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的性格看,风烛残年,女儿走散,丈夫又欲抛弃她。她是有国难回,有家,将破裂。
她一生虽漂流异国。仍是按自己的文化方式生活。她活得尊严,死得也尊严。
俄罗斯母亲身上那自强不息的品格伴随着我日后的人世生涯。塔赛娅妈妈能够爱她异国的人们,建立起爱的生活。我为什么不能够爱我的那些血缘的和非血缘的亲人们呢?我大妈曾说过:“一个人觉得别人都不好,肯定是自己有毛病。”“你只要不要太古怪了,肯定会遇上好人的。”
我大爷后悔把大妈气死,自己大病起来,不久也去世了。还是死在阿勒泰,并没有回天津。这时候我九岁,我的生母要我搬过去住。我大爷的房子大得很,她怕我一个人在这儿害怕。我不愿意去。我小时候的摇篮就挂在屋子中间的那根柱子上,我挂摇篮的钉子还在那儿,我怕啥呢?另一方面,我嫌我生母她们家又挤又不干净。我跟我大妈那样子过惯了。
在那矮小的屋里,
灯火在闪着光。
年青的纺织姑娘,
坐在窗口旁。
年青的纺织姑娘,
坐在窗口旁……
我大妈那低低哼吟的俄罗斯歌曲似乎还在这屋里飘荡着。
我的生母天天来劝我搬,感觉出我嫌弃她们,她哭了。她一哭,我的心里难过,就搬过去了。不久,我就依恋上我的母亲,把以前的生活习惯全按继父家中的样式改了。
在阿勒泰,生活是很艰辛的。自然环境是这么严峻。在阿勒泰每年都要发生冻死人的事情。我们阿勒泰最冷达到零下五十多度。为着一家人,这些孩子们,继父一个人给人家做手艺活,母亲承担着沉重、繁多的家务劳动:每年都要拆火墙,打火墙,运煤,藏冬菜,还有烤馕,盖库房……在阿勒泰,没有主妇,整个家庭便无法生存下去。
我母亲除做饭,照看小的孩子外,还在庭院里种了大批西红柿、辣椒之类。在霜冻之前便开始把菜醃起来。母亲带着我,到河滩上去拾那大块的卵石,抱回来压缸。
那河滩,那些清贫的岁月直到现在,每当我走过河滩,看见大块的干净的鹅卵石,就忍不住想去抱回来:这块石头压缸,妈妈一定很满意。世界上好的石头很多很多,那样好的妈妈,我却再也没有了。我还把石头捡给谁呢?
我们家门前住着几户哈萨。每到礼拜日,他们门口的馕坑就浓烟滚滚。哈萨女人忙着劈柴、和面,要烤出七天的馕来。我的母亲为人和气,经常帮她们照看馕坑。有时我们也用他们的馕坑烤一些馕,供孩子们吃和继父外出当干粮。虽然我父亲是被哈萨杀死的,但母亲倒不像我大妈那样,不许我和哈萨人接近。假如我带哈萨孩子回家玩,母亲抱了我,也会抱那个娃娃。我对哈萨的心理,是在生母的慈爱和善良中解冻的。
哈萨人给我的第一个印象是重义气。
那时我母亲认识一个哈萨,在某个婚宴中和他的老婆同过一张桌子吃饭。他的老婆病死后,他又娶了新妻子。我母亲有一次到他们家,说起自己丈夫出门在外,别的都不难,就是运水太远。他的那儿子便听在心里。星期天早上,我母亲打开门,一大洋铁筒水放在门口。那小伙子说:“以后每星期我给你送一筒水来,你就不用担心了,中间缺一天没关系,你克服一下。这个冬天的水我给你包下了。”
这个哈萨小伙子照顾我们家没有别的原因,就因为我母亲和他的生母曾在同一张桌上吃过饭。
至今,我保留有母亲的一件纪念品,是一件她给我做的驼毛背心。每年骆驼要换毛,牧民用一根带刺的荆条子轻轻地在骆驼身上梳,把这些换下来的毛拉下来,洗净、撕绒,可以做寒衣,絮被子。一等的驼毛,只有和哈萨牧民关系好的人才能够弄得到。
背心的面子是一块蓝色疙瘩绸,是母亲年轻时候的裙子布,颜色很鲜艳的。它使我遐想,母亲当年曾是一个活泼的女孩。
