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健云也兴奋起来,他打开书向我提问。
当我回头向他说明的时候,他正向前凑过来。我靠着了一副结实的肩膀。他的反应比我慢。两人离开了。我们都有点不安。讲书的兴致低了下去。
一种不自觉的对温存的渴念,期望莫及的忧郁升起。
我们同饮着一杯苦酒,为了小燕和黎云。出路对于我们都是唯一的。我们是对等的朋友。
当健云拿起书告辞的时候,我们间有了深的理解。我没有送他下楼。推开窗子,可以看见他走在暗淡的路灯下。那高大的身影似乎给了我一种支持。我们在和一个不肯消逝的阴影作战。小燕和黎云或许现在没有什么可争的了,可是我和健云却可能比他们争得更多的光明。
“郑一帆,你不小了。”
这人情味的开场白,和办公室,和那些上着锁的黑铁保险柜,太不谐调,但吴副书记这沉思的低低的慨叹,仍令人黯然神伤。
是的,我不年轻了。刚下农村那年患了恶性疟疾,老护士长给我静脉注射,怎么也找不着我手上的血管。可是现在,那淡青色的静脉管已历历可见。日光和劳作,已使我失去学生时代苹果样的娇红。漫长的知青生活,使我变成了亚热带的女儿。母亲,有时也会诧异地盯着我说:“怎么那么黑呀?”
“你的个人问题怎么样了?嗨,眼光不要太高了。”吴副书记的话里含着同情。
词,是多么富有时代和社会特色。
“个人问题”,这是不是说,就剩这么一角是你自己的,其他都属于被领导的范畴。“个人问题”,这就是说可以这样处理,也可以那样处理的。这个词是那样符合办公室的气氛,和那些脸红心跳的秘密完全风马牛不相及。
“咳,都快三十岁的人了你和健云不同,何必去考什么大学。”马秘书在办公室的另一头说话了。
“
《有一个美丽的地方》 第一部分星(7)
老马,往后,给小郑注意注意。找一个合适的。”吴副书记代替我提出了要求。我忽然敏感到,他是不是在暗示我?黎云来办公室找我,马珍常看见的。他们是不是认为我和黎云不“合适”?
马珍点点头:“吴副书记一直都是爱护你的。小郑,你是不是被人利用了?你看,赵林那个事,你们团支部私自摘材料,弄得影响多不好。现在市里也来问。”谈话巧妙地变了质。
“年轻人考虑问题要全面些嘛你母亲提研究员的名单已经报到秘书处,业务和科研都合格,在所里埋头苦干的,也三十多年啦。”
母亲!
母亲近来是更为沉默了。
我可以踩着自己的爱情走去,可是,如果我脚下踩的是母亲的晚年呢?
小建国被民兵押到了台上。裤脚一只高一只低,鹅黄的尼龙运动衫十分刺眼,又皱又脏,正符合会场所需要的形象。他弓缩着还没有长成的少年人的苗条身子。孩子气的眼里,调皮消失了。
而不久前,他那孩子气的眼里还充满了自豪,兴奋地向我说:“郑姐,这一回清明节的事扳过来,我们赢了!你可得请客!”
