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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1].01-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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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停车!” 
  老麻踩下刹车,车子仍然向前滑了有四五米才停住。 
  唐义跳下车,大步跑进密林,很快又跑回来,招呼大家下车跟他走。 
  大家下车的过程很慢,手脚都冻树枝似的僵硬。 
  跟着唐义走了没几步就站住了,大家同时看到,在密林中躲藏着一座木屋,它用木头树条子架着,一半身子缩在地下。像个站立不住的老人。 
  唐义说:“我们今天就在这儿宿营。” 
  屋子虽小,能遮风挡雪,可以保护小分队安全过夜。 
  停车是个大问题。唐义转了一圈,选好位置,又反复关照老麻,天冷,每隔一个钟头就得发动一回。下半夜两三点钟,发动后就不要停,那时最冷,老乡们说,那是冻得鬼龇牙的时候。 
  唐义催促大家尽快清理木屋。王亚梅说,这一定是个猎人小屋,进山打猎也要营地。她抢先走两步,用力拉开破烂的小门,突然从里头蹿出条黑影,急切地冲进密林。王亚梅怪叫一声,转身扑向唐义,恐惧地吊在他的胸前。唐义反应极为迅速,左手揽住王亚梅腰,右手掏出手枪。 
  那条黑影钻进树林又停住,回头看,有两只绿莹莹的眼睛。 
  “是狼!” 
  唐义收回枪。 
  这种干百年都一直荒芜的地方,狼是非常多的,不一会儿,林中出现三三两两绿色的光,鬼火似的在暗处飘忽游动。 
  屋里没什么东西。一个没锅的灶头。屋梁上挂条黄布口袋,里头几把发黑的小米。墙上有几串干瘪的几乎看不出模样的山蘑菇。唐义就是偶尔目光扫到了这个黑洞才发现小屋的。王亚梅把自己的红头巾拿下来,塞到漏风的窗口。 
  张纪书已经点着了灶火,有了火,屋里很快就有了暖意。有了火才能一切继续。 
  “这是什么?” 
  张纪书举着马灯,在土炕上发现一团黑褐色的东西。 
  大家好奇地围拢过来。 
  那团黑褐色的东西,像段枯木又像个包袱,沉静而神秘。张纪书随手拎了一下,这一拎不要紧,所有的人都凛然一惊,毛骨悚然,那竟然是一具尸体,由于死去的时间太久,只剩破碎的骨架。滚到胸腔前已经空洞的头骨明白地显示,这是具人体。死者身挨着墙头的房柱,好像房柱是他的依靠、他的希望。又好像留出大炕来等什么人来住。房柱是剥去树皮的白桦,被刀斧切削过。举灯上去,依稀看到几行用刀刻写的字。王亚梅把脸凑近,好一会儿,才慢慢读出来: 
  铁岭绝岩,林木丛生。 
  暴雨狂风,荒原水畔战马鸣。 
  围火齐团结,普照满天红。 
  让唐义震惊的不是面前的死者,而是这座木屋,竟然是抗联密营。王亚梅读的是《露营之歌》,出自抗日联军第三路军总指挥李兆麟将军和于天放、陈雷之手。 
  王亚梅还在念, 
  朔风怒吼,大雪飞扬, 
  征马蜘蹰,冷气侵人夜难眠。 
  火烤胸前暖,风吹背后寒。 
  壮士们!精诚奋斗横扫嫩江原。 
  伟志兮!何能灭, 
  夺回我河山。 
  没有人说话。 
  能听到屋外雪片落地的沙沙声。 
  有一棵百年老树被雪压垮了,倒下时发出深重的长长的一声叹息,承载的积雪从半空跌落,就像发生了爆炸,飞溅而起的雪尘,遮住树林上空又纷纷快速落下。 
  所有人都退后一步直直站着。 
  张纪书在死者旁边找到一只日军用的饭盒,一把锈蚀的刀,其他什么都没有。 
  谁还能知道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是哪支队伍在此坚持斗争?如今又在哪里?是随着解放战争的进程走出了密营,还是在日军围剿中失去了联系,牺牲在茫茫荒原的某一处?留守的这个人,在这座密营里望眼欲穿,等候胜利的捷报或者接应他出去的信号,但终于什么也没等来,而他因为疾病或者受伤已不能坚持,在艰难困苦中录写下唱过多少遍的“抗联露营歌”,但体力不支,只好把唯一的武器一把刀子放在身边,慢慢躺下,前边,是国境线,身后,是祖国的大好河山,他就那么安静地躺着,耳边一直响着这支歌,渐渐地睡去…… 
  再也没有醒来。 
  唐义领着大家向死者深深鞠躬。砍来暗红色的 

2007…5…21 16:43:03 苹果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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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册:2007年4月8日第 23 楼  


桦树枝,编成担架,把这具抗联战士的遗骸收好,十几双手托着,送到房后雪地郑重掩埋。 
  唐义说,大家都记着吧!春天时来把他重新安葬,立个纪念碑,写上那首《露营之歌》。 
  与抗联战士的不期而遇,使大家心情沉重,气氛压抑。 
  唐义捧起雪搓搓手脸,冰冷刺激得他嘴里咝咝哈哈,像烫着了。王亚梅歪头看看,也学他的样子,抓把雪往细嫩的脸上一按,雪刚挨到脸上人已眺了起来,她惊叹,看上去细软无骨的白雪,竟然像一把砂粒擦过面颊。 
  傻丫头,这也是学得的么! 
