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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个美丽的地方-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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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男学生”我夺过信,顺手弹了一下旁边的树枝,几滴水珠飞溅到他那早已湿透的绿色制服上,把他惊了一下。    
    他用手指恐吓着我,又蹬上自行车,从那泥湿的小路返回了。    
    邮递员老罗干这行已经几十年。自从知识青年来到这里,傣乡的邮务不知加重了多少倍。我住的这个寨子,就因为我,才成为邮路的一个分支。有时我不及去赶街,就把写好的信托老罗带去寄。    
    在这个鬓角有丝的粗黑的老邮递员身上,寄托着我与故乡那温暖而实在的联系。    
    在江畔我参加了一次次送别,同寨的知青们都纷纷调走或投亲靠友去了。    
    只有我留在这里。那原来七八个人使的大锅大灶都已废置。在将塌的土灶台旁我用砖头支起了一口小锅。    
    曾经是大伙一面冼脸、做饭,一面嬉闹的厨房,只剩下我一人在吹燃那冒着湿气的柴火。    
    生锈的大锅里落进了屋漏的雨水。灶台上冒出一丛白色的小菌子。尖尖的小顶撑开成伞状的花朵,又散落在灶台上,长出新的菌丛。    
    菌丛布满了灶台。    
    我为什么不能上调?这,好像我也有些理所当然的认可。    
    我跟别人不一样,因为我的父亲跟别人不一样。    
    很久以后,我得知,我所以被滞留于这个江畔小寨的原因,倒不全是父亲,大半是怪我自己。由于对解部长的审查持不同观点,在我的“档案”里又有了“立场不稳”这一条。    
    父亲当年要我拔出这场运动,真有些老马识途的先见。我仍是不服气。不过对父亲产生了内疚。    
    生命,要向许多方面负责,即使牺牲的只是自己。    
    我写下了一叠叠日记。    
    幼年时受到父亲的牵连,我竭力地摆脱那种阴冷的感觉。我的日记里尽是争三好,学雷锋。日记,是我批判自己消极面的武器。    
    后来,我又受到苏老师的牵连。在日记中预感到自己将失去信任,我痛苦地抉择和反省。    
    如今,我受到——解部长的牵连。    
    历史没有忘记我平生首次的独立思考和行动。我并无委屈可言,反而感到被加重了人格的分量。我的日记从未写得这样淋漓酣畅,大义凛然。    
    一代又一代,写着这沉郁的日记。    
    我愿把父辈的日记续完。    
    


《有一个美丽的地方》 第一部分星(20)

    好心的老罗常在送信时安慰我:“又有招工的来了。这回,准有你了”或者出这样的主意:“你到县里去找干部说说,哪有这样的理?一个小姑娘,让人家孤零零地留在这里。”在赶街时遇上我们队长,他会传烟递火地,怂恿队长推荐我走。    
    我知道这一切都无济于事。主宰着我的是一股巨大的冥冥之力,不是队长,也不是县干部要给我作难。我好像从生下来,不,是从我的蝴蝶结落在幼儿园的教室里开始,就不再是命运的宠儿。    
    然而在迷茫中我又总怀着解救的希望,似夜色中包含着微弱的星光。在以往那不更事的岁月里,我就感受到了冥冥中还有另一种力量,那种奖掖我,将我举起的力量。    
    在晴光泛彩的早晨,老罗将一封信递给我。    
    他总是这样,在一旁关切地注视着我读信的脸色,说一些宽心的话,预言一些好的可能。    
    但这一次苏老师的信却带来了意外的消息:大学招生又要考试了。    
    虽然还有推荐这一条。    
    对于我,这比那托人招工的消息更振奋人。    
    当命运全掌握在别人手中时,即使稳妥,也令人沮丧。但是,当你可以在自己的前途中加一点努力时,不论效果如何,幸福的预感就已经降临。    
    这么说,往日岁月的那些准备,那小湖畔的生活,都将被拂去灰尘,展示出它的意义。    
    老罗一面用大手帕揩汗,解开衣领扇凉,一面说:“考,考好好地考去吧”    
    “我们老师已经给我寄了书来,在路上了。老罗,你可千万别把我的书给丢了啊!”    
    我又和他玩笑起来:“要丢了,把你儿子娶媳妇的钱给我,也赔不起!”    
