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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治红”药方
同学们会说,治疗红眼病,咱们文化人知识分子干别的不行干这还不行么?我留心观察了一下,发现他们还真不太行。就说文艺家吧,他们写词谱曲,让那些一说中国话就朝前殖民地跑调的小歌星们用北京土话冒充老百姓“今儿个真高兴啊”,真是比半夜鸡叫还听着还难受。学者们也一样不行,《中国社会阶层分析报告》把工人农民排在十等公民的八九十。实际差距已经那么大了,为什么不能在语言上缩缩小?别把大家竖着分什么“阶级”、“阶层”,而是平着分成“手力”、“腿力”、“嘴力”、“眼力”、“臀力”、“心力”劳动者,都是劳动者,听着多一家亲呀。又比如有人建议让富人穷人像国外那样分开住,您住您的“罗马花园,,(‘云中尊邸”,他住他的烟袋斜街小耳勺胡同,这样老死不相往来,眼不见心不烦。这个主意,还算认真,只是低估了电视之类现代视听手段的力量。如今打开电视、翻开报纸,看见先富的在千里万里之外花天酒地,穷奢极欲,照样气不打一处来。另外像有个教授那样,光知道在过街桥上来回溜鞑,看见知识分子模样的过桥往穷人区方向去,就掏出小本记下相貌特征,然后拨打110,就更是舍本逐末了。一般医生都是从病状找病因,哪儿有跟血压表温度计没完没了的?在各种红眼病治疗方案中,我倒是觉得彩票不失为一种比较有效的办法。不知同学们注意到没有,彩民绝大部分是后富者,让那些已经达到“自我实现”高度的精英买足彩,那真是对他们成功的诬蔑——当然了,去拉斯维加或澳门的赌场风光另当别论。现在报纸上隔一段日子就登出某个下岗工人中了百万甚至千万、被敲锣打鼓游街示众的报道。大家别小瞧了这敲锣打鼓游街示众,它实际上是在上一堂生动的社会人生大课,告诉整个后富阶层:机会够平等了吧,都是一百万分之一,摸着了你走运,没摸着你认命!这种人生就是赌博的观念正在不知不觉中影响世道人心,比自由主义学者舌敝唇焦的“机会平等”理论管用多了。先前一些后富的说“谁让咱没本事呢”,接受了赌博观念后就会说“谁让人赶上了”。彩票的社会意义就在于把人民从灵魂上改造成不辨事理、不明是非、被庄家坑了还觉得“肥儿不赖”(fair play)的赌徒。俗话说“赌红了眼”,其实真赌徒输房子输老婆输老命都不输红眼。从这个意义上说,中国无论地上博彩业还是地下博彩业的所有从业人员,在营造机会平等的社会气氛、含混贫富差距、缓和阶级对立方面都立下汗马功劳,社会科学重大科研成果奖不颁给他们也就罢了,经营许可证应该要发。
社会关系不是软道理
但这也只是杯水车薪。在一个人跟人的差距大于人跟动物但还不得不把人算人的时代里,在一个有着数千年平等主义传统、又被社会主义的平等主义改造了好几十年的社会里,要想杜绝红眼病那真是痴人说梦。集体性突发事件,已经够说明问题的了。也许有同学们会说,红眼病就让他红着吧,经济上去了效益上去了不就行了么?的确,从根本上说经济和效益、道德和发展是一种利益和立场的选择,他要拿你的东西,你捂着兜不让拿,就这么简单。但我想再重复一下刚刚说过的意思,现在已经不是青铜时代了,那时候奴隶主死了奴隶觉得自己殉葬是天经地义,那会儿的吉尼系数就是到了零点九九,奴隶们也想不到揭竿而起。现在行么?道德公平问题解决不好,发展就会翻船,效益就会缩水,先富的就是纯为个人长远利益着想也不能再这么贪得无厌下去了。我们假设某人今年增收300块钱,100块钱送给了心理医生,100块钱买了防盗门防盗窗,还剩100块钱不敢动,怕哪天碰上抢劫的自己分文皆无人家火冒三丈。这样的发展和效益有什么好载歌载舞的呢?我并不是说发展是软道理,社会关系道德伦理是硬道理,而是说这两者应该兼顾,要软硬适度。不管红眼病不行,光治红眼病也没用。现在必须重新认识竞争与物质生产之间的关系,再不纠正认识,改变思路,等红眼病转移扩散了,那可就不是防盗门防盗窗所能防得住,一百二百块钱所能搪塞得了的了。
