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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解放战争开始,仗一个一个打,级别也不停地升,到了师一级再没动过,就一个问题误了他,那就是女人。
他喜欢女人。一仗打下来,端着装满酒的大茶缸子,哈哈笑着,把身边的女卫生员、女理发员带到宿舍去“受训”。有的愿意,有的不愿意,告到军里。军政委把他找去,说,小王,你又犯错误了?军政委是老红军,长征干部,资格比他老着呢!王克站直直的,承认得很爽快。政委说,我不是看你有功在身,我枪毙了你。人家不愿意你还下手。政委的话说得几个参谋直乐,好像愿意就可以随便似的。
训斥完了,枪毙也没枪毙,从正师级,降级到副师级。他向老政委认错,说副师级就副师级,能带兵打仗就行。
政委袒护他。说一个军人,出生人死不容易,为个女人也不是大事,战场上还要靠他们拼命的。尽管政委这么说,处分并不少,进一步退两步的,职级总也上不去。
王克在解放战争期间,就带着改了犯、犯了又改的错误,从沈阳直打到广西。返回鲁中地区休整。突接军部转兵团命令,开抵吉林梅河口集结。入朝后,战场上的王克胆子大如天。敌机俯冲轰炸,他竟然站在一块暴露的岩石上说,要看看美国的飞行员长的什么模样。那时刚入朝,许多人对美国军队心里没底,甚至一定级别的干部讨论战役部署有些缩手缩脚。他在岩石上现身的镜头,全师官兵都看见了。他在战役动员大会上就讲了一句话:
“我王克要是怕这帮美国鬼子,就不是亲娘养的!”
就这句话,当夜突袭,全师如猛虎下山,连破四关,大获全胜。这就是王克,他的意志就是全师的意志。眼下对付一个逃兵,一个叛国者,王克仍像布置战斗一样,人员、物资、方位、追踪路线,全都讲清。要求唐义出战必胜,决不允许徐库水穿过国境。他坚决地说:
“如果临近边界无法堵截,可以开枪击毙!”
这句话其实也是说给大家听。
果然,这句话再次让大家浑身一震,如同又回到了战场上。
因为有了要叛国的定性,必要时开枪击毙也就理所当然。
王克后来历尽艰辛,当上了握有万顷良田的农场场长,但是,他没能活得更长久。一九六八年六月,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忍受不了人们的围攻批斗,为了维护一个老军人的尊严,跳楼身亡。
这是后话,而且,现在是一九五六年早春,距离那时还有十二年时间。但问题是,这次兴师动众的追捕,王克真的又错了。
5.小分队出发了
用汽车追踪徐库水是王克的安排。他要求小分队不要从后面追赶,而是绕过完达山支脉形成的大片森林,顺着大湖绕个圈,尽快赶到一个叫白草圈子的地方,然后向西横插过去,拦在国境线上,这方圆几百里就绕过去了。王克分析,徐库水逃到湖边后,不会往西走。西边是一望无边的冰湖,根本别想在冰湖上找到落脚点,他也没有体力横穿冰湖,到达对面的土里罗格,两百里路的冰上行走,是自寻死路。那么,他只能向东走,见到松阿察河后才能过境。如果顺利,唐义带领的小分队,完全可以赶在徐库水前头,堵住国境线。但赵参谋拿来的地图也太简陋,还是当年伪满洲国地质署画的地图,那是为了找金矿勘测的地形,标示了简单的山林道路,居民点,它所标示的白草圈子差点儿出了边境线。肯定是不准,也只好将就。
破旧的南京造“嘎斯”汽车摇摇晃晃开过来,一身热气。天太冷了,给它灌了几大桶热水,才把它暖和过来。发动的过程像照料一个病人,这病人连咳嗽带喘,气管里“呼噜呼噜”乱响,好像随时要停止呼吸。终于又挺住,几个轮子转转停停,好歹把气喘匀。唐义指挥人在车架子上用桦木杆子撑起一块篷布,罩在前头挡风。
追捕小分队开始登车。助理张纪书加上郭同福、林祥、孙长安、张圣龙、肖镜如、赵永兵,还有卫生员王亚梅等十来个人,算一个班的建制。再搬上一桶油料。还有干粮、铁镐、钢锹、锯子、大绳,全扔上车,不像追捕,倒像一次野营。王亚梅挎着药箱,从屋里走出来时一身热气。她的出现给人以安全感。其实牛皮军用小药箱里头,无非是些碘酒、绷带、小药片什么的。
最后是几条步枪送上来。
王克胸有成竹地布置完了,唐义心里反倒没了底。真的发现了徐库水,在国境线内那好办,怎么也把他抓住。要是没堵住,他跑过了国境线怎么办?真的开枪击毙?