那件鹅黄运动衣,因为在清明节爬上高楼去为总理下半旗,让铁钉挂了一个大口子。他曾引以为荣。
“各位领导,各位同志:
“我偷了公家的唱片,向大家检讨,接受同志们批评和领导的处分。
“可是我不是清查的对象。我要戴罪立功,揭发一个真正的对象赵林,身为领导,在‘五七’农场私卖大家的劳动果实。大米、蔬菜、猪肉……还让我去装车……”
会场里那固有的嗡嗡声一下子停止了。人们都兴奋起来,反而造成顷刻的静。
“态度不老实,带下去”赵林急不可耐地在台下喝道。
我冲向台口。正式的发言人还握着稿子站在那儿,我越过他们上去了。
“我证明,周建国说的都是事实。除了他的揭发,我们团支部还掌握有其他青年的证明材料。
“唱几支外国歌,就是小流氓?偷了几张唱片,就成了运动对象?我们所的问题不在这里。这是转移目标,嫁祸于青年。赵林不仅是罪证确凿的吸血鬼,他还串通所里的某些人和‘四人帮’有秘密的联系……”
“你有什么证据?”赵林冷笑道,“说话要负责任,这是党委主持的会场。”
台下的一片目光向我投来期待和支持。
“证据,我会向组织上反映的。”
《有一个美丽的地方》 第一部分星(8)
几天来,所里的人们在议论着。
在路边、办公室和食堂里,我所到之处,那些惊疑的、惧怕的、赞同的眼光投过来。
人们从马秘书处得知,吴副书记甚为震怒,说我破坏党的一元化领导。一个团支部书记去给在押犯作思想工作,竟敢鼓动他在批判会上造反,并和他遥相呼应,破坏党委的战略部署。
我无从辩解。事实已经是这样。会前我曾几次找吴副书记,都吃了闭门羹。实在是官逼民反。
我总觉得吴副书记是清官一时糊涂。这么一弄,他多半能为群众的呼声所震动,警觉起来,听听我们的材料。
像马秘书、赵林之流,是所里的“月月红”,谁上台都离不了他们。所里的“臭老九”们可比我看得透,所以大都抱定了主意,只管ABC。何况,他们多数都像我母亲那样,家庭出身见不得天日。
然而,一股若隐若现的正气,推动着所里的舆论。
在这种气氛下,小建国被放出来了。
“郑姐!”
小建国在道路拐弯处堵住了我。他习惯地把手指插进头发里,揉了半天,忽然指着路边的仓库,脸上现出慷慨的侠气:“郑姐,你如果放火烧了这仓库,我管保不说。真的,打死我也不说。”
我愣了一下:“你尽瞎说,我又不是坏人,干嘛烧仓库?”
他急了:“反正,往后,只要你用得着我的地方……”
一个身高腰细的青年站在海棠树下,一身洗得半褪色的工作服。他豪爽地上来握住了我的手:“谢谢你帮了我弟弟的忙。”
“罗云城!”我惊讶地望着小建国。
“他是我姐的……”
英英欢笑着递过一块瓜来:“吃!这瓜真甜”英英母亲也许是吃完了,从大圆桌旁站起来,擦擦嘴离开了客厅。我目视着她出去,英英急忙来打岔:“吃吧,也不知赵某人哪里弄来的这种甜木瓜,送了一筐来呢。”我蔑视着自己。我上这儿干什么来啦?反映赵林?还有马秘书、吴副书记?
英英放下瓜块,小声说:“你这回把赵某人得罪够了。他来妈这儿说了一大堆。本来,发平反证的事,我们都为你说话。可是他跟妈妈说,你的历史问题不清,还有什么到霞湖开音乐会……你也小心点。”
我发现自己再不需要那张迟迟未批发的平反证了。难道,那解放的喜悦、那种安全感,就像一颗水果糖似的,只在嘴里甜一会儿?
临走时,我不禁向大圆桌的玻璃板下瞅了一眼,那里新增加了一张四寸照片。
“这是谁呀?”我有意问。
“看不出来吗?是小燕啊。真是,这照片还没有她人好看,是吗?”英英问我。
一张缺乏气质的照片。在聚光灯下,眼睛是胆怯的。裹着一件花尼龙衣服。可是那拘泥、畏缩的神态,与鲜明奔放的花衣服毫不谐调。
这张照片是马珍送来的。
我说:“与马珍有什么相干?”
“一帆,”英英欲言又止,“你小心着点。小燕现在快管马珍叫‘妈’了。她原来不理马珍,现在都推到你的头上。吴老头可恨你了。赵林那些事,跟马珍都有关系。你怎么惹得了这么多?”
