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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成两半的子爵-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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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舅舅!”我大声招呼。这是我头一次敢同他说话。他看起来讨厌见到我。“我去采蘑菇了。”他向我解释。

“你采到了吗?”

“你来看。”我舅舅说着,我们坐到了那口池塘边。他开始挑选蘑菇,把一些扔进水里,另一些留在篮子里。“给你,”他把装着他姚好的蘑菇的篮子递给我,“拿油煎。”我想问他为什么他篮子里的蘑菇都只是半个,可是我知道他不会理睬这个问题,我说了一声“谢谢”就跑开了。我正要回去用油煎蘑菇时,遇见那一帮男仆人,才知道全是些有毒的。

赛巴斯蒂姬娜奶妈听他们讲了这件事情后,说道:“回来的是梅达尔多坏的那一半,谁知道今天的审判会搞成什么样啊!〃那天要审判由城堡里的卫十们抓住的一伙土匪。匪徒们是我们领地上的,因而必须由于爵来处置他们。开庭审判时,梅达尔多斜着身体坐在椅子上,直咬手指甲。匪徒们被锁上镣铐带上来,为首的就是那个名叫菲奥尔菲埃罗的小伙子,就是他在采摘葡萄时首先看见担架的。受害的那—方也来了,他们是开往普罗旺斯的几位托斯卡那骑兵,路过我们这里时,在森林里遭到了菲奥尔菲埃罗和他的同伙们的袭击和抢劫。菲奥尔菲埃罗辩解说,是那些骑兵来我们的领地里偷猎,他把他们阻拦住,当做偷猎者解除了他们的武装,而卫士们却不认为他们是偷猎者。应当说当时土匪袭击是很普遍的事情,对此法律是宽大的。再说我们这地方又特别适合土匪出没,连我们家族中的一些成员也入伙了,在动乱的年代里,甚至自己结成匪帮。至于偷猎就更不用说了,是最轻不过的犯罪。

可是赛巴斯蒂姬娜奶妈的忧虑是有根据的。梅达尔多把菲奥尔菲埃罗和他的全体同伙当作抢劫犯判处绞刑。而被抢的那些人,他们本身是偷猎者,也被判处绞刑,为了惩处干预太迟的卫士们,他对他们也宣判绞刑,因为他们既不懂得预先阻止偷猎的人活动,也不懂得防范土匪的犯罪。

被判死刑的共有二十多人。这一残酷无情的判决令我们深为展惊,对于那些从前谁也不曾见过的托斯卡那绅士倒也罢了,对于一般说来并不令人讨厌的那些土匪和卫士,大家痛惜不已。造骡马驮架的木匠师傅彼特洛基奥多负责造绞刑架。他是一位能干而认真的劳动者,对自己的每一项活都尽职尽责地完成。他忍受着巨大的悲痛,因为被判决的人中有两个是他的亲人。他要制造出一台像树那样多枝丫的绞刑架,而它的全部绳索只用一个绞盘就能提升起来。这台机器庞大而巧妙,一次能吊起的人数比那天判处的人还多,因此子爵利用多余的绞索在每两个犯人之间吊上十只猫。僵直的尸体和死猫悬挂了三天,起初谁也不忍心去看。但是人们很快发现尸首瞪着愤怒的目光,我们对这桩惨案的认识也起了变化,产生出与以前不同的感受,对于卸下尸体和拆毁大绞刑机的决定感到很是遗憾。

五

同特里劳尼大夫去森林里寻找由海生动物变成的石头,一直是我最愉快的时光。特里劳尼大夫是英国人,在一次海难中骑一只波尔多酒桶来到我们这里的海岸。他当了一辈子随船医牛,作过许多漫长而危险的旅行,其中有些次是同著名的库克船长一起,可是他没有看见过任何世界风光,因为他总是在船舱里玩“三七牌”。这位难民到我们这里之后,很快就贪恋起那种叫“坎卡罗内”的葡萄洒,那是我们这里最苦涩和最浓稠的酒,他再也离不开它了,甚至总在肩膀上挎着那么满满一壶。他田在泰拉尔巴,成f我们的医牛,但是他并不管病人,而是搞他的科学发现,忙得团团转,我陪着他不分白天黑夜地在田间和林中奔走。他先是热衷于蟋蟀的病,一种千只当中只有一只会生的小毛病,也不会造成什么危害。特里劳尼大夫都要把得病的蟋蟀全找到并研究出恰当的治疗办法。后来便是对大海覆盖我们这块土地时留下的遗迹感兴趣。于是我们去背回那些石头块和矽石片,大夫说它们原本是鱼。最后是新近迷上的磷火。他想找一种方法获取并保存磷火,为此我们夜里在坟地里奔跑,当我们等候到那飘忽不定的萤光从坟冢的杂草中闪现时,就设法把它引向我们,让它跟在我们身后跑,再捉住它,放进容器里不让它熄灭,我们一次次地换用各种器皿做实验:布袋啦,细颈大肚瓶啦,剥去包装草的玻璃坛子啦,手炉,漏勺,都被用来装过磷火。特里劳尼大夫就住在坟场边上的一间茅屋里,从前那是埋尸人的住处,在闹灾荒、战争和瘟疫的年代里需要有一个人专门从事这项职业。大夫在那里设立起他的实验宝,里面右用来装磷火的各种玻璃瓶,有用来捕捉磷火的像渔网似的小网子,还有用来研究坟地的泥土和尸体的腐败物为什么会发出绿萤萤的光来的蒸馏器和增锅。可惜他不是一个能长久地专心致志从事自己的研究的人,他很快就丢开不干了,走出实验室,邀我一道去向新的自然现象猎奇。

