苍白乏味的天空给我们?而在那广袤的宇宙中,还有多少只这样的黑熊?它们就一直这样无休无止地在爬动吗?它们从哪里来,最后又要到哪里去?进北京的第一天晚上,在火车还没停稳的时候,他发现,这个拥有一千多万人的特大型城市夜晚的天空,天空和地面的交界处,时时在闪动的那一抹光带,就跟那在天空中神秘地扭动着北极光似的,总让韩起科感到阵阵紧张和不安……他已经记不清高福海家到底是住在永定门还是安定门,是广渠门还是广安门,是东直门还是西直门,是左安门还是右安门,是复兴门还是朝阳门、是前门还是德胜门……当年的北京到底是个“皇城”啊,开了这么多的门,方便天下贤士进出,也方便皇帝老儿往自个儿家里抬搜刮来的天下财富。他只记得出租车过了前门牌楼,又一直往南走,往南走了又往西走,往西走了又往南走。往南走了,好像又往西走了一段,这才走进了一条背静的横街,或斜街。    
    在一个非常老旧的宅院门前停了下来。院墙是深灰色的。院门也是斑剥带有裂缝的。门框上钉着一只小巧的牛奶箱,一只同样小巧的邮箱。两只崭新的小木箱上都工工整整写着“高宅 ”。那就没错了,应该就是“高场长”他家了。但是一种伤感却让他迟迟没照直地抬腿往那斑剥大门里跨。他左右打量。胡同是弯曲的,也是狭小的。胡同里的夜空同样闪发着那种诡异的光亮。十二级黑杨木寸板建成的高台阶呢?那用黑杨木建起的,气派非凡的大宅子呢?    
    那从广袤的荒原上嵬然隆起的天空呢?那纯黑纯蓝纯黄纯白的天空,那种纯净……还有那只黑背大狗呢?这时,他还不明所以地回头去打量街对过那个冲洗胶卷、兼卖“IP”卡和烟酒杂货卫生巾的谦卑小店。高场长家的酱油醋常年地应该就是由它来供应的吧?忽然间,拥堵的心头微微地抽动了一下。    
    他随身带着两个旅行袋。一袋装着土豆,一袋装着葵花籽。土豆都是海大碗碗口那么大的上品。他精心挑选,自然都不带一点疤痕。别说将它蒸煮煎炒烤溜炸,会有多面多香多松多带劲儿,就是切片生嚼,那胜似水萝卜的脆爽,他估计就是把整个北京都抠遍了,也寻不来一个这么出色的土豆。而葵花籽的问题,则是他和高福海之间的一个“秘密”。那年他十一岁,刚学会开拖拉机。第二天是个阴天,高福海带着他跳上一辆东方红机车,向丫儿塔方向的荒原深处驰去。高福海说,要试试他的驾驶技术。在泥泞的土路、裂着缝的沟帮子和高低不平的卵石滩上,大上坡大下坡地纵情行驶了有三个来小时。在直穿过一片广阔的山前平原后,高福海下令让他拐弯。他马上拉动操纵杆。这样走了约十来分钟,韩起科眼前突然一亮。    
    他看到了一个从来也没看到过的大裂谷似的地貌。远处棕褐色的土红色的陡壁,犬牙般错立。而雾似的雨云则低低地浮荡在那被犬牙们咬破了的地平线上。在谷底里展现的,竟然完全是高地上极少见的那种细黏沙壤土。而同时在裂谷间穿行的风,也是那么罕见地湿润和温和。十一岁的韩起科几乎要惊叫起来了。在冈古拉跟着高福海长大的他,当然明白,这风、这湿润、这沙壤土,加上这雨云般的雾,这一切都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能让许多许多人吃饱肚子啊。他刚想问高福海,这么好的一片地,怎么早不种上庄稼?高福海做了个手势,让他让出驾驶位置,高福海亲自驾驶着机车,从一片小杂树林里穿过,又趟过一条浅浅的小溪,拐过弯去后,韩起科再次要惊叫了,他看到了什么?看到了一片几乎是没有边际的向日葵。    
    向日葵啊,一片金黄,托着一片水晶玻璃似的蓝天……高福海把机车停在了向日葵地的边上,便带着韩起科大步向向日葵地深处走去。在他们的碰撞下,向日葵们不断摇曳着金黄的脸盘,向他们的身上撒下金黄的花粉。然后他们走到了一小片空地上。他看到了一个小窝棚。    
