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忑。
他与李斯在宫内长廊里散步。这个李斯——大王既把他当成丞相,又把他当成
一个儒生;大王可没有忘记他的出身。他是一个写过简刻过书的人,是个一肚子墨
水的人;他有韬略,有各种各样的念头。大王不安的就是,李斯的念头常常要取代
自己的念头。不过他实在需要有这样一个人陪伴左右。有时他真的不知王,对付此
人应该用卢鹿剑,还是应该用一杯米酒?不过有一点他是记得牢的,婺就是决不让
李斯接近女色。他知道,清苦而严谨的生活,会极有助于规范一个人的思想。一旦
李斯怀中也搂抱起那些润滑的肌肤、香啧啧的粉脂,这就好比在他的思想的部件上
擦了润滑油。他的脑子会愈加活络,说不定还会谋反、篡位呢!
他们在一起走王时,他的睛睛闪来闪去,就思想着这样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
后来他又想起了一个缠绕自己的老话,不禁脱口而出:
“丞相,你看大王没有降服的东西还有什么?”
李斯“嗯嗯”了两声,没有回答。因为这个问题大难以回答了。他想啊想啊,
想个不停。后来他说:
“京大王,臣想起来了,但不知当不当讲……”
“但说无妨。”
“是啦,是啦。我想来想去,觉得人分两种啊……”
“怎么样?”
“是这样,大王!”他一边说一边捻着胡须,“一种是温顺的人,比如百姓,
比如小宦官,比如这些妃子,还有下臣、我。我们都是些温顺的人:思大王之所思,
想大王之所想。大王的话就是我们的话,大王的旨意就是我们的心愿;大王喜,我
们则喜;大王悲,我们则悲。大王永伴我们心灵与肉体……”
大王听到这里,心中暗喜。他听下去——
“另一种人就是乖张多计之人。这一种人,比如博士淳于越他们,比如那些儒
生方士们。他们的脑子日夜不停,各种念头都在里面旋转;但他们只是不说,偶尔
说出也惹大王生气。他们著书立说,摇唇鼓舌,手捏一杆秃笔,写下一些谬论。”
大王看王李斯:“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不妨照直说来。”
“我在想,大王没有征服的就是这些人脑壳里的东西。它们愿怎么活动就怎么
活动,滋生一万条奇怪的想法,大王原本也无法约束它们。大王不能够让它们像大
将王贪带领的兵士一样,令行禁止。这就是臣所能告诉大王的忠言。”
大王终于听得明白,脸色铁青,有好长时间他一动不动,眼睛一眨不眨,就那
么盯王前方。
李斯的话让大王食不甘睡不酣,再也无心和嫔妃厮混,连最能体贴入微的小宦
官也不愿搭理了。有一次小宦官在他面前摆弄一个精致的小挖耳勺,他才有了一点
点兴致。小宦官让他躺在那儿,给他细细地掏起了耳朵。大王最喜欢做的一件事情
就是让小宦官给他掏耳朵。他们深刻的友谊也就是起自于这样的小挖耳勺。
在小宦官给他掏耳朵时,他脑海里突然闪过了一个念头,于是说:“停。”
小宦官立刻停了。
“从今以后,你帮我做一件要事。”
“是啦,大王且说。”
“你每天清晨捧一个金盘,到淳于越他们那六十博士当中走一圈儿,我将下一
道指令,他们每天清晨必须将一夜所思所贲,如数放进你的盘中,不得藏匿。你要
把它们原样端回,让大王审阅。”
小宦官说:“所思所贲乃无形之物,如何托在盘中?”
“你这小厮也学得文绉绉了。这样吧,你和赵高一起就托得回了。”
小宦官仍是不解,但紧接着,大王就颁布了命令。
于是每天早晨,人们就看到一大一小两个宦官,端着金光瓦亮的盘子到博士儒
生们中间去搜集思想了。他们战战兢兢、又是异常郑重地把自己的所思所想,向这
两个宦官倾吐出来。每听完一次,赵高就咬着牙关咽下一口。
转过一圈之后,他们就来献给大王。大王看看空空如也的盘子,问:“所思所
想之物在哪儿?”
