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恍∑恋睾鸵豢檬鞯睦纺亍!�
重要的是让这些树都好好活着,让它们长得枝繁叶茂了去抵挡一年一度的洪汛。林真老汉每天守护着这一大片水杨树。他举着竹筢,把那些枯枝残叶打下来,在雪里沤上一个冬天,开春时就变成了上等的肥料了。
这个活到了八十七岁的孤老,老而弥坚,依然保持着不可思议的活力,让人觉得他还会活八十七岁。孤老一般都很长寿,他们全家人该活的岁数都加在他一个身上了。但林真老汉自己却从没把自己当孤老。他这辈子讨过好几个堂客,也先后生下十几个儿女,只是全都夭折了。活得最长的一个也只活到了七岁。他对这个活了七年的丫头还有点儿印象。他记得这丫头七岁时,他带她去放炮仗。那是过年,炮仗没放响。
后来林真老汉就老是想这个没放响的炮仗,倒很少去想那个丫头了,丫头长成什么样,他能想起来的也越来越少了。老汉说,丫头长得就像小菊的样子。小菊是我们村的一个小姑娘,她和我一样,也是掉在河里之后被林真老汉用竹筢搂上来的。老汉说的时候也并不见得有多么悲伤,还笑哩,大概是想起了小菊顽皮的样子吧。
老汉最难割舍的是防浪林。这片林子是老汉的命。每棵树都是他的命。谁要敢伤一根枝条,就像要砍他的手指头、卸他的胳膊。老汉说,河坝要没这片林子护着,早被浪掀翻几百次了。老汉这话,村里人都信。村里人说,要不是这么个性情倔强的老头护着林子,林子也不知毁成个啥样子了。
每年冬天,树林掉光了叶子,露出了满身的树疙瘩。风在这时显得特别大。站在河坝上,会清清楚楚地看到河面上起来的风。林真老汉被风吹得团团转,走几步,他又抱住一棵树,像一团破布在一棵树和一棵树之间跳跃着。没看清他是在转个什么。河坝上的人都被风吹进屋里去了。
风停后,人们走进树林子,看见很多树都支上了撑柱。树没一根折断的,只地上铺上了厚厚的一层枯枝落叶。林真老汉的帽子挂在树杈上,另一边扔着他的破棉袄。老汉呢?有些人慌了,脑子里飞快闪过一个不祥的念头,老汉……老汉抡着他的斧子在敲敲打打呢,棉裤的屁股后面裂开了一个大口子。
斧子嚓嚓有声。寂静显得更加幽深。
这个连脚底也长满了皱纹的老怪物,走动时像只大猩猩。一片树林里有了这么个老人,显得更加深沉静谧。林子中的各种小兽,也都奇异地安静。很难发现野猪藏身的洞穴,但一转眼,一只野猪就会变成两只,天知道是从哪个土洞里钻出来的。林真老汉用竹筢扒拉长得太深的野草时,有时会扒拉出一个土洞,土洞里露出圆滚滚的一个脏屁股。那是一只躲藏着的野猪。它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屁股上那根灵活扭动的尾巴却暴露了目标。老汉冲我做了一个鬼脸,示意我别吭声。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用手在那野猪屁股上一拍,野猪的屁股已长得圆圆滚滚的,拍下去清脆响亮,就像男人打女人的屁股。野猪尖叫一声,屁股不见了,脑袋却从另一个土洞里钻出来,它屁股后面竟然跟着七八只小猪崽儿,嘴里还衔着一只,魂飞魄散地惊叫着逃走了。
林真老汉乐坏了,整片林子里都是他腾空而起的笑声。但他从不伤害野猪。他这样干,完全是为了好玩。老汉有时就像个孩子,也有一种小孩子天性顽皮的心情。只有一次,他实在太气愤了,一群野猪拱倒了一大片树林。老汉捉到了一只半大的野猪,把猪脑袋摁在河水里,野猪在水里呼哧呼哧吸气,林真老汉露出一嘴的坏牙,一脸的坏笑。那是我第一次感到这瘸腿老汉的力量和他的残忍。
草长得太深时,有些人家的猪羊会莫名其妙地失踪。到了秋天,草木开始枯萎稀疏时,又能看到这些丢失的家畜了。家猪混在野猪群里四处游荡,狗已变得像狼一样凶狠,但没有看见过野人,人一丢失就再也找不到了。