  唐义赶过来,一双大手搓热了,捧住王亚梅两边腮帮子慢慢揉。好一会儿,王亚梅泛白的面颊才缓过些血色。 
  唐义说,再慢一会儿,这里的皮肤就会坏死。 
  王亚梅感激地冲他笑笑。 
  唐义这才起身催促大家抓紧休息,明天早一点启程,徐库水正跟我们赛跑呢! 
   
  8.密林枪声 
   
  老麻的倒车技术很好,尽管是山坡,又有许多树木障碍,仍然顺利地把车靠在树冠巨大的锦槭树边。篷布拉好,又用绳子绑住。 
  老麻说,唐队长你放心睡吧!一切有我呢! 
  他看着唐义把一切都仔细查过,这里拉一把,那里拽一下,那种认真的神态让他心里突来一阵紧张,明天早上,不,应该是天亮前就将永远离开这荒野之地。要跑,还得赶快跑。那个凶神般的督查队长当时就记了他的部队番号,他们肯定不会回国后把记录一丢了事,只要往上边一交,他老麻就得受审判,判个十年八年,往蛤蟆通那样的地方一扔,这辈子就算完了。 
  老麻把逃跑的时辰定在以能分辨出林子里的景物为准。这时候动身,等屋里的人们起来,早几里路出去了。估计他们不可能放弃抓徐库水,而来追他。十几个人兵分两路的可能性不大。天不亮时不能动身,分不清林内路径,走迷路了会绕一大圈回到原地,这种事儿曾在部队中发生过。如果跑了一大圈,再与唐义碰面,那时的唐义也会举着手枪像那个督查队长那样敲打他的脑袋。 
  唐义对老麻的计划毫不知晓,把停车的事儿安排好才放心地回到小屋。他进来时,屋里已经安排就绪。王亚梅排在第一个,这里离灶台近,热得快一些。重要的是不会让一个女人夹在男人中间。然后是唐义、小四川赵永兵、林祥、郭同福……最后是张纪书。 
  唐义把大衣丢给张纪书,自己拉一条毛毯躺下去。 
  王亚梅没有睡着。第一次在这样的环境中宿营,寂静的树林加上悄无声息的大雪,让她感到神秘。尽管大睁着双眼,无边无际的黑暗里,仍然空无一切,不可透视,只有雪片清新冰凉的气息四处弥漫。铺在门洞下微弱的雪地反光,虚幻地衬出唐义高大的身影。唐义进来,很小心地爬上炕,高大的身影谨慎地缩在她身边。很快就传出鼾声。不知为什么,王亚梅更加难以入睡,黑暗使她感到孤独。她忍不住想挑开毯子,往唐义怀里拱。唐义仍然鼾声大作,她为自己瞬间的荒唐想法脸上发热。好在想法没有踪迹,自己不说别人是察觉不到的,她忍住了,不知过了多久,似乎有了困意,没想到唐义却一只手伸过来,搭在她身上,王亚梅没敢再动,因为鼾声如旧,那手也没什么动作,她只感到了那只手的重量。把身子往里缩了缩,细听外面阵阵风声。林中传来奇怪神秘的哼叫,是老树发出沉重的“咿——呀——”声。像树林发自远古的叹息,又像树林在沉睡中无意间发出的呓语。而王亚梅总觉得林中有人在窃窃私语,偶尔夹杂着一声怪笑。有人踏雪而来,雪地咯吱咯吱响,由远而近,一直走进梦中。而梦中一片洁白,黑色的大鸟悄无声息地在林中穿行,人也飘飞起来。其实是老麻走进来给炕洞填柴火了。老麻喘息很重,像是赌气似的用力往炕洞里塞,王亚梅感觉到木柴从身下经过,甚至感受到火在下头燃烧。热乎劲升上来,王亚梅叹息似的出口长气睡着了。她睡得很沉,摇动的树林发出不易察觉的催眠振波,让人深入梦乡。不知睡了多久,有双大手伸来把她凭空托起。这应该是唐义,她舒服地放松自己睡得更加深沉。美妙的梦境再次出现,只是身下太热,炙烤得人昏昏沉沉。她想,这是太累了。可身体分明被抬起,然后是纷乱的脚步。急迫的催促。身下一凉,有雪花落在脸上,冰凉刺骨,她终于惊醒过来,只见眼前一片通明,小木屋着火了。四处烟火弥漫。唐义再次冒死冲进去,抓住什么往外扔什么。