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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上方的天空。岗楼上,聚光灯忽悠灭了,世界陷入死一般黑暗中。
张抱丁细听,岗楼上没有动静,警狗子们呢? 张抱丁心一亮,电网没电了? 跑
!张抱丁一把抓住磕巴。磕巴回身冲进屋,扒拉醒哑巴,拽他起来。哑巴赖在炕上,
呜呜叫。磕巴一把捂住他的嘴,指窗外。哑巴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使劲
一推,磕巴仰面朝天摔下炕。磕巴爬起来,一拳头砸下去,噗嚓,哑巴鼻孔蹿血,
清醒了,晕头蒙脑地跟随磕巴跑出屋。
就在这时,对面副井口,钻出个人影,向他们扑来。张抱丁心一紧,问:“谁
?”
“老乡! ”声音浑厚,底气足。
张抱丁听着耳熟。
“张抱丁。”那人又叫。
张抱丁听出来了,叫道:“老麻! ”
麻家驹手里拎把尖镐,说:“小日本投降了,矿警队听到信儿,都跑了。”
张抱丁问:“大柜呢? ”
麻家驹说:“叫我们一顿乱镐,砸成肉酱了。我特意从这头出来,找你。”
张抱丁哽咽道:“麻大哥! ”
麻家驹说:“我牵累你了! 能不管你吗? ”
张抱丁糊涂。
麻家驹说:“是九个。”
张抱丁一怔。
麻家驹用手在脖子上比画一下,笑道:“你蒙我! 我带伙计们做的活儿,我能
没数? ”
张抱丁说:“好汉! ” ’麻家驹说:“走,去县城小猫巷,找四姐。”
张抱丁断然道:“我回家! ”
麻家驹说:“那就甭怨我没请你了! ”
张抱丁说:“好大哥,我忘不了你! ”
一行人跑到岗楼下,端起铁刺栅门,像袋鼠一样跳出去。张抱丁长长松口气,
翻过山,就是官道了。
十三 混沌
张抱丁逃回大碗乡时,天大亮了。远远看,乡公所烟囱冒着烟,他的心热咕嘟
一涌! 呼小尾在替他看屋,替他烧炕,替他撑门面。锅灶不冷,家就没有败! 呼小
尾从乡公所走出来,朝南街张望。呼小尾每天早晨,先朝南街口瞅一阵儿。呼小尾
像被什么击中了! 身体一挺,叫道:“姥爷! ”
张抱丁嘴里叨咕:“小尾,小尾! ”却发不出声,突然失音了,迈不动步子,
瘫在那儿。
呼小尾飞跑过来,“扑通”,跪在张抱丁的面前,抱住张抱丁的腰,仰脸哭道
:“姥爷,我天天盼着你呀! ”
张抱丁抹眼泪,擤鼻涕,簌簌颤抖,一下子哭出声,气脉通,有音了:“小尾,
我天天想回家呀! ”
“姥爷,我们想尽了法子,保不m 你。我三天两头去绕阳河,等他,我认的那
个干爹,求他救你出来,可见不到他的影儿。”
张抱丁破涕为笑,说:“小尾,咱们屋去。”
呼小尾站起来,个子蹿得比他高了。张抱丁腿软,挪不动步。呼小尾转过身,
说:“姥爷,我背你。”
张抱丁说:“搀一把就行。”
呼小尾不容分说,背起张抱丁,朝乡公所腾腾腾走去。
就在这时,茶馆那边传来一片喊叫,呼家的人飞奔过来。
“干爹! ”呼张氏叫。
“姥爷! ”呼金枝叫。
呼雨没有喊叫,小跑着往这边赶,说:“回来了,可回来了! ”
呼张氏呜呜哭。呼金枝抱住张抱丁的胳膊,呜呜哭。临街人家被惊动了,纷纷
跑来。大伙在门口挤作一团。
张抱丁说:“我下来。”
呼小尾说:“姥爷,我背你上炕。”
黏糊糊娘儿们闪开了,呼小尾背着张抱丁走进前厅,走进灶间,拐进西屋,将
张抱丁放在炕上,让远行归来疲惫不堪的长辈脚不沾地,直接坐到热乎乎炕头上,
是最高礼遇。呼张氏替张抱丁盘好腿。呼金枝爬上炕,从被垛抽出枕头,塞在张抱
丁腰后,问:“姥爷,垫实了吗? ”
张抱丁说:“实成了,挺舒服。”心热乎得哆嗦,这一窝子人,这么接他,捧
他。他值了! 乡亲们挤满一屋子,说:“回来就好! 这个世道,一去不回的有多少
!”
