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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位仙子听了,笑道:“这有何难呢,远在千里,近在眼前,你们瞧瞧里间屋里坐的,那不是他们两个么?”哄的湘、宝二人回头一看。只听二位仙子笑道:“在这里呢!”二人忙回过头来看时,那里是两位仙子了,果然就是林黛玉、尤三姐二人,端然坐在椅上。喜的个宝玉刚叫出“妹妹”的两个字来,湘莲忙喝道:“宝兄弟,你忘了仙师传受的口诀了么?所谓‘致知在格物’者,言欲致吾之知,在即物而穷其理也。”宝玉听了,恍然大悟。暗想:“林妹妹素日为人,就算他死后的灵魂,也断不肯当着柳二哥与我相见,定是那个仙子的什么障眼法儿。”心中一急,便将通灵玉摘了下来,望着林黛玉脸上打来。湘莲也拔出鸳鸯剑来,望着尤三姐砍来。只听得“哗啷”的一声,犹如地裂山崩之状,震得湘、宝二人一齐栽倒。
正在迷惑之间,只听旁边有人叫道:“二位师兄起来罢,师父回来了。你们快去告诉了好打我。”湘、宝二人醒了一会,睁开眼看时,不是别人,却是松鹤童子。连忙爬起来,问道:“你从那里来的?”松鹤笑道:“你们看看这是那里?”二人便望四下里仔细一看,原来就是空空洞的院子。宝玉看了发起怔来,只见松鹤轻轻的在他脸上弹了一下,笑道:“不害臊的,连妹妹都叫出来了。”二人这才明白,是仙师的幻术试探他们呢。羞的宝玉将松鹤啐了一口,忙将通灵玉拾了起来挂在项上,湘莲也收了宝剑,只得跟了童子走进禅堂。
只见那一僧、一道对面坐在榻上,见他二人进来,一齐点头赞道:“孺子可教也!孺子可教也!”二人忙向上叩见已毕,坐在两旁椅上。那和尚向宝玉笑道:“我适才从青埂峰瞧见你所作的石头诗甚嘉,你既知道你的来历,我如今索性与你说明。
你原是女祸氏补天所剩的一块顽石,当日原是我将你携到昌明隆盛之邦、富贵繁华之地脱化为人的。指望你建功立业,裕后光前,像画丹青、名垂竹帛。谁知你迷了本性,恃才任意,所以才有这番魔障。你与绛珠仙草原有夙缘,只因你二人性情皆倚于一偏,哀乐失正害和,故遭此一番颠沛。即柳贤契之事,亦皆类此。谚云:‘来说是非者,便是是非人’。如今我二人反倒不能辞其责了。所以,前日下山,会见了四大部洲的众仙,将太虚幻境内所有《红楼梦》中应行释放回生之鬼魂,俱已缮写花名、事实册,联衔奏闻了上帝。奉批,尚须会同人间帝主面议后,另行隆旨。俟圣旨一下,那时就是你们团圆之日了。”
湘、宝二人听了不胜大喜,连忙拜谢。宝玉又道:“请问仙师,适才所说的绛珠仙草,莫非就是林黛玉的前身么?弟子前蒙仙师从梦中引入太虚,也曾见过这株仙草,但不知林黛玉的灵魂尚在太虚否?”那僧笑道:“他是那里的仙子,岂有不在那里之理?”宝玉又道:“蒙仙师不弃,收录门墙,已用过三月的苦功,不知此时肉身亦可重登太虚否?”那僧、道二人听了,一齐大笑起来道:“人心不足,得陇望蜀,你二人的功夫不过才入正途,能够正心诚意了,尚未到过化存神的地位,如何就想上登太虚呢!”宝玉听了,正欲请问,只见松鹤走来禀道:“后元洞的甄老先生来拜谒。”僧、道二人听了,忙起身出迎。
但见甄士隐笑嘻嘻的进来,大家相见,揖毕就坐,松鹤献茶。茶罢,士隐笑道:“二位仙师恭喜,前日众仙合奏之事,蒙上帝已经允准,大约定期于本年七月十五日盂兰胜会,释放大众回生,届期只怕仙师们又有一番劳苦了。”那僧、道二人笑道:“出家人以慈悲为本,正当竭力,以广皇仁,岂可惮劳。
