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脱光了的人躺着很不好意思。媳妇过来,把新被子给他盖上。就是这样的风俗,把客人当作一家人。
英勒克一个人留守帐房的时候,丈夫的朋友也常常来歇脚。有一次,来了个熟人木拉提。他喜欢英勒克,向她调情。
英勒克给他准备好睡铺,便不理他,自己在被子中睡了。
第二天早晨,英勒克的丈夫回来,看见朋友在自己的家中歇夜,非常高兴,催妻子赶快端肉来。
英勒克把昨晚吃剩的熟肉重新热过,端上来,说:“你的朋友木拉提,胃口大得很。他不仅能吃羊肉,还想吃天鹅肉。”
木拉提难为情了,说:“嫂子不要见怪,开个玩笑嘛。”
英勒克的丈夫笑道,“你这个女人,他是我的朋友嘛,和你开开玩笑。”一笑了之。其实他心里明白。
从此以后,这个木拉提也来,只是再不和英勒克开那样的玩笑,喝了茶老老实实呆着。睡就睡,走就走。英勒克仍和他在一个帐房子睡觉,不存在疑心。阿拜依家的人也知道这件事,态度一律和英勒克的丈夫一样。“玩笑嘛!”
宽容,是草原人的美德。
我记得这么一回事。
当年在英勒克家的旁边,住着一对夫妻。女的因为膀胱炎,做了手术,一年来不能和丈夫同床。丈夫便和别人有了来往。
一天,丈夫进门,发现妻子在窗下掉眼泪。他顿觉歉疚,说:“我对不起你,请不要哭,以后我不再去了。”
妻子说:“不,是我对不起你,让你离开了这个房子。”
后来,妻子的病好了,他们夫妻和好,更胜于前。有时候她打趣丈夫:“瞧,人家走路朝我们的窗子看呢!你的情人在唤你了。”
丈夫笑道:“请不要取笑了。当着客人,多不好意思。”
丈夫的过失,妻子的疾病,对于他们并没有成为永远阻碍人生的不幸。哈萨克人体谅人,体谅生活,不是一般的。
这种宽容的境界,对于另一种文明,城市人的文明,就像天上的虹一样难以追逐。
在城市繁文缛节无法解决的伦理难题,在哈萨克那里有自然而然的答案,使人生幸福的答案。正如一句俗语说的:“从天上寻求的,却在地上找到了。”
阿勒泰山不是一座无知野蛮的山谷。这里生活着忌讳最少,最坦荡,最富于宽容精神的人民。因此,他们也是最接近人类先进文化的人民。
《有一个美丽的地方》 第三部分唱着来唱着去(15)
哈萨克的认错,不是一般的。认错之后,任何人也就不再提起。谁要是不原谅认错的人,他就不是哈萨克,就不是开朗的、理解生活的人。
我亲眼看见,两个小伙子喝醉了酒打架,一个用刀子把另一个的下巴划开了,就像嘴下面又长了一个嘴。不到三天,那小伙子下巴上贴了一块纱布,两个朋友又搂着肩膀出现在人们面前。普通的吵架,不得超过七天便要和解。
那天夜里,在帐房子里跳舞。一个小伙子带着我旋转。他转倒在地上,把我也带摔倒了。我生气地说:“你喝多了吧?”撂下他,自己走到一边去坐下,气咻咻地。
一个魁梧的阿勒泰山般的小伙子跟过来,叮咛我道:“不要再说了。”我恍然大悟,我险些破坏了这儿的气氛。
“他是喝多了一点,对不起了。请你原谅我们。他是和我们一起长大的。”他又指指旁边一个老人:“他嘛,我的老爹。他的儿子和我一道工作,所以嘛,老爹一样。”
在这里人与人之间有亲情一般的关系,我为自己狭小冷漠的心胸而自惭。
直到各自要散去睡觉了,那小伙子又叮咛道:“请原谅我们。”
“我们”,天鹅的海。我把自己放在这海之外了。
在热烈的俄罗斯圆舞中,刚交换过一个舞伴,我失声叫了一句:“哎呀,我的表掉了”
立刻,跳舞停止了。几支手电在地上找,毛毡子被掀了起来。
我又悟到自己错了,忙叫道:“手风琴,快拉跳舞!跳舞”
最好让快乐的踢踏舞把那只手表踩成碎片,石榴石一样的碎片。
但哈萨人又把那只手表找到了。在圆舞中,一个个舞伴还在问我:“表找到没有?”