赵高说:“禀告大王,奴才全咽在肚里,容奴才一一吐出。”
大王闭上了眼睛。
赵高说:“淳于越昨夜里想;添置一个玉环佩在衣衫上。”
大王想:这也平常。
赵高又说:“还有人想,逃到高句丽(朝鲜)一带地方,若是美妙,就再也不
回了。”
大王一楞,且忍着听下——
“还有人想……”赵高吞吞吐吐。
“照直说来,不必晦涩。”
“是啦。他们还想……还想靠近一下妃子。”
大王一下睁开了眼睛,“大胆!”他在心里说,“如果不是让人搜集,怎能知
道他们这等胆大妄为?”
接着,小宦官和赵高又摇头晃脑地背述其他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什么“想养
一只金丝鸟”啦,“想和大王一起狩猎”啦,想“摸摸大王的身体”啦,想“借大
王卢鹿剑一用”啦,想“与女人厮混”啦,想“偷一点儿东西”啦,想“一口气写
三本竹简”啦,想“替大王制订安邦方略”啦。还有人想赤身裸体到咸阳城里走上
一遭,等等,简直不一而足。
大王说:“了得!了得!实在了得!”
他喊完之后,立刻让人传博士淳于越。
淳于越战战兢兢走来,跪拜磕头。
大王说:“少些礼节,站直了听大王问话。”
“是。”
“你,想了这么一些东西,可是当真?”
淳于越侧耳听了赵高的复述,低下头说:“一点儿不错,正是下臣夜间所思所
想。”
大王说:“你的毛病还真不少,胆子也够大嘛。”
淳于越说:“禀报大王,俺淳于越四十有二,埋头钻研史书历法,只是偶尔才
闪过一点儿穿着饰物。”
“毛病。还贲挂玉佩?”
淳于越说:“臣有奢华之罪,大王恕罪。”
大王说:“恕你开诚布公,不加藏匿,无罪。”
淳于越赶紧谢过。
大王说:“回去传布大王旨意,所有儒生方士博士,务必每天将所思所想置人
金盘之中、由丞想李斯一一验过,不得有违。”
淳于越说:“是啦。”
就这样,每天李斯都将众儒生所思所想择其要者报告大王。大王于是可以在极
短的时间内了解众儒生博士方士们脑壳里转悠的东西,稍微安心一些。久而久之,
他对各种人的心态全部掌握,只不置评。于是那些儒生博士们也就放肆起来,各种
想法五花人门,应接不暇;再到后来,竟然让人难以置信——比如说其中一个方士
甚至要练习一种吐纳之法,白天吞下月亮,晚上吞进太阳,循环不止,以求永生博
大。另有一个博士流氓成性,满腹才子佳人,还幻贲着将自己变成一位美女,招摇
过市,引诱军中俊儿。特别是一位年长博士,竟然死灰复燃,又一次想废郡县立分
封,和王公贵族打成一片,而且还要将渔盐之利归还东夷。大王殊为不安。
李斯说:“大王你看,这些人闲来无事,必生事端。可是种种想念,他们不会
加以匿藏。匿藏起来的一些想法也许才是更为可怕更为恶毒的。”
大王说:“那有什么办法才能让他们的脑瓜不那么活络转动呢?”
“禀报大王,臣有一个办法,不知可用否……”
“且王来。”
李斯说:“臣闻听咸阳街头铁匠那儿,会打一种铆钉,那种铆钉一端尖尖,一
端粗粗;它即可拴住活络东西。”
“你的意思是……”
李斯说:“我的意思是,那些儒生方士博士们脑子里像抹了油一样活络,要让
其止住,其法也易,那就是从后脑那儿贯人一根铆钉,然后铆紧,它们也就不会转
来转去的了。”
大王哈哈大笑,说丞相真是才华盖世,此法妙哉,妙哉。
李斯满怀希望说下去:“那么就让我们动起手来?”