蓼头叶是河床上生命力最旺盛的植物。它总是在一场雨后便开始贪婪地疯长。这种离了水就不能活的植物,看上去极绿,是那种多汁的绿。仔细地看,仍然很绿。转过身去看别的什么,都绿了。要不是经常有人走,河床上根本就没有路。我一闪身就可藏进草丛里,童年的一半时间是躺在河床上做着梦睡过去的。做很长的梦,梦里的一切都是绿茵茵的,感觉身体在梦中徐徐舒展,一节一节地生长。我离我长大的时候似乎还很遥远。
醒了,我就跟着林真老汉在树林里来回溜达。
老汉头上系一条破旧的毛巾,毛巾伸出一只角,老汉用它擦汗。年深日久,毛巾已被汗渍得看不出是什么颜色了。老汉的脸也看不出是什么颜色了。老汉在树林里走着时,才会显出一些颜色,他满头的白发、白胡子,和他壮实挺拔的躯干,都抹上了一层树荫的苍绿,瘦削鼻梁两侧都流淌着绿晕。老汉站在那里,也像一棵树,这林子中最老最结实的一棵树。站久了,会有小鸟飞到他头顶上,叫。鸟叫声也是绿的。
倘若没有这些鸟儿的飞翔,倘若没有这些野猪、角麂和黄鼠狼、野兔子、尖嘴狐狸的奔跑,河床就不会显得这样无边无际地广大了。我时常看见那些在烂泥里打滚的小野猪崽儿,它们似乎很乐意把自己搞得黑不溜秋的,一见烂泥就滚。它们还不知道怕人,见人就直摇小尾巴。我突然感到这些脏兮兮的小家伙们很可爱。它们很丑,叫声也不好听,但很快乐,听起来也觉得快乐,比那些小白羊咩咩的叫声,别有一种韵味。小白羊是忧伤的,惹人怜爱的,小野猪崽儿是快乐的,天真无邪的。可怕的是那些长大了的野猪,它要看见人了,就不会把目光移开,眼神里有一股十分坚决的力量,好像要让你明白,等着你的是什么。你可得小心点儿。我觉得,野猪虽然长着锋利无比的獠牙,但最可怕的还是它的眼神。野猪脸上又有着古怪的聪明神色。当它发现你并无恶意时,就会把脸转过去,用尖嘴把土拱开,去找草根吃。它很少主动攻击人,更不会吃人。它就是把你咬死了,也不会吃你。
野猪被逼急了会自杀。这是我亲眼看见的。但逼得一头野猪自杀的不是林真老汉,而是村里的几个背着火铳的汉子。其中就有我爹。人类的猎杀会给野兽带来悲剧般的激昂情绪,那头被包围了的野猪,鼻孔使劲翕动着,上嘴唇翘起,龇出像匕首般的獠牙,可它没向人类进攻,而是用脑袋去撞护岸的石头。它不是想夺路而逃,它知道石头上没有路。它一连撞了十几下,那声音强劲有力,似有什么东西被震碎了,发出阵阵破裂的声音。林真老汉紧紧攥住我的手,不让我走过去。但我感到他的手也在颤抖。砰地一声枪响,我和老汉几乎是同时捂紧了胸口,那一刻我们都有一种被击中的感觉。接着便什么动静也没有了。但我们走过去时,并没有看见野猪,只看见了石头上的一摊鲜血,我爹的枪口还在冒烟,他把牙齿咬得格格响,原来那头野猪在挨了一枪之后,竟然跳进了大河里。
我茫然地看着大河,只看见了几道刺眼的反光。林真老汉告诉我,野猪不会泅水,它是跳河自杀了。野猪不是树,在一个地方掉下去后还可以在另一个地方生长出来。野猪也不是人,没有人会救它的。但我却固执地相信那头野猪还活着。我和林真老汉坐在野猪撞头的那块石头上,血渍消失得很慢,当血渍终于消失之后又长出了一块暗红色的苔藓。
一头野猪的自杀,使我和林真老汉都迅速地变了模样。我突然觉得自己长大了,而林真老汉就像一下子就老了。我喜欢他老了的样子,喜欢他长长的寿眉和对一切无不怀着满腔爱怜的神情。但他越来越容易喝醉了,喝醉了就哭,像个泪流满面的孩子。
野猪也会杀人的啊,河也会杀人的啊,老天也会杀人的啊!老汉哭来喊去的就这么几句。很委屈。
每次老汉哭的时候,那头野猪就开始在我的脑子里叫。这时河水就会依次分开,一头皮毛如绸缎般光滑的野猪,就会在大河深处游出来。它发出一片低沉的呼吸声,如同熟睡的声音一般。我低声告诉老汉,那头野猪,它还活着呢。
老汉立刻就停止哭泣。但他很快就把头摇了一下,说,那不是野猪,那是江猪子。
江猪子一来,春汛就要来了。