    老罗爱听我的笑骂,有时候埋怨老伴没给他留个女儿。他只有一个当兵复员的儿子,快娶亲了。老罗嫌他在家里没话。    
    “就是丢了娶媳妇的钱,也不能丢你的书呀掉大江里我也得捞上来。”老罗乐呵呵地说,“等你考上了大学,我老罗有一天也进省城去玩玩,你还记得我吗?”    
    让老罗这一说,那个日子,好像已经那么实在。    
    他又正色道:“我看你准考得上。别瞧我是个粗人。可我见的人多了。我看你这个姑娘不是马马虎虎的人,你有点名堂哩”    
    老罗骑车走了。在无人的小径上响起一连串悦耳的车铃声,他也高兴了。    
    然而,老罗既没给我送书来,也没能去主持儿子的婚礼。    
    在峡谷里他遇上了洪水。    
    洪水挟着巨木乱石冲下,把他的车子卷走。老罗忽然又从安全处投入了洪水,去捞车上的邮包,因此受伤住院了。    
    一个陌生的邮递员给我送来了那一包书。    
    由苏老师细心包装起来的这一套高中教科书,浸满了水渍,挤压得变形。它是虎口余生。    
    “还能看吗?”那个邮递员关心地问。    
    “能,能看清清楚楚的。”我激动地说。    
    谁又想到,直到老罗出院了,我竟不能去看他。    
    鸡蛋、芭蕉是早已准备好了。可是,县里推荐去参加考试的人当中,没有我。    
    让我怎么告诉老罗呢?又怎么给苏老师写信……    
    在别人参加那场虚应的考试之后,很久我才去看了老罗。    
    在他儿子的新家里,老罗一个劲地吸着水烟筒,好像烟瘾大发。他一字没提书的事。    
    他温厚地不想碰我的伤心处。可是,质朴的人不善矫饰,爽朗的老罗一反常态,显得那么不自然,使我更加坐不住。    
    老罗曾以那种简单的乐观鼓舞了我。如今,他也缄默了。    
    那一年大学招考的喜讯对于我只是一颗流星,瞬息的闪光过后,给人的感觉是更黑暗。    
    不久,老罗回家抱孙子去了。那一次惊心动魄的洪水险情,使他的儿子坚定了要父亲退休的决心。    
    新来的邮递员把信送到乡里。我取了信就匆匆回寨。再没有谁听我大声念信了。    
    鸦鹊们吵嚷得像一伙赶集的少女。    
    日落后,大地上依然光明,阴影也变得清淡。刹那间令人分辨不出是早是晚,小寨仿佛变成了一个永恒的童话。    
    往常我推开院门,只有落满一地的石榴花瓣,红绸子一样,撕成碎片。这天我走到大门口,冷寂已久的知青院落里传出了喧笑。    
    石榴花瓣活了?    
    寨子里的大部分姑娘、大嫂都聚在我的院里。见我进来,她们欢呼起来。    
    院心里摆着一只新编的背箩,箩里有一套簇新的傣装和几串芭蕉、芒果,一竹筒蜂蜜。    
    人们说,这是江畔那个摆渡老人波团①① 波团:团的父亲。傣语以其子女称父母。托人送来的。    
    “送给我?”    
    正是。    
    “为什么?”    