产品中的社会关系
比较性竞争与物质生产是一种什么关系呢?首先应该看到,所谓“物质生产”是一个有问题的概念。同学们都熟悉唯物史观,唯物史观最重要的一条就是要发展物质生产力,因为物质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上层建筑。“物质生产”,用恩格斯的经典举例就是“衣食住行”。我们且不去掰扯他老人家说这话到底什么意思,反正很多人在强调物质生产强调经济发展的时候,实际上都把物质生产视同所谓人的“基本需求”,人的“基本需求”又等于生理需求。关于“基本”不“基本”,我前面已经讲过,那是要由心理的翻译、由价值观拍板说了算的,这里就不重复了。咱们就单说这“衣食住行”的“衣”吧。服装的生产,现在是一个不算小的产业。中国人世的一个理由据说就是要为中国的服装出口搞定美国市场。我们简单分析一下,一件衣服到底有几成是为了满足防寒保暖的生理需求,又有几成是服务于社会竞争的目的?这里我想解释一下,着装上的竞争跟足球相扑不大一样,常常不那么剑拔弩张,往往采取相对消极的形式,不争先,但也别太落后,即所谓“随大流”。一般是混小子们在前面打冲锋——面口袋裤里可以开团小组会——很像改革试点,试砸了被父母骂一顿,试成了大家不紧但也不慢地跟进,显得又稳重又新潮。时装的流行大致是这样的过程。同学们回去盘点一下自己的存货,分析分析有几件是为了避风雨防紫外线(那也是为了比别人白),有几件是为了别“落伍’’别“老冒’’的,也就是说,几分属于实用性消费,几分属于炫耀性消费。
流行的本质是比较性竞争
以求异始、以趋同终的时装或类似产品,很能说明竞争与物质生产的内在关系:竞争使作为等级符号的产品从社会金字塔的顶端向下普及;在这过程中,竞争的性质由出人头地的个人主义变为不甘人下的平等主义;而产品则由奢侈品变为(基本)必需品。一个新产品刚出现的时候,它只是少数上层阶级争奇斗艳的手段,后来则向一心要跟他们接轨的中间阶级流传,等到这东西按照你们经济学的什么“边际效益递减”规律普及到下层———即“臭一条街”、穷人觉得别人都有咱没混上真白活了的时候,上层阶级又推出新货色了。比较性竞争使得“奢侈品”变为“必需品”的循环周而复始,法轮长转——其实这就是所谓“物质进步”、“文明发展”的主要内容。我们看看“三转一响”的历史、电视的历史、手机的历史、轿车的历史,哪个不是这样?
符号造成复杂性
同学们会说,有的产品还是从下往上流行的呢?从表面上看是这样,豪门大户也喜欢弄个瓦罐子摆在客厅里,甚至搞把扫帚挂墙上。但不要忘了,这个瓦罐子已经是被他们的客厅被他们的财富重新定义过了,否则中产阶级是绝不敢挂的,因而流行的起点依旧是金字塔尖。那么说,穷人就一点主动权都没有么?那也不是。我刚才说产品是社会地位的符号。符号就像代表或使节,使节开小差叛逃的可有的是。奔驰600比较忠于它所代表的社会地位——没那财产没那地位,你买不起这个符号。但买不起没准租得起呢?现在一些普通的工薪族小青年结婚攒足了钱,租几辆高级轿车潇洒走一回,拍成照片挂墙上,符号不就有了么。外地农民进城在高级宾馆门口趁保安没注意赶紧扶着辆卡迪拉克留影,也是在符号上取巧。知识分子更是运用符号的行家里手,他们花几块钱在图书馆买本书,从里面挑出些不明不白的词汇——什么“反题”啦,“互文”啦,“贡斯当”啦,“消极自由”啦——往嘴上一挂,女朋友跟他进出后剪刀胡同的时候,感觉就像在巴黎街头散步。符号的介入,使得阶级关系阶级斗争呈现复杂多变的局面。处于不利地位的下层阶级有了这符号,就可以草船借箭,就可以冒充玉皇大帝,就可以打麻雀战了。