一夜之间河里涨满了风帆,遮得几乎看不见河了,江猪子可能就是被这些船赶来的。它长得像猪一样,却又生着鱼一样的翅,尾巴也是鱼尾。林真老汉扯着嗓子喊起来,花儿,大头,苕,这是他给江猪子起的名字。这些江猪子每年都来,老汉把它们一个个都认熟了,他喊一声,就有一只江猪子从水里蹿起来。老汉数了数那些江猪子,一共有七只。
老汉垂下头伤心地说,又少了一只,花儿不见了。
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不再说话,他把酒倒了一点到河里。春天的河流散发出腥甜的气味,这一点儿酒倒进去,一下子就被大河的气味淹没了。我大口地呼吸,没嗅出谷酒的香味,也没看见那些江猪子游过来。它们反倒游得更远了。老汉眼泪汪汪的,我想他一定是伤心伤得糊涂了。他望着游得越来越远的江猪子对我说,春仔啊,等你活到我这么大岁数,怕是见不到一只江猪子了。
江猪子好吃吗?我瞥了一下那些再也看不见的江猪子,问。
我的肚子老是咕噜噜地叫,见了什么都想吃。
吃,吃,你就知道吃!老汉骂我,说我跟我爹一样,老汉说,你那狗娘养的爹,只差没吃过人了。
二
每天傍晚,总有许多女人从自家的后门走出来,站到河坝上。她们茫然的目光瞅着同一个方向。那目光是慵懒的,无力的,像晚霞一样涣散又多少透出些温暖。炊烟在她们蓬乱的头发上升起,散发出烟火人家庸常质朴的气息。几乎每个人都挺起了肚子,显得令人吃惊的突兀。吃惊的其实是我们这些小孩子,总觉得那里边装着一个隐秘的、骇人的意图。
大人们早就习惯了,有的女人早已生下好几个孩子,孩子们现在就在河床上嬉戏玩耍,像成群的青蛙一样满地乱蹦,嘴里发出嘹亮的呱呱声。这个季节的风在全身各处荡漾,摸上去就像丝绸。风是绿的,甩着尾巴的牛犊子是黑的。那草,比翠绿还要鲜灵的草。我们都蹬掉了鞋子,露出了顽皮的脚丫。女人们站在河坝上看,不是为了看河床,更不是为了看更远处的那条河,她们是在看自己的孩子。没有孩子的女人,也捂着肚子,好像看她一年之后的孩子。一年之后她肚里的孩子也会在草甸子上满地乱爬了。
那时候,我总觉得这些孩子都不是生出来的,是偶然的奇迹变成的。
河床一年换一次血。
给它源源不断地注人生机的不是阳光,不是雨露,好像是别的什么。拨开茂盛的草丛,会看见很深的臀印,甚至是一个丰满女人完整的形状。大人们有时候会像动物那样有趣,就在这野地里把种给播了。河床就是这样子的,能让你一时兴起,能让你随时随地把生命本能发动。没有人会憋着自己,一腔热血涌上来,趁热就会把一个娘儿们摁在地上给干了。他们就是靠这种植物生长的本能,靠厂种蓬勃生命的欢欣,去制造欢乐。他们带着原始的活力大声呼唤,却不曾意识到自己正变成某种巨大链条上的一环。河床也就永远都处在一种神奇的怀胎孕育中。每年春天的气息仿佛都是从子宫里开始弥漫的。
自然,也与阳光和雨水有关。江南充沛的雨水,江南水汽充盈的阳光,轮番制造着河床与女人。远离河流的女人,没有水边女子这样强大的母性本能。一轮一轮的怀孕与生育,就像季风带来的暴风雨,一阵接着一阵,不可遏止地泛滥与漫漶,变成洪水淹没了河床,充满了大河。沿岸的女人会把孕育过孩子的血水一盆一盆地泼进去。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觉得这就是河水猛涨的原因。
北方那些虚线一样的河流有时会断流,这让南方人觉得不可思议。在我们这个地方,水多得可以用来刷洗整座房子,甚至整个村庄。我七岁这年的春天,父亲又开始为他的第五个孩子降生作准备了。这个准备就是洗刷房间,我们家突然变成了池塘,我和三个妹妹在房间里相互泼水,大门紧闭着,水还在不断地上涨,房间里所有的垃圾和我们都快要浮起来时,父亲突然抽掉丁门闩,水就席卷着垃圾冲了出去,我最小的妹妹被冲出了大门,又冲下了台阶,她还在一个劲儿地笑呢。没事,这样一点儿水是淹不死人的。
女人们头顶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