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帮一把,给我口饭吃。”
“找活儿? ”
“能让女人养活? ”
“那是,你想做啥? ”
“给大车店遛马,喂马,马铺的活计,我包了。”
“给我干? ”
“你人性好,给你干不吃亏。”
老黄道:“我这是私营店铺,名誉不好,地位不高,听说要被改造了。”
“我不是势利眼。”
老黄挺感动,还是摇头,说:“眼下有人手。你来,就撬别人,抢别人的饭碗
了。”
“就多我这双筷子? ”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给少了,屈你。现在这个伙计,嫌挣的少,正闹呢。”
“那货,马经半拉子,辞了他。”
“嗨,政府有令,私营业主敢解雇工人,按与人民政权对立处置。”
张抱丁露出一脸失望,说:“老黄,满县城,我就认识你。”
老黄想起来,一拍手,说:“肉联厂在招人,你去吧,准行。”
张抱丁眼睛一亮。肉联厂是少帅张学良投资的民生企业,在整个东北都有名气。
张抱丁给大碗乡上交“抗日猪”时,来过肉联厂。如今,肉联厂是县属国营企业。
果然,没过多久,张抱丁在肉联厂便干得如鱼得水,当上了屠宰大组长。
每天早晨,张抱丁先在大院内转悠,靠厂区大墙,是一排望不到头的猪圈。这
儿是内蒙古、河北和辽宁三省生猪集散地。猪们用卡车装,四轮子载,装卸时,有
的猪妄图逃跑,摔伤了;有的盛夏中暑,昏过去;有的莫名其妙地拒食厌生。只要
不是传染病,还有一口气,血没凝固,就送进特号圈,提前屠宰。好猪,必须在别
的圈排号等候。张抱丁见特号圈里有头猪,足有五百斤,卧在旮旯里,警觉起来。
邻省内蒙占运牲畜过来,必须经过县城,通行时间限定在晚十一点至早晨四点。天
黑,收货工说不定看走眼。张抱丁跳进圈,蹲下,瞧猪的眼睛。骂人话说:你长了
埘死猪眼睛。那是正话反说。猪眼睛发锈,就没病。这头猪眼睛贼亮。张抱丁用镊
子形开口器,朝猪嘴里一插,猪嘴大张,动弹不得,叫不出声。张抱丁用手摸猪舌
头,麻麻拉拉,急眼了,对收圈工说:“有痘。你摸摸。”
收圈工伸手去摸,说:“好像疙疙瘩瘩? ”
“像,像你媳妇屁股那么光溜就没事了。我操他妈的猪贩子! 不得好死! ”张
抱r 骂起来,跳出特号圈,问,“该放多少号了? ”
收圈工说:“94号圈。”
从最远的猪圈到屠宰车间,一百二十米,一次放猪二百头。以前,屠宰厂勤杂
人员全体出动,排成一道防线,才能把猪群顺顺当当赶进候宰室。有一回,厂里的
出纳也来了,和大伙热热闹闹排在一起。一只成精的公猪,见队伍里有个仡姑娘,
调头冲过来,吓得小妞哇哇叫。公猪突破防线,大伙满院子追。那头公猪认识路,
向厂院大门狂奔。门卫经警截住黑熊般的公猪,想摁住它,反被公猪骑在身上。经
警脸色惨白,没命地号叫! 没把大伙乐死! 张抱丁吩咐:“放圈。”
收圈工打开94号圈,几十头肥猪在栏门口拥作一团,那情景,像黑河人海口,
漩涡怒扬,吼声如雷。
第一头挤出圈的蛮猪,正得意洋洋,看见虎视眈眈的张抱丁,忙贴住墙根往前
跑。后面的,一个跟着一个,一直钻进门洞大开的候宰室。有一头想别开生路,刚
脱离队伍,张抱丁蹿上去,狠踹一脚,猪一个仄斜,立刻归队,死命往前奔,把前
面那头猪的肥臀,拱得一撅一撅。
张抱丁走进屠宰车间。一位一人手持电棍,提起候宰圈通向流水线的栏,猪虽
然颟顸,也预感到死亡,谁也不愿意出去。麻电隔着矮墙,抄电棍往猪屁股上一捅,
猪惊叫,一头钻进铁栅笼内。清洗工端起水枪,一阵猛冲,洗去猪身上泥污,也易