我自由得象空气一样,因为我没有父母,既不在仆人之流,也不入主人之列。我是泰拉尔巴家族中的成员,只是后来才被认同,但我不采用他们的姓氏,也没有人愿意教养我。我可怜的母亲是阿约尔福考子爵的女儿,梅达尔多的姐姐,可是她玷污了家庭的名誉,同一个偷猪人私奔,那人便是我的父亲。我出生在偷猎人搭在森林中间一块荒地上的茅舍里。不久后我父亲在一次口角中被人杀死,而母亲又被蜀黍红斑病夺占生命,她孤零零地躺在那间凄凉的破屋里。我在那时由于外祖父阿约尔福起了伶悯心,而被收留在城堡里了,由大奶妈赛巴斯蒂姬娜抚养长大。记得梅达尔多还是个少年人的时候,我还没几岁,有时候他让我参加他的游戏,就好像我们处于同等的地位。后来差距随同我们的年龄一起增大了,我留在奴仆群里。现在我视特里劳尼大夫为一个我从未有过的伙伴。

大夫有六十岁,可是他同我一般高。他有一张像颗干栗子一样的皱巴巴的脸,上面戴着三角帽和假发;他的腿呢,因为皮靴筒—直套到大腿中部,显得特别长,像蟋蟀腿那么不成比例.迈开的步子也很大;他穿一件滚红边的灰鸽子色的燕尾服,挎着他的—壶坎卡罗内酒。

他对鬼火着了迷,以致于我们夜里长途跋涉到附近别的市镇的驻地里去,在那里有时可以看到比我们荒芜的公墓里更艳丽和更大团的火。但是我们的轻举妄动如果被当地人发现就倒楣了。他们误认为我们是盗墓的贼,有一次—群人手持大砍刀和三股叉追了我们好几里路。

我们跑到临河的悬崖边,我和特里劳尼大夫飞快地跳上山岩,可是听见愤怒的乡民们从身后迫上来了。在一处叫做“冷面圣人”的地方,有一座由树干塔起的桥架在一道看不见底的深渊上。我和大夫没有过桥,躲入一块正好凌空翘在深渊之上的巨石底下。我们刚藏好身.他们就接踵而至。他们看不见我们了,就大声叫嚷:“那两个杂种上哪儿去啦?”他们鱼贯而行,跑上了桥。轰隆一声响,几个人惨叫着跌落下去,被底下湍急的水流吞没了。

我和特里劳尼为自身命运的恐慌,由于逃脱了危险而减轻了,然而接着我们又因追踪者们的可怕下场而惊恐不安,我们只敢稍微伸出头来往下观望,乡民们在黑暗的深渊单消失了。我们抬头看看依然存在的桥。一截截的树干仍然紧密相连,只是每一段树干从正中间断开了,好像是被锯开的;用别的解释无法说明为什么那么粗壮的木头会出现如此笔直的断裂。“我知道这是谁的手干的。”持里劳尼大夫说道,我心里也早就明白了。

果然,听见了急驰的马蹄声,在山涧边上出现了一匹马和一个半边身子裹在一件黑斗篷里的骑十。这是梅达尔多子爵,他那三角形的嘴边挂着一丝冷笑,默然注视着预谋的可悲得逞。他本人或许也不曾料想会是如此:他肯定是想弄死我们俩,结果却救了我们一命。我们吓得瑟瑟发抖,眼望着他骑着那匹瘦马离去。那马在岩石亡蹦跳着,像是一只母羊生的崽子。