我没有去考虑这些。小燕的照片刺痛了我的心。
我曾暗自向英英打听黎云过去的女朋友,一个苏州姑娘。我对比着,对黎云有些失望。她虽然消逝了,她仍会回来的,只是改了名字。她已经为黎家定下了一个儿媳妇的模式:漂亮、娇奢,然而温驯。天天晚上陪着大家看电视,手里拿着精致的毛线活,打些可用可不用的玩艺,点缀着这个家庭,显示着她的身份。在宽敞的客厅里有这样一位儿媳妇出来奉茶,将是十分得体的。就是吴副书记,赵林在座,也会一片融洽。
这样的一位儿媳妇,她不会太计较黎云的脾气,也不和家人评什么是非,这一切,她都当作别人不可企及的艳福。
晚上,我和健云在解数学题。
当黎云来敲门的时候,我连问了几声“谁”。熟悉的敲门声连响着,直到黎云带怒地回答,我才开了门。
那天晚上,我对数学的兴趣到了高潮。我坚持一题多解,对每个步骤挑剔、欣赏。连擅长数学的健云也不断地称赞我。我甚至怀疑起自己对文学的迷恋来了。也许,我应该献身于数学,我坚持要健云当晚就教我微积分。
听着健云的讲解,我恍惚看见黎云玩着一只喝干了的茶杯。我不知道他脸上是什么表情。
很久以后,我审视自己那个晚上的表现,我觉得并不全是矫作。
幸好我身上有一股对知识的热情,我常常靠它来搭救我的自信。每当这股热情发动起来的时候,我就像一艘加足马力的快艇,沉醉在自己的驰骋中。
唉,靠着这股热情,我避开了多少灾难,也避开了多少幸福。知识,我的海洋。
中秋节前一天。大清早,乌云乱翻。
忽然,在上班去的路上,好似一轮小太阳放出金光。黎云笑着迎面截住了我。他两手插在洗白了的工作服裤兜里,脸皮晒得更黑了。风吹,使得他眼角边的皱纹又粗又深。上衣照例是敞着领口,任冷风往里灌。
“看!我回来了。三天的路开了两天两夜,差点没出事!”
“哦,你什么时候出差了?”我漫不经心地说。
“怎么?”他惊疑地说,“你不知道?临时通知的,我赶快回来找你,你不在。我告诉我妈和英英,叫她们告诉你,我在八月十五前一定赶回来……”
“嗯?你告诉你妈……”谁也没给我传过话。我恍然了。“好,那你休息吧,我上班去了。”
他惊愕地看着我。
我一走没有回头。
再没有看他一眼,可是脑子里留下了这个印象:风吹着他那未及修理的头发。在寒冷中他的脸色发青了。他插在裤兜里的双手变成了拳头。
《有一个美丽的地方》 第一部分星(9)
让黎云去他自己家里找答案吧。这解释权不属于我。
到霞湖去!到那自由的月光里去
云城是一位多情的少女,霞湖就是这少女的明眸。
在霞湖里划船,隔一道堤就看见风帆,载运着西山采下来的巨石。赤膊的船夫摇橹,健美的村姑升帆。在霞湖的亭榭里看书,隔岸的稻田里飘来小调。泥脚杆的青年农民有时会在山歌里打趣你。
这是云城青年唱歌、拉琴、作画、谈情说爱的乐园。在那些思想被禁锢的年头,霞湖茂密的苗圃、幽静的小亭曾保藏了多少青春的乐曲啊?
琴声伴着热情的、昂扬的、忧郁的、诙谐的少男少女的歌喉。如果这声波可以描画在写生的画夹里,那么湖面上一定织满了绚丽多姿的彩霞。
在霞湖的彼岸躺着“睡美人”山。那是千古不谢的青春美。丰胸削肩,长发散落进霞湖里。
从“睡美人”的怀里涌出洁白如絮的烟云,一团团往蓝天疾驰。白云深处长眠着一位为全民族所爱戴的伟大歌手。我和汉云回城探亲时,曾一起去登高凭吊。
霞湖的风吹拂着青年伙伴的黑发,树叶和芦苇都在应和我们的歌唱。那位青年歌手在我们中间复生了。
在民族的危亡关头,他的生命曾如迅雷闪电一样驰过了历史的巨大波涛,那样短暂、迅猛、精粹。
只要我们民族还有一个真正的青年,这伟大歌手的青春就会与世长存下去。
敬献给这块朴素的墓地的,是禁锢不住的青春的歌唱,那从天南到地北、从城市到边寨、年轻人用心声编织的花环。
在黑暗的年月里,唱,就是用胸腔和热血做成的武器去战斗。
发红的带着暖意的月亮升起来。在林间草地上铺了雨衣,几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装着叉烧肉、花生、豆腐,几瓶红葡萄酒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