于导电。第三位工人按下电钮,电极杵在猪颈处,底板同时一撤,被电昏过去的猪,
滚落到铁皮案上。
流水线上的屠宰工,将锐利的挂钩穿进猪后腿,晕死的猪被倒吊在传送带上。
张抱丁换套行头,足蹬长统胶靴,身围皮裙,手持一尺半长屠刀,一刀攮去,由咽
喉深入心脏,传送带缓缓前行,血哩哩啦啦流人地槽。经张抱丁过手的猪,没有一
头淤血的。传送带上,每隔四米一头猪,从起早开板到傍晚圈空,张抱丁不住手地
杀过七百头猪。这是神经紧张的重体力活,被晾在一边的屠宰T ,要接他,张抱丁
不让刀,杀红了眼! 有头体格特牡的猪,从麻痹中醒过来,没命地嗥,将传送带铁
索挣得忽悠忽悠颤。张抱丁眼睛不眨,一刀捅去,宣泄的快感涌满全身! 张抱丁巡
视全厂。一头头倒吊的猪,从传送带上卸下,扔进沸水池内,热水哗地溅老高。站
在池边的工人,躲开水浪,用长长的杆钩扒拉猪,一股让人恶心的毛腥味荡漾开。
烫过的猪,被推进煺毛机内,滚筒轰轰响,猪在里面翻滚,黑毛迅速煺尽。白净的
猪被重新挂上传送带,站在流水线七的工人,开膛破肚,摘取五脏六腑。缓缓前行
的空膛猪,被尖啸的电锯一劈两爿,检疫工啪啪盖戳,白条猪被运往冷库。
张抱丁走进下货处理室,女工们将大堆肠胃,一只只剖开,黄糊糊粪抖落进桶
里。一位瓜子脸,双眼皮,挺俏的娘们儿,将一根椭圆形东西扔过来:“老抱子,
拿去。” ·张抱丁问:“啥? ”
“好玩意儿! ”
张抱丁凑近瞅:猪鞭。
女工们“哗”地浪笑起来。
张抱丁耸耸鼻子,冲那位俏娘们儿说:“留着给你爷们儿吧。”
张抱丁走进冷库。速冻库的门大敞四开,里面冒出飕飕寒气。白条猪被传送带
运进速冻库,零下三十度的库内,顶棚、四壁、地上,到处是冰,一走咯嚓咯嚓响。
工人们穿棉袄棉裤,戴棉手闷子,将白条猪推进冷库深处。空中,乳白色冰渣儿翻
涌,扑在脸上刀刮般疼。工人们把猪爿一层层码上去,高了,踩人字梯朝上扔,咚
咣、咚咣声,在库房内硬邦邦回荡。在这里干长了,胳膊、腿不能打弯,像机器人
一样。有一位冷库老工人,睡觉时,老婆不敢挨他,说他身子阴冷。
张抱丁骂那个娘们儿:“要你干啥的? 给他焐呀。”娘们儿分辩:“咋焐也焐
不过来! ”就在这时,传来女T 们的惊叫声! 一头猪被麻电后,滚落到案床上,突
然挺醒过来。麻电是极有讲究的,电压高,电流大,猪被电死,血凝固,是事故。
麻电不足,后果更不堪设想,遭电击后醒过来的猪,受了刺激,精神分裂,疯了。
还没等人将它倒挂上,猪腾地站起,挂钩工“妈呀”一声,抱头鼠蹿。猪不停地嗥
叫,狂奔向前,见人就咬,车间顿时被恐怖笼罩! 以前也发生过这类事,一位站在
传送带旁,往白条猪上砰砰盖戳的女T .,吓傻了! 手里端着“检疫合格”蓝印章,
身子簌簌抖,活等着被冲过来的猪咬了一口,至今仍抱着没断奶的女儿,满街疯走。
张抱丁冲进屠宰车间,掀开更衣箱,里面装满白酒,拎起一瓶,咕嘟咕嘟猛喝。
屠宰场环境恶劣,将人惯得凶野,男工们动不动便吵骂打架,人人有刀子,因此是
严禁喝酒的。可是车间大,清洗活猪、白条猪、开膛破肚后的空心猪,都要用水。
冬天,取暖跟不上,地上结满薄冰,潮湿阴冷,咋能挡得住人喝酒? 酒壮人胆,张
抱丁脸通红,弯下腰,从靴筒内摸出刀,用左手拇指试刃口,露出满意的笑。张抱
丁瞥一眼冲过来的疯猪,旋风似的将身子一抽,一个蹲裆,将刀掏到猪咽喉处,从
下向上猛地一挥,用力过大,张抱丁双手挖挲,上身朝后仰,蹦了起来,猪头被整
个削下,“咚”地一响,大耳朵扑哒扑哒扇地,阴毒的眼神不散。没头的猪血喷如
注,往前冲,“扑通”,扑倒了……
张抱丁在肉联厂,威望升高了!