他拿不定主意。
先遣队还立足未稳,却要先来一场大追捕,唐义也气愤难耐,恨不得一步跨过森林雪原,把徐库水立刻抓回来,关禁闭室里仔细审问。妈的!让你再跑,让你再欺负石小芹!他恨恨地骂。但说到开枪,他还是挺犹豫。尽管他对在石小芹屋里发生的事儿,极不满意,但还没到非得开枪击毙不可的地步,没那么大仇。但这又是执行命令,执行任务。不允许讨价还价。开枪的任务总得安排下去,交给谁好呢?
他把郭同福、林祥、孙长安几个老兵过了一遍,感觉郭同福、林祥会稳妥点儿。他们打仗有经验,枪法好,完全能胜任击毙徐库水的任务。
不过枪口瞄向徐库水与枪口对着敌人是不一样的。对敌人有仇恨支撑着,开枪射击理所当然。对徐库水就不好下手。昨天还在一个锅里吃饭,在一铺炕上睡觉,今天就要亲手打死他,这太难了。这对郭同福来说,就更难,近乎残酷。最好是这家伙没跑过去,在国境线上把他抓住,省了那一枪。
他很怀疑徐库水一直都在监视石小芹屋里,要不怎会那么巧,刚进去,他就起来撒尿。如果徐库水当时不进来,好事就成了。看得出来,石小芹并不慌张,甚至还很热情。到最终,还是徐库水出了问题。就是不知道他用的什么手段,制服的石小芹。想到石小芹,那张丰满圆润的脸就在眼前晃动。
他提醒自己,现在追捕的是叛国者,不是情敌,认真执行任务,不要胡思乱想。
他无奈地把手枪抽出来,检查一遍,确信没问题,又插人枪套子。
他跟司机老麻说,这仗打完了,枪还不能放下。
老麻说,那是,没有枪,怎么能执行任务!
老麻的认识很透彻。唐义对来自军管理处小分队的老麻并不熟悉,看他一脸的你说咋干就咋干的表情,心里挺踏实,就对执行的任务不再犹豫。
多少年了,执行过数不清的各项任务,怎么想都可以,但执行过程不能有丝毫偏差。这就是现实。
他冲后头喊,都坐好了,开始出发。
天空飘起了雪花。大片棉絮一般柔软的雪,飘洒得无声无息。山林迎面展开。针阔叶混交林连绵不断。兴安落叶松、杜香、越橘、糠椴、毛赤杨,这些本不该在同一地带生长的植物,由于强大的季风原因,在此交汇。也是第四纪冰期,欧洲植物被迫从寒冷的北部向南退缩的结果。它们经西伯利亚到达这里,使原本阔叶林为主的草甸式山林,变成混交林。树木高大,深色粗犷的树干,像列阵的武土般威武雄壮。只有翠绿的水冬青,像个招摇的女人,披头散发地站在林地边上。它就像被哪里洒落的绿汁沾染过、浸泡过,绿得极其意外,绿得令人惊喜,在寒风中荡着柔软的枝条。在厚厚的白雪映衬下,像伫立在梦幻之中。它身边挤满胡枝子、大果蔷薇,上头接住了它融化的冰凌,竟也绿茵茵的从树干上纠缠下来,一直铺到沟边。枝藤扭结,密实如床。床下平坦柔软,衰草深深;像隐藏着一位结庐为伴的佳人,让你忍不住想停下来,爬进去,歇上一歇。但要小心,尽量别压着那些细叶山梅花和乌苏里草藤。它们是山野的精灵。到了夏天,它们将开出星星般美丽的小黄花。它们手拉着手,围住红艳的剪秋萝,把草地编织成锦缎。那时候,要是能够静下心来,细细倾听,耳边就会响起悠长的旷野之歌。那是山风掠过花儿发出的歌唱,让人情不自禁地把这片鲜花搂在怀里,就像拥抱自己的爱人一样。
只是现在一切都在冬眠,在雪地里,松鼠们睡眼蒙眬。树洞中,棕熊在鼾声大作。雪地阻碍车轮,发出轰隆隆的马达声,惊动了从不知疲倦的西伯利亚黑背雪狼,它们在另一个山头仰天嗥叫。汽车一步三晃,走的十分艰难。车子爬坡时的轰鸣再次震天动地。