在这里没有人生气,记仇,搞小动作。
一个哈萨汉子指指他旁边的毛毡叫我坐。我不坐,心里嫌挤。第二次他又叫我坐。他指指那个地方,说:“是两个姑娘嘛,你怕啥?”
他把我看穿了,自己一点不生气。我不好意思了,自己到他的旁边坐下。
哈萨克的感情像奔放的洪水,却能够立刻闸住。玩笑开得对方一表示生气,立刻道歉,风趣而又保持着尊严。感情的奔放决不强加于人。
帐房里的盛会到夜深,煮羊肉端上来之前,人们都要松动松动,“出去一下”。也不用走远,草原上走远也没用。帐房背后黑影幢幢。不时有男人拦住我们,叫我们“等一下”。虽然是在这么小的一块地方,但对人仍是保持尊重、礼貌。
不开朗,草原上的日子怎么过?
没有哭,哈萨克人不能生活。
古今中外,多少贤达的哲人曾告诉人们:
“还有什么比笑更能满足驱散忧郁的需要呢?”
“笑是多么有益。”
“要想身体好,必须笑得好。体弱多病就多愁善感;这是一种惩罚。反之,笑能祛病延年。笑能使人免除痛苦。”
笑,是哈萨克最精通的一门人生学问。
哈萨克人的玩笑是开得最厉害的、最没边没沿的。
帐房子里头总是妙语横生、趣味无穷。老头子诙谐地笑,小伙子放肆地笑,姑娘们用眼睛笑,大嫂子开朗地笑,老婆子机智地笑。
只要在场的人没有大伯子与弟妹那一类的关系,哈萨克的玩笑就不受任何约束。假如你在玩笑面前认真了,生气了,害怕了,你就输了。
如果有人使你很难为情,高明的一招是把那玩笑更厉害地反开回去,回敬那个笑你的人,你就可以转败为胜。大家就倒过来为你喝彩,笑那个先进攻你的人。这叫“jiete”,战胜了,征服了的意思。
阿肯弹唱也是体现这种精神的。比见识,比想象,比随机应变,比洞察人的心理,比语言的幽默。
如果他唱:“我骑着一只蚊子来到了卡纳斯。”
回答他的就应该这样唱:“请把那只蚊子给我,我要剥下它的皮,做两双靴子。”
有个小伙子和我刚见面,就指指在场的一位漂亮姑娘说:“这是我对象,好不好?”
我说:“她很漂亮。”那姑娘笑了笑。
过了几天,在一个婚礼上,我发现那个姑娘做了新娘,而那小伙子在帮人家宰羊。
我问他,“你的对象嫁给别人了?”
他笑了,说:“我昨天哭了一夜,今天还是来帮她宰羊,算是相好一场。”
人们笑了,说:“他骗你,他的对象在那儿。”又指给我看一个在端盘子的姑娘。
虽然那姑娘也笑盈盈地对我点点头,这次我可不肯再贸然相信。
还有个小伙子请我到他家去喝奶茶。
进屋他就说:“对不起,家男人不在,没人做菜,随便招待了。”
我问他:“你家里的到哪里去了?”