    因为,我与他死去的女儿小团长得十分相像。    
    每次去赶街,乘竹筏过江时,我感觉得到,那个撑筏的老人常常看我。有一回,他递钱给我,指指他的烟卷。我知道他让我给捎点烟丝,卷烟纸。我纳闷他为什么不叫筏上的傣家人帮他买。    
    姑娘和大嫂们笑着要我换试那套傣装。这正合我的好奇心。那袖口领圈都滚着精致的花边,筒裙绚烂如霞,实在招人喜欢。    
    她们七手八脚地帮我穿上,都拍手赞道:“真像!真像我们傣家,波团要见了,准以为是小团回来了。”    
    小团,她的女友们现在已是儿女齐肩的母亲。多年以前,她是在给解放军带路时被土匪杀死的。那时她十九岁,波团从此离开寨子,住进江畔的小竹楼,成为长年的摆渡人。    
    独生女儿的夭折,使他伤心得不能再住在家里。小团当时已经有了一个小伙子。父亲为她嫁妆都准备下了。我现在穿的,当是一套嫁妆吧。    
    于是,不断地,从渡口回来的人们给我捎回青竹削的小扁担,光洁得可以贴着人的脸;适手的小镰刀,磨得明快;傣家女用的小竹篮,还有一把小巧的竹椅……    
    寨子里的姑娘、大嫂们已经对我喊起“小团”来了。


《有一个美丽的地方》 第二部分生命(1)

    中秋节来临了。团圆的月亮,对我有了新的团圆之意。小团,是八月十五这一天生的。    
    一大早,我推开院门。寨上的小径上不见人影。我一闪身出了寨子。像是去偷赴约会的傣家女,我用波团送来的那套衣服打扮起来,心里怦怦地跳。    
    我不愿让那些爱笑爱闹的姑娘大嫂们撞见。往常,当她们提到波团时,我总是不作声。被这位摆渡老人所激起的那种感情,是我心里的秘密。    
    轻快地穿过竹林、小桥,再翻过一座小山,赤脚踩在露水上。一路走着,我把那带穗的筒包上插满了野花。在山顶上我看见了渡口,竹筏正在江的中流。等我走到,它正好撑回来了。    
    “来了。”    
    波团说。仿佛是我们天天见面,我天天回来。    
    我低了头,从那些等着渡江的入面前走过去,从波团侧着的身旁上了竹楼。    
    “老波团,你姑娘蛮好看啊!”    
    楼外的人们说笑着。    
    “嗨,有这么个姑娘,你波团怪不得力气大着哩!”    
    我提了桶下楼来。一个调皮的傣家小伙子站到路中间,拦住我:“哎哟八月十五的月亮,怎么早起就升出来了?”    
    他们都以为我是真的小团,是那个傣家女。    
    波团嘿嘿地笑着,说:“别闹,别闹,让她去打水。”    
    竹筏又划向江心,把笑语载向对岸。    
    我在冲洗小竹楼。    
    一会,有人上楼来,是一个过渡的傣家青年。他只上了半截竹梯,递给我一条活鱼,说:    
    “你爹叫你做了。”    
    又过了一会,又上来人,也是只上半截,把一大串芭蕉放在楼口,走了。    
    一会,有轻脆的笑声悄语,那是过渡的妇女听说波团的女儿来了,在楼口偷看。楼口上又放上了鸡蛋、花生。    
    那天,来往的人们留下了不少礼物给摆渡老人的难得一见的女儿。    
    在江流中撑筏的波团一定看得见他的竹楼上炊烟袅袅,飘逸在江堤的绿丛上空,和江上的水气混融。乘筏的人们会说:“老波团撑得真快啊!你女儿等你吃午饭了吧。”    
    谁知道这个乖巧的傣家女儿,是一个孤凄的野性的汉族孩子呢。    
    在桌上给波团摆上驱湿气的甘蔗酒。那条大鱼,我按照傣家所喜欢的,做了生鱼末,拌上香芹和醋。鱼头又烧成一个汉族的三鲜汤。    
    在漫长的下午,江风徐徐吹进小楼。我拆洗被子,缝补衣物。    
    过渡的人去了一拨,又来了一拨。江堤上,一时静寂得只闻鸟声,一时又熙熙攘攘,姑娘笑,孩子叫。    
    我想起了一首古老的儿歌:    
    热烘烘的太阳往上爬,往上爬,    
    爬上了白塔,照进我们的家。    
    我们家里,人两个呀,    
    爹爹爱我,我爱他呀!    
    ……    
    竹楼的窗外,江水反射着白亮的日光。    
    竹筏就像人的心,在两岸间不知疲倦地寻求——寻求一种负载。当它休息下来的时候,它也就空虚下来。    
    每夜它都在期待,晨光带给它新的活力。为了这些乘坐它去赶街、去开会、去相亲的人们,它毫不踌躇地离开平安的岸,去和激流较量。空筏子是最难撑的,因为缺少分量。竹筏横渡江流,必须负载着生活、希望、爱情。    
    热烘烘的太阳往上爬,往上爬,    
    摆渡的船儿,来回不停地摇。    
    几十年渡过了,人多少呀!    
    爹爹的头发,像棉花呀。    
    这是多么自由的时光。    
    这儿没有人认识我。没有人认识我,我反而和他们真心地认识了。碧色的浪花那样坦率地拍打着,翻卷着岸边的黄沙,我仿佛生来就是要这样自由,这样花枝招展。    
    窗前有一面满月般的圆镜。我在镜中反复地修整和打量自己。即使在一人独处的时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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