二十二 法事惊天云
张抱丁一想老家的人,便从老黄大车店租匹马,往回赶。解放前的乡公所,如
今成了大碗乡邮政所,也是呼小尾和吴黛伦的家。小两口住后院,前厅改造成营业
室。全所只有吴黛伦一名职工,她拿工资又吃租金,呼小尾是乡政府干部。他们这
个家,属非农业户,日子过得让人眼热。
呼小尾从后屋走出来,农闲时节,乡政府干部跟庄稼人一样,也吃两顿饭。吴
黛伦把饭菜做好,俩人在前厅吃。“今天的报纸看了吗? ”呼小尾在乡政府管宣传
报导,经吴黛伦寄出的信件,属呼小尾的多。呼小尾说:“昨天的报纸,登了你哥
的文章,头版,一大块。”
“谈工商业改造的。”吴黛伦说,“我嗅出味了,又要把什么人送上断头台。”
呼小尾抿抿嘴,心里感觉,黛伦的立场是有点那个。呼小尾说:“你哥那篇《
论边缘地域优势》,我们机关正在学习。”
吴黛伦有时间,书报没少看。她喜欢小说,连载故事。但吴世达的文章,能不
看吗? “你哥说,辽西一些乡,特别提到大碗乡,是多民族结合部,是农牧业和工
商业结合部,不同的生活、生产方式互融互补,利用好边缘地域的综合优势,一定
能发展得有声有色。”呼小尾唠起吴世达的文章,津津有味。
这时,响起汽笛声,从县城开来的班车,驶进大碗乡,只下来一位乘客,背杆
猎枪,一跛一跛的,拐下官道,向对面山林走去。班车打个顿,开走了。呼小尾看
挂钟,九点,去乡政府。
吴黛伦收拾好碗筷,看书。她有坐功,一屁股下去,能坐小半天。傍晌午时,
窗外响起马蹄声。吴黛伦抬眼一撩,是张抱丁,忙跑出去。张抱丁勒住缰绳,马抬
起前腿,打旋儿,问:“小尾呢? ”“上班了。”吴黛伦说:“姥爷,进屋,喝口
茶。”
张抱丁下来看看亲戚,还要去佛寺上香。佛寺今天有大法事,四姐让他去,四
姐最信这个。张抱丁朝斜对过儿一指,对吴黛伦说:“上那疙瘩喝去。”
张抱丁向茶馆骑去。呼家茶馆冷清多了。家家拥有自己的土地,人都长在地里
了。南来北往远行客,骑马的,赶马车的,改乘长途汽车,大碗乡只是一个站点,
停一停,就过去了。开茶馆的主人,只剩下呼雨老两口。呼金枝嫁给库伦旗一个牧
民。在乡下,女孩十六七岁,便开始张罗人家。呼金枝二十五岁。那个剽悍的蒙古
牧民,没有时间和年龄概念,把金枝像菩萨一样供奉,像和亲的公主一样尊宠。呼
金枝坐在遥远的毡包里,喝奶茶,吃牛羊肉,心满意足。一对孪生姐妹,一南一北,
都飞了。剩下呼张氏,患了哮喘病,一口一口捌气儿。呼雨变化更大,拱肩驼背,
风湿拿得骨头疼,疼起来钻心。大碗乡是风口,容易得这两样病,呼雨两口子都摊
上了。可是,只要有客,呼雨抓住沉甸甸大茶壶,便精神了。
张抱丁看见,露天石桌前,只有一位客人,背对官道,在品茶。那人道:“老
抱子。”啊,是九道子。这家伙,连头都没有扭一卜,就知道是他。张抱丁笑了,
下马,绕到石桌前,去端几道子的茶。九道子叉开手指,遮住茶碗,说:“这辈子,
你占我的便宜太多了。”
张抱丁抓件九道子手腕,把九道子的手放在石桌上,然后端起九道子的茶碗,
一饮而尽。九道子给他续满茶水,张抱丁义一饮而尽。九道子凝视张抱丁,说:
“我捉摸你这个人,挺怪,你是倒着活。”
“咋说? ”张抱丁道。
“你是先有儿孙,后有媳妇。”
“嗯。”张抱丁点点头。
“都是别人的。”九道子说,“你能把别人的人,变成自己的。”
张抱丁一怔,笑了! 呼雨从屋里} ¨来,像戏台上颤巍巍的老仆。唉,呼雨比
张抱丁老相多了,声音嘶哑,说:“过来了。”
张抱丁说:“过来了。”
他们俩活蹦乱跳,怄气斗嘴的光景,过去了。他们俩不是一个等量级的对手了。
张抱丁心有点酸,问:“小尾他娘咋样了? ”
呼雨道:“睡着了。”
屋里飘…汤药味。张抱丁道:“熬过这个季节,就好了。”
呼雨没话。
张抱丁不能多耽搁,卜马,身后很静,剩下两个旧道具似的人。张抱丁一夹马
肚,马昂起头,跃卜官道,驰离大碗乡。
张抱丁进山后,在谷底走,风爽,林涛如潮,阴影绵长。这条谷道,冬天不冷,
夏大不热,春秋常青。过去强人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