”乃向湘、宝二人道:“这位甄老先生你二人可认得吗?”二人躬身答道:“久闻仙苍,未获瞻颜。”士隐笑道:“小弟姓甄名费字士隐,苏州人氏,因小女丢失,家遭回禄,所以跟随仙师到此,业已修成正果。前送小女魂返太虚,今闻上帝垂悯,赐令还生,所以特来谒见仙师,并与二位报个喜信。”那僧笑道:“方才他二人正然求着要往太虚一游,可巧儿的尊驾就到了,你何不将他们成全成全,将来也好讨个封号。”士隐答道:“此事不须二位仙师费心,小道自有方术将他二人的真魂摄去,送至太虚,以完夙愿。但他两个的肉身,尚须仙师照应。”那僧、道一齐笑道:“这事你也放心,临期我们也自有照应的妙法。”湘、宝二人听了,俱各喜出望外。不知甄士隐有何方术能将他二人送往太虚,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回碧落黄泉寻踪觅迹
红颜白发恸子思夫
话说湘、宝二人听了甄士隐的一番言语,喜不自胜,忙问道:“方才老先生所言,送令爱魂返太虚,不知令爱是谁,难道也在金陵十二钗数内么?”士隐笑道:“二位原来不知,小女英莲,因上元佳节家人抱去看灯丢失,后来被拐子卖与薛家,改名香菱的,即小女也。”湘、宝二人听了,忙又重新施礼道:“晚生辈不知老伯的大驾,多有得罪。香菱即晚生辈之嫂也。”
士隐亦忙答礼道:“我们原是老亲,应嘉甄公与弟是同宗。”
宝玉听了,愈加欢喜道:“适蒙老伯慨许晚生辈魂登太虚,不知有何仙术?尚祈明示。”士隐笑道:“二位不必疑惧。”说着,回手向直袋内取出个小匣儿来,打开抽出两支名香来递与湘、宝二人各一支,道:“你们二位今晚临睡时,可将此香点着插在枕旁,自有奇验。”二人接来,又拜谢了一番。只见那僧、道二人吩咐松鹤摆上酒果来,与士隐、湘、宝五人畅饮了一回,又谈了一会天机,僧、道遂留士隐在后洞同歇。湘、宝二人仍在禅堂安宿。
当下,他二人送了僧、道、士隐,便回至卧室点起灯来,将名香取出来仔细看了一番,亦不见有甚奇处,遂在灯上点着,但闻一缕清香自鼻入脑,令人心魂俱醉。二人只觉困倦思眠,禁不住打起哈息来了。宝玉笑道:“有些意思。”便先打开了卧具。将欲解衣,湘莲笑道:“宝兄弟,脱不得衣服的,难道我们赤身露体的去登太虚么?”一句话提醒了宝玉也就笑起来道:“柳二哥,你真是个精细人儿,若都像我这样粗心,只怕到了太虚还把尤三姐姐吓的跑个没影儿呢!”湘莲也笑道:“悄默声儿的睡罢,我让你是个小兄弟,人家不肯说你什么玩话罢了,你也别太逞脸了。”二人笑着俱各和衣儿就寝。头一着枕,早已入了梦乡了。
起初,但觉耳畔呼呼的风响,停了一会,便觉眼界光明,真是琉璃世界。早望见甄士隐在那里招手儿,湘、宝二人的真魂一见俱各欢喜,一直的扑了士隐来。宝玉道:“甄老伯,你如何来的这样快呢?”士隐道:“我在此久等多时了。你们顺着我的手瞧,前面隐隐绰绰的那不是太虚幻境的牌坊?宝公是来过两次的,顺着牌坊走去,万勿一失。我却不便相陪。”说着,遂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来递与宝玉,道:“这封书烦二位带去,转给我女儿便了。”宝玉接来揣在怀内,三人拱手而别。
不言士隐自回仙洞,且说湘、宝二人欢天喜地的一直顺着牌坊走去,约有三里之遥,早望见石头牌坊上写着“离恨天”斗大的三个金字。宝玉见了,不胜大喜,又将对联看了一遍,与前次的话丝毫不爽,乃笑向湘莲道:“柳二哥,这个所在我虽然来过两回,心里也觉恍惚。我只记得正中的那座殿是警幻仙姑所居,却不记得别人的住处。”湘莲道:“依我说咱们先去求见警幻仙姑,说明了来历,央求仙姑导引才觉妥当。若冒冒失失的造次了,反为不美。”宝玉心中虽是急于要见黛玉,但自己与柳湘莲同来,也生怕弄出岔儿来。连忙答应了一个“是”。