大王说:“且慢,容我再想想罢。”
李斯不做声了。他不明白大王此刻正闪过一个奇怪的念头——想起了当年的韩
非。
韩非是一个雄辩之才,能写出华采文章。大王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曾经说过:
大王若能与韩非见上一面、谈上一会儿,死而无憾。后来韩非真的来了,此人果真
仪表不凡,英姿勃发。只是他后来发现这个人虽然身为读书人,还不停他说读书人
的坏话;但此人尽管身上有根贱骨,可他也实在是韬略无限。也就在这时,李斯发
了嫉心,不断谗言,说韩非身上有狐臭、还说他不通礼仪,在宴会上挖鼻孔、打嗝
的声音又尖又响……讲来讲去,大王对韩非陡增厌恶;再到后来听韩非讲话,句句
都不顺耳,找一个罪名就把他杀了。
斩了韩非大王若有所失,后来竟然后悔起来。因为有时候他想找人谈谈,总是
先想起韩非。
想到这些往事,大王就要对李斯刚才的主意再琢磨一下了。
第六章
有谁见过中国第一位大皇帝的车队?有谁见过中国的第一位大皇帝?没见过。
没见过未必就是一件坏事。那些随皇帝浩浩荡荡东巡的人,一个个尽管精神十足,
可时不时都要捏一把汗。 随行的一个将军为了讨好大王, 在行进途中领头呼喊:
“大王!大王!”兵士们于是一齐鼓足勇气,举起刀戟呼喊。这声音震动四野,把
在车上打盹儿的大王吓了一跳。他猛地睁眼,出了一头冷汗。小宦官赶紧取一个毡
子给他围上。他咳嗽起来,吐出的痰带王血丝。
大王贲:我是被自己的声威吓着了。
他动动手指,说了几句什么,又接着打起瞌睡。
那个领头呼喊的将军被就地斩首。尸体埋在了路边的泥土中。打那几起,随行
的兵士们鸦雀无声了。
大王兴致好的时候会问:为什么一声军歌没有?一声呐喊也没有?这像大王的
车队吗?
有人把他的话传出去,于是就响起了沥沥落落的歌声,响起了一种憋足了劲的
呼喊。
大王一路忍受王颠簸,骂着粗话,实在没有什么娱乐。随行的宫女在车子里给
大王揉起脸上的几个穴位。小宦官几次掏出挖耳勺,可颠簸的车上可做不得这事,
大王看着挖耳勺,连连叹息。大王听到了哗啦哗啦的声音,他闭着眼睛间:“到东
海了吗?”
“禀报大王,琅琊还远着呢。”
“我怎么听到了呼呼的海浪声?”
小宦官告诉:“那是车队正经过一片丛林。”
“丛林?这儿离琅琊还有多远?”
“禀报大王,还有四十里。”
“区区四十里,”大王咕哝。他脑子时一阵划算:用这片树林造船,那是最合
适不过的了。他咕哝一句:“船……”
“大王,这里没有河,造了船也没法人海。”
大王睁开眼,伸出无力的手指:“开一道河。”
小宦官让身边的人记下来:开一道河。
这时李斯、赵高的车子都在两旁缓缓行驶,大王摆摆手,车夫把车子靠得很近。
车窗的丝绸帘子打开。大王轻声说话,小宦官再高声传递出去。
大王说:“有蒙恬的消息吗?”
小宦官大喊:“有蒙恬大将军的消息吗?”
李斯大声回答:“禀报大王,他督修长城,已剩下最后一节了,马上就要大功
告成。”
大王点一下头,又问:“扶苏怎样了?”
小宦官喊:“扶苏怎样了?”
扶苏是大王的长子,车上人都明白他十有八九要继承皇位。
赵高在一旁把牙齿咬出了声音。他一听到扶苏两个字,肥厚的嘴唇就使劲几歪
向一边,好像牙疼一样。
扶苏前些年被大王贬到边关,随同蒙恬大将军督修长城。李斯不知怎么回答才
好。半晌,李斯才说:“扶苏也还尽心尽职,勤勤恳恳。”
大王闭上了眼睛。
扶苏相貌堂堂,文韬武略皆备,曾是大王的掌上明珠,只可惜与那些摇唇鼓舌
的儒生混在一起;特别是那八十博士,他对他们更是厚爱有加。如此下去就必然儿
女情长,精神萎靡,而且也将学会了摇唇鼓舌,对朝政横加议论。大王有时看着他
气宇轩昂、两只美目不知该疼还是该恨,他有时只把他叫到身边,抚摸他润滑的肌
肤;这油亮亮的头发,不知多么娇美的女娃才配得上这个孩子。他抚摸着儿子的后
背,捏一捏他结实的臂膀,拍打王他那圆乎乎的臀部,心中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
发现儿子长得比自己俊美,而且小小年纪,个子就审了如此之高,他将来必定比自
己伟岸。他看王身边的卢鹿剑,很想把这剑即刻传授给他。但他后来还是忍住了。
这个举动无异于告诉国人:接皇位者必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