    小窝棚搭建在高高的木桩上。窝棚顶是用厚厚一层干苜蓿草苫起来的。窝棚的后头高高地耸起一节铁皮烟筒。这表明,有人类那样的高等灵长类生物曾经在这儿生活过。而且绝非是几十万前的那种往事。韩起科甚至还看到了窝棚前的空地上,至今还栽着两根用来晾晒衣物的木桩。木桩之间栓起的那根粗铁丝,自然是早已锈蚀得不成样子了……一时间,高福海的神色忽然变得难以描述。他轻轻地拂去韩起科头上的那点花粉,示意他,跟他一起走上一节短短的木扶梯,然后走进那个窝棚。窝棚是空的,是阴暗的,凄凉的,有十分简陋的器物。整洁而原始。但直觉告诉韩起科,这曾经是个女人的住处。为什么偏偏是女人的住处?十一岁的他,当时怎么也说不上来。


第六部分那片“向日葵林”的秘密

    后来,无数次回想,就更说不清了。也许出于一种天生的灵性吧,十一岁的他忽然间觉得这小窝棚里充满着一股他特别熟悉的气息。一股让他窒息的气息。一股让他难过得想要嚎啕大哭的气息。他回过头去看了一眼高福海。高福海脸色阴沉,两眼直直地看着陈放在角落里的那个梳妆台似的木头架子。那种阴沉,是严峻的,可怕的,又是神圣的。它可怕得神圣得只可能出现在军船沉没前,正在下达最后弃船令的老船长的脸上。而这位老船长自己却并不准备离开这条已经断裂、正在下沉的大船…… “我答应过一个人,等你学会开拖拉机了,像个大男人了,带你上这儿来看一看。”重新钻进拖拉机驾驶室以后,高福海这才闷闷地对刚才的那一番行为做了简短的解释。他说话时,眼睛一直在注视着向日葵“丛林”的深处。    
    “她是谁?”韩起科问。    
    “……”他没回答。    
    “我妈?我姨?我姑?我嫂?我姥姥?还是我奶奶?”    
    “……”他还是没回答。    
    “我以后还能来看她吗?”    
    “不能。”    
    “为什么?”    
    “你别问。”    
    在高福海的操纵下,拖拉机开动了。韩起科却一直扒住驾驶椅的后背,拼命地扭过头去,透过驾驶室的后窗户,死死盯着那片越来越模糊的向日葵林,盯着那一小片在车身的颠动中,时而从向日葵林中显现,时而又“淹没”在向日葵林中的窝棚顶子。不知道为什么,那一瞬间,一种强烈的直觉告诉他,这个神秘的小窝棚跟他之间一定存在某种特殊的关系。那个女人……那个女人……很有可能就是他的生身母亲。那一瞬间,他是那么地想疯狂地叫一声… …叫一声:“妈……”    
    后来,的确也有人曾这么偷偷地告诉过他,他真正的生父就是高福海。而他的生母就是在这个小窝棚里生下他的。生母生他时,没有任何人在身旁,又是难产。好不容易生下他,没过几小时,等高福海赶到,她已经咽气了。孩子包得好好的,放在地铺的一堆干苜蓿草上。她应该就埋在那片向日葵林中。这也是高福海从来不许任何人上那儿去种庄稼的根本原因。而他的生母又是从哪儿来到冈古拉的,又是怎么跟高福海好上的,为什么偏要躲到这向日葵林里去生他,等等等等问题,一百个人就有一百种说法。当然,更多的人坚持说,他是那年高福海在第十七棵黑杨树下捡到的。捡到他时,有一群母狼围着他,它们在轮流地喂着他奶… …后来,他曾不止一次背着高福海,偷偷地上峡谷里来找过这片向日葵林。但非常奇怪的是,而且让他感到非常恐怖的是,无论怎么努力,在走过了那片山前平原后,再也没有找到过那个奇异的大裂谷。按说他不会迷路啊。所有冈古拉的人都知道,韩起科打小就不会迷路。五六岁时,你把他一个人扔到荒原腹地里,扔进任何一片原始的胡杨林,铃铛刺林,或苇湖滩里,他都能找得到你们送他进来时留下的那条大车车辙印。他对方向的敏感和对路径的记忆,天生就跟一头狼一样。况且他寻找的是一片大峡谷,是丢不掉、化不了、风吹不走、雷电也摧毁不去的大家伙!还有那么大一片向日葵林,那么一座刻骨铭心的小窝棚!他甚至怀疑过,那天自己是否真的跟高福海去过那地方……或者是因为当时自己一时心慌,看走了眼?但这些都是绝对不可能的。说是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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