从照片上看,我生父十分英俊。他穿着一身乌克兰装。那是他年青时跑去苏联看新鲜,人家那边为了验明他身份给他照的。他一手还拿着推刨,做木活呢。他在苏联靠做木活,漂流了半年多才回来。那儿人对他挺好。他身上的那套乌克兰装,就是做活的人家见他没有换洗衣服,给他的。可想见我的父亲是开朗、好奇的人。
我的母亲是一位矮小的妇人,眉眼远不及父亲的神气。当年,却是父亲在一次中学生文艺演出中看中母亲的。他向校长点出她:“这个可以。”校长说:“她们家很穷,能找上你这样有手艺的人,一定会同意的。”校长跟父亲是朋友,去女家一说,果然那边姑娘的父亲同意了。约了在街口见见女婿。然后,女婿上乌鲁木齐办聘礼,回来后在老乡家拿上点东西,送到岳父家,便把那女儿领走了。可怜那女儿直到此时才见到自己的丈夫。幸好也满意,很恩爱。他们夫妇相差十二岁。
我想,当时母亲一定是活泼娇小,招人怜爱的。光看她结婚时穿了我大妈的苏联裙子,神态就完全不同于后来的光景。
她和我生父共同生活了五年,我还没出世父亲便被杀。我大爷把我抱走,又主持把她嫁给继父,两家仍是亲戚。
其实我继父和母亲年龄相仿,共生了八个孩子,生活三十多年,而我母亲嫁我生父时才十九岁,第一个孩子未出世,父亲便被杀。可她临终的时候对我继父说:“我们共同生活三十多年,也别说谁对不起谁的事情。有一句话你不要生气。我死了以后,请把我埋在甫生的跟前去。我要和我的丈夫葬在一起。”甫生就是我生父。
继父说:“你放心,就按你说的办。”
其实,我的生父哪有坟?被人杀害后,挖了一个大坑胡乱埋了。但他是在南沙漠方向被害的。所以我继父和儿女们仍是辛辛苦苦把母亲送到南沙漠去埋葬了。
为这一点我很感念继父。一个男人,能够这样对待共同生活了三十多年的伴侣,这也是我们阿勒泰人的禀性。
我的两个母亲都是经历了人生大劫到达大境的女人。她们坦然地承受了人世的担子,无论什么也改变不了她们的善良、正直和爱情。我从未看见她们为自己而哭泣。她们都是阿勒泰的普通的女人。
有着这样的母亲,所以,我对后来生活向我扑来的无情风暴,并不很愕然。
两位母亲辞世,继父供我上完初中。刚好,乌鲁木齐办了民族歌舞艺校,我被招生的老师选中了。他们从阿勒泰把我带走,记得,打动他们的是我大妈教我的那些俄罗斯歌曲。
高高山峰睡在,夜的黑暗中。
新的炊烟升起,田野朦胧。
路上灰尘平静,树也不再动,
稍息平静一会,你也入梦中。
稍息平静一会,你也入梦中。
《有一个美丽的地方》 第三部分唱着来唱着去(11)
老师们惊讶地互递眼神。等我进学校学习以后,我才知道,那是歌德的原诗,莱蒙托夫翻译的,又被配上俄罗斯民间曲调。塔赛娅妈妈使我这个木匠的女儿自幼就吮吸到了世界文化和艺术的精髓。我自幼唱着它,仿佛儿歌。
这如花似锦的前程带给我少年的心无比喜悦。我做梦都在陶醉,等我正式登台演出的时候,一定回到阿勒泰去。妈妈和塔赛娅大妈将会从地下回来,幸福地观看她们的小丫头表演。我要让两位妈妈赢得人们的敬爱和羡慕。我想听到塔赛娅大妈那难得的夸赞之词,我渴望生身母亲如胶似漆的拥抱。
尽管如此,不知为啥,在歌舞艺校那些天真活泼的同伴中间,我的内心里却总是保持着一种阿勒泰式的严峻。我尽量在城市生活中保留着我阿勒泰的生活习惯。比如,早上用冷水洗脸,冬天用雪块擦脚。好像有人在提醒我,我对自己的幸运既向往又戒备。我总觉得,我不会是真正的幸运儿,而是注定被另一种命运选择的人。
在我生命的早晨,那鲜艳的彩霞很快就被乌云所代替。当我失去赛尔江,带着采撷的哈萨克民歌重归乌鲁木齐,那些民歌仿佛是带露的鲜花香草,受到了艺校老师们的好评。哦,那是我爱情制成的标本,含泪的艺术。
在老师们的勉励下,我决心献身艺术。事业,也许能给我一个家,给我饥渴的心灵慰藉。然而,中苏关系恶化了,人们开始清算我的苏联母亲。我被划做家庭有严重问题的人,不能再参加演出。我和其他有各种问题的人被派到阿勒泰参加劳动。