我舅舅那时候总是骑马溜达。他让制造驮架的彼待洛其奥多师傅做了一副专用马鞍,可以把他的身子用皮带稳稳当当地拴在一只脚蹬上,另—只脚蹬上则用一个秤锤固定体。马鞍的一侧挂着剑和拐杖。这样子爵便可以骑在马上了,他头戴插有羽毛的宽边帽,半个身子埋藏在总是飘荡荡的斗蓬里。人们听见他的马蹄声就逃开,比麻风病人伽拉特奥从身边走过时还要恐慌,连孩子和牲畜也都带走,又担心地里的庄稼,因为子爵的心肠坏,从不轻易放过任何人,随时随地可能做出最难预料和最不可理解的行为。

他从不生病,因此从不需要特里劳尼大夫医治。可是我不明白在这种情况下,大夫如何能逃脱他的魔掌。大夫尽量避开我舅舅。甚至不听旁人议论他。每当同他谈起子爵及其残酷行为时,特里劳尼大夫就摇摇头,撮起两片嘴唇来含糊其词地说:“噢,噢,噢!……啧,啧,啧!〃,好像人们对他议论不该说的事情。而且,为了转移话题,他就滔滔不绝地讲起库克船长的旅行故争。有一次,我试探着问,依他之见,我舅舅残废得如此严重为何能生存。这个英国人不知道说别的,只是对我一个劲地:“噢,噢,噢!……啧,啧,啧!〃好像从医学的角度上,我舅舅的这种病例倒也丝毫不能引起大夫的兴趣。于是我猜想他成为医生也许只是为了服从家人的安排或者图谋实惠,完全不是因为看重这门科学。也许他的船医职业仅仅是靠他玩三七牌的高超技术得来的,那些著名的航海家和其中首屈一指的库克船长是看中了他的这一特长而把他留在船上作牌局伙伴。一天夜里,特里劳尼大夫在旧坟场上用网子捕磷火时,突然看见泰拉尔巴的梅达尔多就在面前,他正在坟头上放他的那匹马吃草。大夫骇怕极了,慌乱得不知所措,可是子爵还叫他走近一些,并且用那半张嘴发出极不清楚的咬字吐音问他:“您是找夜间的蝴蝶吗,大夫?”

“唤,大人,”大夫回答,声音细若游丝,“噢;噢;不是蝴蝶,大人……是磷火,您知道吗?磷火……”

“知道,磷火。我也时常琢磨它的来源。”

“这一直是我在研究的问题,搞了很久了,还没有什么结果,大人……”特里劳尼说。由于子爵的语气和善,他稍稍地壮起胆子。

梅达尔多的尖瘦的半边脑——皮肤紧绷绷的活像个骷髅抽搐着微笑了。“您作为学者值得给予各种帮助。”他对医生说:“可惜的是这块坟地已经废弃多时,不再是产生磷火的好场地了。但是我向您允诺,明天我将出力帮助您。”

次日是规定的执法日,子爵将十个农民判处死刑。因为按照他的算法,他们没有缴足应向城堡交纳的收获物的数量。死者被埋葬在公共墓地里,坟上每夜都冒出大量的鬼火。特里劳尼大夫被这一帮助吓瘫了,虽然这对于他的研究很有益处。

在这样可悲的情形之下,彼特洛基奥多师傅制造绞刑架的技术大为完善。他做的那些东西,不仅有绞刑架,还有供子爵对被告人进行酷刑逼供的三角架、绞盘等其他刑具,都堪称木工和机械工的杰作。我时常到彼特洛基奥多的铺子里去.因为看他那么熟练灵巧而且又那么劲头十足地干活,我觉得饶有兴趣。但是敢怒不敢言的苦恼刺痛着这位原本是驮架师傅的心。他制造的可是处死无宰百姓的断头台啊。他想,“我怎么办才能让他派我造别的什么东西,一样的精工细作,别样的用途呢?什么是我最喜欢制造的新机器呢?〃但是他没有往下想,竭力从头脑里驱除这些念头,想方设法做出最美观和最实用的刑具。“你应当忘掉它们的用处,”他还这样对我说,“你只当它们是机器。你看它们多漂亮呀!”

我望着那些用横梁、升降绳索、连环绞盘和滑轮组成的装置,尽量不去想在那上面受折磨的躯体。可是我越是努力不想.越是不得不想。我问彼特洛基奥多:“我该怎么办呢?〃

“就像我这样做,孩子。”他回答,“就像我这样做,好吗?”那些日子虽然使人痛苦和恐惧,也自有它欢乐的时光。最美好的时刻是旭日升起之际,看大海万顷金波,听母鸡咯咯下蛋,还有那个麻风病人沿小路吹响的号角声。他每天早上来为他的不幸的同伴们乞时。他名叫伽抓持奥,他在脖子上挂一把打猎用的号角,老远就通知人们他的到来。妇女们听见号角响,就把鸡蛋,或是丝瓜,或是西红柿,放到墙角边,有时候还会放上一只剥了皮的小兔子,然后带着孩子躲避起来。因为当麻风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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