他说:“她进医院去了,这样”他双手在肚子上划了个大弧形。
“哦,生孩子。”我说。
他点点头。
如果奶茶没喝完,我就知道这小伙子其实根本还没结婚。
就是哈萨克自己人,也免不了会真假不分。有个人告诉另一个人:他父亲快死了。这个人急得骑马连夜跑回家去,一看好好的。他回来了,不露声色。找到机会,狠狠地报复了那个人。这一回,他让那个人骑马跑了三天。
哈萨克人就是这样超然,爱好经常在生活中制造出浪漫的戏剧,幽默的故事,寓意丰富的趣语。
有个地方叫“巴主任动情的地方”。
某机关的一位巴主任热恋上一位妇联主任。一次,两人骑马外出。走过一片树林,感情上来了。他们干脆把马拴住,就去村子里头办自己的事去了。
有个兽医沙太路过此地,看见两匹马拴着,认出…匹是巴主任的。咦怎么回事?他害怕巴主任是不是受伤了,便朝前走去。在不远的地方看见了一对情人。以后人们便把那个地方叫做“巴主任动情的地方”。
在巴主任当副县长以前,人们和他提起这件趣事开玩笑。他笑笑,说:“人都有愚蠢的时候嘛。”
并不是人有了什么地位就没有感情了。
哈萨克有两件宝贝:马鞭子和冬不拉。
马鞭子,可以把很棒的小伙子从马背上打下来;可以把狗打死。种驼是很厉害的,见了马就追,把马压死,但是马鞭子打在前额可以把它打死。只要打到穴位上,也能把大力士打死。用马鞭子可以把蛇一下打成两段。过去没有枪以前,马鞭子就是哈萨克的剑,打不死也可以把人打倒。在玩“姑娘追”的时候是假的打。
简单的冬不拉和手风琴一样可以表达自己的情感。用红松和白松的最尖端处做琴,用山羊肠子做成弦子。它的历史是这样的:有一个大巴依的牧工叫汉巴尔,放羊时在树林子里头休息,听到一个声音。他仔细听着。山上刮风,树林子来回动弹。羊被狼吃掉了,把羊肠子拉到树尖上。在刮风时那细细的肠子来回动荡,便发出声音。
很长时间他想着这件事。他是一个孤独的牧羊人,没有伙伴。怎么办呢?他就做了一个东不拉。把羊的小肠子洗干净了,用纺槌加工出来,像细线一样。
那美妙的夏日,一刻千金,年青人到晚上也舍不得睡去。在帐房子里,老婆子们已经在被子里睡着了,她们睡在温暖的黑暗的角落里。姑娘们坐在铺上,把被子围到膝。小伙子们则围坐在她们铺旁对唱。
你身旁的小伙子叫什么名字?
你为什么不介绍?
你打算把他像熏肉一样保存起来吗?
你还不如干脆把他存到银行里,
还可以得一些利息钱。
哈萨姑娘对自己感兴趣的对象是不放过的。不过,也可能是有意声东击西,避开自己的追求者而进攻他的伙伴。也可能,她要看看对方的度量。
小伙子则采取一种明快的态度。对姑娘太迁就了反而使她看不起自己的求爱。用男子气去制服她的调皮,从一开始就很必要。
《有一个美丽的地方》 第三部分唱着来唱着去(16)
于是他执著地唱道:
我要把对唱延续到明天,
我就是不告诉你,他的名字。
我对面的姑娘像红花一样,
能和她永远对唱着才是幸福。
爱情永远是玩笑中的最好题目。他们的性格粗中有细。这是一个兼豪爽和细腻于一身的民族。
在帐房子里,刚刚通报了姓名、坐下,他们问:“你怎么样?喜欢我们的生活吗?”
“喜欢。”我说。
“那就不要回去了。我们给你找个哈萨小伙子怎么样?”他们说。
“明天就要赛马叼羊了,你好好看,挑一个最好的哈萨克。”
我沉默不答。
他们面面相视,便说:“刚刚见面,不知道你的性格。我们是开玩笑,别生气。”
“什么?你们是开玩笑?”我吃惊而失望地喊道。“白白让我高兴了半天。我正在想,你们要给我找的那个小伙子是怎样的呢。”
一阵大笑。他们向我竖起了大拇指:
“你赢了!jiete”
阿拜依笑着,他拿起我啃过的羊骨头,说:“瞧这姑娘,骨头啃得多干净啊!”
我说:“‘骨头啃得干净,对象找得漂亮’嘛。”
阿拜依说:“我们的话,你知道了啊?还有一句话,知道不知道?‘吃东西掉地上,小伙子跟上来。’你看你掉的!今天晚上你可小心点。”
阿拜依的话说准了,就在那天晚上,赛尔江把我找上了。“骨头啃得干净,对象找得漂亮”。
哈萨克的丈夫是怎样的呢?
看见英勒克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