我们和淘金的人们一起干活。我每天泡在水里筛啊,淘啊。每天失望,第二天又怀着新的希望去淘金。不是为了金子,而是为了重新获得人们对我的信任,我不顾死活地干着。
阿勒泰的每一条河里几乎都有金沙,只是多少不同,淘金的人在河边搭个棚子,两口子一年四季住在河边,把河沙筛来筛去。筛出带金粉的沙,又从这些沙里筛出一粒粒的金沙。
终于我也筛出了几粒金沙。可是更宝贵的东西却是吃苦受累也筛不出来的,我还是失去了我的前途,我的刚刚开始的艺术生命。在毕业的时候,同学们都进了各级歌舞团。我成绩优秀,却被宣布“退回原籍”了。
我不愿意这样回去,让继父和弟妹们受累。一个骑兵营长爱上了我。他带着我到了阿克苏。阿克苏,那是稻米之乡。果子沟就像仙境一样。
我的营长骑术很出色。“八一”建军节我们去部队慰问演出时,看过他的骑术表演。在我当时的追求者当中,他是惟一能使我想起赛尔江的人。他的胡须浓密,鉴于军容,腮帮子刮得青青的。新疆有这么一句话:“好地草多,好汉毛多。”赛尔江的鬓须直连到鬓发上。
我们从恋爱到结婚不到一星期。蜜月只有七天,然后他回阿克苏。我感到自己像做了一场梦,从兵营回到乌鲁木齐才心安起来。和赛尔江在一道的时候,我曾经盼望出嫁。可是现在我觉得自己对结婚这事总不能习惯。心绪很乱。虽然已经做了抉择,又好像不甘心,想退回到自己的世界里去。有时我觉得有了丈夫是惟一的支柱,有时我又觉得一个陌生人闯进了我的住房。这样,几个月后,骑兵营长来找我时,我内心却感到奇怪:来找我干什么?结婚么?已经结过了。过去的事情你还找我做什么?
他一来住了三个多月,我仍是觉得他是他,我是我。直到我丢了工作,跟他到阿克苏,成了社员,穷得连两毛钱的擦手油也买不起。手皲裂得可怜,我才明白。噢,我现在结婚了,有了家庭,是个家属。
我丈夫的气质不是阿勒泰的。有时,他对我迁就到天边去,也使我看轻他。他并不知道对我这样的女人应该怎样来驾驭。完全是我自觉地追随他。在新疆生活,他那一套江浙人的敏感,内向的性格是很不协调的。他又一直在兵营生活,转业以后到地方对人的关系缺乏理解。我常说,他对马知道得还更多一点。他的男子气也只是在马上。我敢说,他和我相处这么近,也还对我欠了解。有一次,一个流动照相的库里人,欠我两元,没有零钱找补。我就说:“算了。你们是出门在外的人,不容易。我们是在家的。”照相的后来遇到我丈夫。夸了我…顿,说:“这句话,在我们家乡,从一个妇女的嘴里是讲不出来的。”我丈夫回来后直纳罕:“你做了什么?他这么夸你。”
当然他有他的好处。他从来没有过离开我的念头。我敢说,离开我,他不知怎么生活下去。原来投靠他受他保护的这个可怜的小孤女,后来十多年又没有一份正式工作,但是在共同生活中我却成为家庭的支柱就像我的两个阿勒泰母亲。所以,娶了我,虽然也影响了他在部队继续晋升组织上劝过他别娶我这种成分的女人做妻子,但我丈夫对于我给他创造的安稳牢靠的家庭生活是不后悔的。
丈夫对我也有大的失望。劳动改造下河淘金那一阵,我不顾月经来,天天泡在水里头,患上了妇科病。小肚常常疼。本来很普通的输卵管炎症,没有治,婚后导致宫外孕。医生便做了手术。当时我们也不懂,其实,如果到库里去治,不致于落到这种后果。于是我永远不能生育了。
丈夫没有一句埋怨,只是埋怨他自己,应该早带我看病,他说,他们兄弟人多,不要紧的。以后从兄弟家抱养一个。但我知道,一个男子汉,没有自己的后代传下去,这是我欠他的债。这是使我受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