坐在车后的王亚梅,开头对这场追捕还挺兴奋,高中毕业就参军入伍,没打过仗,更没上过战场,很想知道打仗是什么样子的。只是这回的敌人不理想,是有些流气的徐库水。追捕叛国者,是天经地义的事儿。不用多想。好在有唐义指挥,她很相信唐义,不足的是唐义不会跳舞。舞会上总是王克跳个没完,唐义只会抱木袢子烧铁皮火炉。她非常想与他跳上一曲。非常想摸一下他腮边浓密的胡楂子。她想等追捕任务结束,再开舞会时,一定不放过他,这么想着让她很开心。但这开心没维持多久,车刚行过几里路,王亚梅的兴奋感就消失了,唐义也不见了,徐库水也不去想了,只觉得颠簸、寒冷。突然间,她感到头晕目眩,连整个山林都在移动,她知道,这是总不停息的飞雪造成的。万千朵飞雪从天而落,划过长空、大山、树林,造成视觉错乱。一切都在倾斜,移动,向上生长。视觉错乱使她看不出向后退去的山路。她感到胃里发热开始翻腾。伸手接几片雪花按在额头上,融化的雪水送来高空特有的凉意。她很想找个可信赖的肩头靠一靠。她希望那个肩头属于唐义。她求救似的环顾四周,所有的人都缩着脖子昏睡。只有她在孤单挣扎。恍惚间她看见了几团蹦蹦跳跳的金黄,像零乱的斑点,她以为是自己眼花了,再看,一排金色的影子活泼地忽隐忽现,终于忍不住大声叫道:“你们看哪!”
全车人在这声惊呼中为之一振。几名老兵下意识地伸手摸枪。
透过纷纷扬扬的飞雪,人们的视野渐渐分辨出来,从密林深处,精灵般出现一群梅花鹿,它们斜刺里插过来,像要同汽车赛跑似的,昂头挺胸,紧贴着林子边上,与汽车并行前进。晶莹的雪花飘过它们起伏的脊背。梅花斑纹更加金黄透亮。美丽的湖蓝色大眼睛里,透着谨慎而惊惧的眼神。不知它们奔跑了多久,淡白色的腹部结着一层冰凌。领头的是一只高大的雄鹿,它忘乎所以地突然跃起,弯弓般的身体,在半空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跃过倒伏的松树和几簇蜂叶款冬才开始下落,差点儿掉进车里,吓得王亚梅大声惊叫。郭同福抽出步枪,熟练地用大臂挟住枪托,而林祥更快,已经“哗啦”一声,子弹上膛。
但鹿群已经改变方向,短短的白色小尾巴,像是嘲弄似的闪了几闪,箭一样射进雪原林莽,神秘地飘然逝去。
没人知道它们来自哪里,又奔向何处,或者是在自己的家园里例行巡视。总之,它们来了,又走了。
唐义说,鹿群像是受到了惊吓。
司机老麻说,不是老虎什么的就肯定碰上了人。
唐义说,如果是人就一定是徐库水,这说明他还在向边界上跑呢!
司机老麻说,他跑不过咱们的汽车。人在深雪里走,比爬行快不了多少!
唐义说,只要我们明天下午能堵住边界线,徐库水就跑不掉了。就是不知道奔白草圈子的方位对不对?
前边出现成片灰色的桃叶卫矛。像是突然闪出的兵阵。这种也叫鬼箭羽的灌木,长得非常茂密。
“怎么走?”
老麻问道。
6.司机老麻的打算
按说,现在是追捕徐库水,没有司机老麻什么事儿,无非让他开车送人,唐义是队长,唐义说怎么走就怎样走,这就行了,也好省下篇幅多说说徐库水。但徐库水的事儿已经明确,不是被抓回来,就是当场击毙,没什么更多说的。之所以这段写中间出现的这个人物,是因为老麻把追捕的事儿给搞乱了套。
自从王克下达追捕徐库水的命令后,老麻就一直处于紧张状态。他暗中走访老猎人,问清了克尔伦周围山山岭岭的猎人小道,搞清了散布在深山老林里的人家住户。这些地方,虽然也有个村屯名称,实则只有几户人家,可能是他们当年的祖先走到这里,看到一处清泉,喝上几口后就此停下了迁徙的脚步,刀耕火种,顽强地生存下来。他们对外界的联系只有巡山路过的猎人,也只有猎人才知道他们的存在。但准备的过程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