“就是就是,多去了! ”
呼雨说:“小尾他姥爷,命大! ”
张抱丁撑住双膝,说:“这回,可见世面了! ”
乡亲们非常兴奋,问:“你参加暴动了? ”
张抱丁坐在自家火炕上,元气恢复了。人能就坡下驴,也得能顺杆儿爬,路上,
张抱丁听说局面大变,他不能掉价儿,一摆手说:“皇军被我们打败了,满洲国被
我们推翻了,国家光复,小县城,算啥,拿下! ”
乡亲们笑了,这家伙,死里逃生刚回来,又吹牛。
乡亲们乐意拍他的马屁,说:“老抱子,你是国家功臣! ”
“老抱子,你荣归故里,衣锦还乡。”
张抱丁甜巴滋地眯眯笑,忽然觉得少了谁,问:“玉叶呢? ”
呼雨说:“走了。”
“去哪儿了? ”
“进城了。”
呼张氏说:“玉叶嫁人了。”
“谁,给谁了? ”
“小尾的老师。”
“乡学校那位? ”
“嗯。”呼雨说,“在城里安家了。”
“县里还是市里? ”
“市里。”
张抱丁心里不快,这么大的事,也不等我。瞅呼金枝一眼,说:“糊涂! 当姐
的没出门子,你们就把小的嫁出去了。”
呼金枝说:“玉叶跳槽,跟人家走的。”
跟一个有学问的人走了,又是进城,好是好。张抱丁见呼雨露出心满意足的样
子,不问了。
就在这时,吴黛伦骑马,一溜小跑来到乡公所。
吴黛伦跳下马背,走进屋,欢喜地叫道:“老抱叔! ”吴黛伦剪了短发,头上
用红绸扎只蝴蝶结,穿背带长裤,发型和衣着跟以前大不一样。
“大小姐! ”张抱丁赶忙下炕。
吴黛伦说:“小尾送信,说你回来了。我爸要来看你。”
张抱丁道:“我去,我去。”
张抱丁突破一屋人的包围,他早坐不住了,想在乡街上好好走走,好好看看,
更想去吴府。
张抱丁随吴黛伦走进前厅,吴长安热情地唤:“老抱子! ”
张抱丁抢步上前,说:“老先生! ”
吴长安抓住张抱丁的手,说:“我没能把你救出来! ”
张抱丁说:“这不回来了,这不回来了。”
吴长安说:“上后院。”吩咐管家,“备酒菜。”
吴长安给张抱丁斟满一盅酒,说:“细讲讲。”
吴长安给张抱丁斟满第二盅酒,说:“知道你会遭罪,没想到你遭这么大的罪
!”
张抱丁叹息道:“我还能回来。多少冤鬼,连家门都摸不着了。”
吴长安给他斟满第二盅酒:“喝,今个儿喝透。”
张抱丁问:“世达没回来? ”
“听说,他跟解放军走了。”
“世达不是在市里教书吗? ”
“从市里走的。”吴长安不喝酒,没动筷子,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儿。
张抱丁说:“我在回家的路上,听人讲,东面打恶仗呢。”
吴长安说:“你回来,有人出面张罗了。不管哪路军队来,都要粮食,我家的
仓陕空了,别人家还能有什么。
剩下些粮种,千万得护住,惊蛰了,抓紧把地种上。”
张抱丁使劲点头。
天黑后,张抱丁从吴府东倒西歪地走出来。管家老了,弓着身,搀扶张抱丁走
出院门。张抱丁哧哧笑道:“老伙计,你咋像个纸人? ”
管家说:“我没有分量了。”
张抱丁醉眼蒙咙道:“你有影子。”
管家说:“没有影子,就是鬼了。”管家枯瘦的影子投在石阶上。张抱丁脚步
踉跄,被门槛绊一下,扑倒在大门外。管家没有管他,吴府的门,关上了。
十四 官道上
张抱丁骑上马,去呼家地里看看。这些日子,呼小尾很少到乡公所,长在地里
了,农时不敢耽误呀。原先,张抱丁打算,呼小尾把书念出来后,送他去县城商号
做个见习。张抱丁从煤窑逃出来后,惊魂未定,共产党和国民党的军队,又在长春、
沈阳、锦州打起恶仗。大碗乡是背旮旯子,老实待在家里,窥伺时机吧。
地在山坡上。翻过山头,是沟谷;再翻过那边的山,属天宫村。乡街上的老人,
有一辈子没有越过后面那座山,看一眼邻村的。大碗乡有模有样的街市,能留住人,