我前面提到的古代穷书生以田园隐逸诗歌笑傲王侯、当代知识分子凭古典音乐混入资产阶级,其实也不妨从这个角度来理解。至于实物符号,虽然比文化语言符号笨一点,跟实际社会经济地位联系死一点,但也不是没有文章可作,刚才说了买不起汽车租汽车,那还是费钱的。省钱的办法很多,老百姓中的贤妻良母都炼就了高超本领选购看着高档实际不贵的实物符号。各种水货也以假乱真,混淆了贫富分野。一些以“边缘…‘另类”自居、在主流时尚之外另立门户的符号,客观上也给上层阶级的富贵符号杀了价,为下层阶级省了钱。崔健都能穿身的确凉国防绿“一无所有”,买不起鳄鱼耐克的莘莘学子还自卑个什么劲儿?新潮青年兴的就是不修边幅、破衣邋遢,只有暴发户才金利来华歌尔一指头套一大金镏子呢!这些年流行“土大款”的社会形象,我怀疑正是下层阶级在经济符号上搞的一次成功爆破。当然,这些只是小打小闹。
资本主义强调经济符号
说到符号,我还想跟同学们强调这么一点。物质生产或经济发展之所以被大家看成重中之重,“悠悠万事,唯此为大”,并不是因为它事关吃穿生死,而是因为在资本主义时代,它已成为比较性竞争的主赛场,成为社会地位的钦定符号。那天我在网上看到一则消息,有家报纸说诗人汪国真日子过得很清贫,汪国真气急败坏要起诉人家。同学们知道,自古以来的优秀诗人哪有不清贫的?不清贫“诗’’怎么“可以怨”呢?不“穷’’怎么“而后工”呢?要做“诗人”,清贫甚至是个基本条件,为了当诗人,没混那么惨也要装成那么惨。中国传统社会,富和贵一向不大统一,只要诗写得好,穷点非但不丢人,其实还挺酷的。就是到前几年也还有些高雅浪漫女士,专门喜欢收集会写诗的穷小子。如今中国的资本主义市场体系已大体建立,钱成了社会地位的最通行的符号,再会写诗,没房子没车,也比农民工强不了多少。在独尊财富的资本主义等级制度面前,渴望“成功”的人士一个个哆哩哆嗦的,生怕自己那点小成就不作数。这就是为什么汪国真不依不饶,这就是为什么不少名人冒着被税务局误解、被反贪局侦察、被匪徒绑票然后撕票的风险,向社会虚报个人收入。
一点历史观
从比较性竞争与物质生产的关系以及前面对不平等起源的讨论中,可以得出一点历史观上的感想。如果按我的理解,社会的本质是比较性竞争的话,又如果按许多人的理解,历史的主要内容是物质生产的发展的话,那么可以说,社会是历史的起点和终点。这也就是说:1)生产不是独立于社会关系之外、更不是超乎社会关系之上的“客观”力量。2)阶级斗争造就了历史,“恶”推动了历史。这样一个基本事实,是《共产党宣言》以来的一百五十年想颠覆却没能颠覆了的,是准备重新出发的平等事业所不愿面对但必须面对的。对于剥削压迫的一方来说,指出这样一个事实,虽然对他们“唯生产力”、“物质进步”、“效益第一”之类的彩旗缎带有些不利,却肯定了他们那个世界体系的牢固基础,讲出了他们沉下脸或喝醉酒时会说的话。
同学们听到这儿会说,姓黄的,照你这么说社会不平等就是必然的了,那你们演什么《切·格瓦拉》,宣扬什么社会平等呀?自己不信的东西向别人推销,这种黑心的骗子不该扭送学校保卫处么!请同学们耐心听我讲最后一部分。
六、平等也是必然的
求不平等与求平等是一个硬币的两面
让我们回过头来再看看比较性竞争特有的相对性和辩证性。一方面,你想有我所无;另一方面,我不想无你所有。我刚才的始则立异、终则趋同的产品流行周期,就是这个意思。这也就是说,想超过别人跟不想被别人超过,是一个硬币的两面,都出身于比较性竞争,属于对立的统一。因此,在现实的人性前提下,若
果说不平等是必然的,那么平等也是必然的;如果说个人主义来自人的本性,那么社会主义也来自人的本性;如果剥削压迫制度存在一天,那么对它的反抗也就奉陪一天;存在一世,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