毛毯棉袄大头鞋。最后扔出来的是张纪书,他被烟呛昏了,放在雪地上让他平躺着。火势已从屋檐下四处蔓延,树条子炸得噼啪乱响。唐义在火光中清点人数,幸运的是都出来了,东西也没受什么损失。此时,火已烧穿屋顶,又从屋顶穿出,顿时烈焰腾空。一根木梁被烧得直立起来,火焰迅速地攀援而上,通体发出奇异的光彩,像根发誓点燃天空的火把。暗夜在瞬间展现出一片辉煌。于是,浓烟卷着烈火,气势不凡地翻卷升腾,火柱冲天。火光中能看见翻飞的雪片斜着身子冲下来,起火的木屋仿佛在移动,如同暗夜中一艘被击中的战船,正伤痕累累地穿过夜色沉沉的海洋。接着房顶坍落,燃起一片火光,比先前还亮。几只被烧着的松鼠带着一路火星奔过来,它们蓬松而招摇的大尾巴尖上,跳动着滋滋作响的蓝色火焰,又精灵一般迅捷地消失在雪原深处。像是为它们关心的群体发送恐怖的警示。 
  这是全部毁灭前的光辉,看得他们惊心动魄。 
  透过火光唐义看见了森林上空泛白的天色,天要亮了。他想起了汽车,侧耳细听,没听到发动机声,他叫声不好,以为老麻一时疏忽睡着了忘记发动车,车不发动人也要冻坏。他扑到槭树下,打开车门。 
  里头空的。 
  他绕着汽车跑了一圈,没看到人影。他大声喊道:“老麻!” 
  没人应答。 
  他提高嗓门。 
  “麻向忠!” 
  树林在稍作停顿后,忠实地送来一串回声。 
  唐义问:“没见到老麻在屋里吧?” 
  他担心老麻怕冷躲到屋里取暖。那可真烧成火把了。 
  郭同福说:“屋里没人。”在张纪书被拖出来之前,他在屋里摸过一圈。那时张纪书已经被烟火呛倒在地。 
  唐义叫起刚清醒点儿的张纪书,让他上车先发动一下,看还行不行。 
  张纪书身子软得像根柳条子,靠着林祥,抓把雪搓搓手脸,嘴里咝咝哈哈地爬进车去,但试了几次也发动不着。 
  唐义掀开引擎盖,发现里头高压线全部被扯掉,滤清器被拆下来丢在一边。唐义脖子上的血管子立刻鼓成一根根的老藤,黑紫了脸,跳下车,伸手掏出枪,冲郭同福说,你拿上枪马上跟我走。其他人收拾东西原地待命。 
  此时,唐义对自己匆忙的决定,还不能判断是否正确,也来不及判断。 
  唐义脸色冷峻,仔细查看一番脚印,领着郭同福向北追了下去。 
  他们的判断没错。这时的麻向忠迎着风向,正往北奔跑。他抓住山榆树枝,在使劲儿攀登一道山崖,树枝摇曳,惹得雪团疯了似的扑落下来,低矮的胡枝子上空烟雾腾腾。他知道,北方的冬季多是西北风。受贝加尔湖影响,风力强大而且寒冷。只有春季才会刮东南风,东南风一刮必有雨来。往北走才能跑出林子,出了林子才好分辨方向。他还不知道会不会有人追赶。为了保险他还是加快脚步。他弓着腰,使劲趟开积雪,往前狂奔,撞开枯枝钻过横卧的树木,跑得像只狐狸。他突然听到半空中有树枝纷纷断裂,碎树枝像乱箭一般横空掠过,发出无数尖利的呼哨扫过密林,巨大的轰响从天而降——是一棵老树被森林抛弃,高耸的身躯划过密林上空后猝然倒下,激起浪涛般的雪障,一片毛赤杨瞬间就消失不见了。发黑的树枝混合着风铃草的碎片,从雪下溅出来,扬了半个山坡,老麻应声而落,掉进满是石块的雪坑。他爬上来,满眼是凄凉的枯草。奇怪的是这时候他看见了鹿群,正匆忙地从他身边跑过。他对自己的磨蹭很是生气,他庆幸的倒是那台车,肯定是开不走了。没有高压线,发动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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