够养人了。
张抱丁来到山坡下。耕地的人们,从山根插犁,向上走。没有由上向下犁的,
那样,牛走的快,铧刀吃不深,使双倍劲压犁把儿,还深一脚浅一脚,浮皮潦草,
面子上,倒是飞快地耕过去了,总不能自己糊弄自己吧。乡民们散落在山坡上,仰
脸扶犁,吆喝着牛,一步步向上走。
张抱丁看见,呼小尾在牛前面拉绳,呼雨在后面扶犁。呼小尾的屁股,撅得比
呼雨脑袋还高。张抱丁将缰绳绕在地界石上,掀起地头一件罩衣,露出只陶罐。他
弯腰拎起罐子,喝水。呼雨远远背对张抱丁,叫嚷:“给我们留一口。”
张抱丁抹一下湿漉漉的嘴巴。呼雨没有回头,就知道来人了,来的是他,贼种
!后脑勺长眼珠了?有些事情真是奇怪。那天晚上,他从吴府出来后,醉醺醺上马,
呼小尾在他屁股上托一把,他才没有倒栽下去,被马拖死。后来,他问小尾,呼小
尾被问愣了,说没有这码事。张抱丁诡秘地挤挤眼睛,也不跟外孙犟。张抱丁认定
他和外孙连心,呼小尾救了他的命。
张抱丁要喝第二口,呼雨又叫起来:“给我撂下! ”
张抱丁笑了,把水罐放在地上。一罐水,够种地人滋润大半天。呼雨种二十亩
地,租吴府的。打下的粮食,去掉交租,够全家口粮。摊派下军粮,自家就要勒裤
带了。不种地,得买粮食交差。趁兵荒马乱,能糊弄县府、旗府;可兵荒马乱,抗
军粮,就是不要命了。
想活下去,就得种地! 呼小尾直起身,从裤腰里抽出毛巾,擦汗。牛摇晃尾巴,
站住,扭过头,用乌蓝色眼珠乜斜走上来的张抱丁。呼雨说:“你当这是茶馆呀。”
张抱丁说:“小店样儿! ”
呼雨说:“你说话大方。”
张抱丁恼了,他是不做的主吗? 他什么活儿不能干! 张抱丁从呼雨手里掠过犁
杖,吆喝一声:“走! ”
牛瞅呼小尾,绳套松着,小主人在擦汗,咧嘴笑。
张抱丁叫喊:“小尾,闪开! ”
呼小尾跳到一边。
牛就走起来。
张抱丁吆喝:“快走! ”
牛耸脊拱头,扑腾腾趟得尘埃飞扬。张抱丁仰起脸,看见牛犄角,牛犄角挑起
山峰,山峰上的蓝天,像搪瓷碟子旋转起来。张抱丁常年走山,跟山地有缘,泥浪
翻涌,墒气蒸腾,畅快极了。他用左脚褪下右脚的胶鞋,一哈腰,将鞋拾起,塞进
右边衣兜内;又用右脚,褪下左脚胶鞋,一哈腰,拾起鞋,塞进左边衣兜。犁没有
停,犁把儿没有歪,铧刀没有浮出来。张抱丁两只光脚,在暄土中起伏跋涉,像一
名船长,破浪前进。山地垄长,一根垄犁到头,就到山顶了。张抱丁提起铧刀,调
转牛头,呼哧呼哧喘,汗水杀得他睁不开眼睛。
呼雨和呼小尾跟上来,张抱丁精彩的劳作,使他们分外愉悦。谁都服劳动呀!
呼小尾把毛巾递给张抱丁。呼雨将水罐捧给张抱丁。张抱丁擦汗,喝水,心里清凉,
忽然领悟:骑在马,E 威风凛凛,却得不到脚踩土地的乡亲,甚至家人的真正尊敬
!张抱丁说:“你们挺孝顺哪!”
呼雨说:“歇着吧。甭给我们卖命了。”
张抱丁扫兴地撂下水罐。杂种! 他从来没真心把我当作一家人,更甭说是呼家
的先人了。
呼雨瞧出张抱丁不高兴,忙说:“这地,种得没心思!',张抱丁说:“到时候
了,就得种。”
呼雨说:“还不知道给谁种的! ”
他们泄气地坐下来。没有卸套,牛也趴下,竖起耳朵,听他们说话。他们朝山
下望去,官道上,涌动着蚂蚁似人流、车流……
“兵多了。”
“都是散兵。”
“蝗虫一样。”
“不是说,大仗打完了吗。”
“咱们这是后方,该咱们这儿热闹了。”
他们坐在山上,居高临下,默默地注视着……
锦州被解放军拿下了,沈阳刚刚解放,国民党在东北大势已去。解放军四野出
关的意图已经明显。官道上,散兵络绎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