一齐扑了正中的殿来。只见宫门外有五六个仙女在那里扫花,一见他两个来了,便都诧异道:“那里来的野僧、野道,少往前走,仔细黄巾力士来打你们。”湘、宝二人连忙陪笑道:“神仙姐姐们,我两个是仙姑的旧门生,特来奉谒的,恳烦神仙姐姐们代为通禀一声,说贾宝玉、柳湘莲求见。”只见仙女中有一垂髫女郎,将他二人凝眸端详了一会,悄向那几个仙女笑道:“姐姐们,你们仔细瞧瞧这个小和尚,很像那一年来的那个戴紫金冠的小淘气儿,如今长大了好些,怎么又出了家了呢?”内中又有个仙女笑道:“可不是他是谁呢?我记得那一年仙姑带了他来,摆酒作乐的乐了一天,到了晚上还把你兼美姐姐配了他了。想是他吃着甜头儿了,如今又来了。这一回只怕可就该轮着你了。”只见那垂髫女郎向他啐了一口,笑着进宫去了。宝玉听了这些话,直乐得心花儿都开了。湘莲将他捏了一把,低低的问道:“宝兄弟,你的悄悄事儿可都教我听见了。当真的有这样事么?”宝玉红了脸,笑道:“你信他们的话呢!”正说着,只见那垂髫女郎走出宫来,笑道:“仙姑有请。”
湘、宝二人整理了衣冠,恭恭敬敬的走进宫来。只见警幻笑嘻嘻的迎了出来,道:“恭喜二位,你们的功行圆满了。只因你们这些痴情孽债,倒闹的我们出家人不得安静,倒成了你们的撮合山了。”湘、宝二人连忙抢步进宫,双双叩拜毕,分宾主坐定,仙女献茶。茶罢,宝玉先就立起身来,笑道:“弟子二人的来历仙姑既已明白,无庸再渎。但“所谓伊人”俱在仙姑门下,求仙姑慈悲导引,俯赐矜全,弟子等感恩非浅。”
警幻答道:“柳公之事倒还容易,有他亲姐姐作主儿,也就可以成全了。尊驾之事我却不能包圆儿,我们那个潇湘仙子的脾气,你是素日领教过的。虽说你二人的情分生死缠绵,只怕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竟有些儿费力呢!”宝玉听了,沉吟了半晌,荅道:“弟子此来,只求相见一面,诉一诉苦心。至于成全一事,弟子另行设法。”警幻听了,笑道:“既然如此,我先差人去替你们通知一声儿。仙女们呢?过来一个。”只见那垂髫女郎走来,警幻道:“你去到绛珠官、薄命司两处通知一声,就说宝二爷、柳二爷到了,看他们是何光景,即速转来。
”女郎应答了一声,笑着去了。
不言湘、宝二人与警幻闲叙。再说林黛玉自从打发司棋夫妇去后,连日与尤三姐等往来贺谢,热闹了几天,因留迎春同祝这一日清晨起来,闲暇无事,正与迎春、香菱三人谈及宝钗寄书的话来,黛玉心中十分感念,意欲向香菱求借返魂香点了,要与宝钗梦中相会。香菱也要回家去看看薛姨妈并自己遗下的小孩子儿。惟有迎春心无挂碍,听见他二人如此计议,反倒笑道:“你们的牵连也太多了,知道点起香来灵验不灵验呢?
”黛玉笑道:“二姐姐,你不要管我们的闲事,谁都像你呢,提起二姐夫来恨的牙都痒痒了。”
正说着,只见晴雯满脸飞红的跑了进来,道:“林姑娘,宝二爷找到这里来了!”黛玉听了,吓得心头突突的乱跳起来,忙道:“这是谁说的话呢?”晴雯答道:“适才警幻仙姑差仙女们来说的,他说宝二爷、柳二爷两个人都随了那癞僧、跛道在大荒山出家来,如今都修的功行圆满了,他师父特意将他二人送到这里来,与姑娘、尤三姑娘相会来了。”迎春、香菱听了,倒也十分欢喜,只有林黛玉听了,眼中流下泪来,忙用手帕握了脸儿,说道:“罢了!道我不见他。”迎春忙劝道:“林妹妹,你这又是何苦呢!可怜见儿的宝兄弟千辛万苦、抛家离业的,不知跟着那僧、道在那里受了一回罪,也亏他一片的真诚,方能够熬到这里来,你如何反倒说出这样话来!你的意思我也猜着了,必是为我和菱姑娘都在这里呢,你脸上不好意思,是这个缘故不是呢?你要是为这个缘故,真真的可就俗极了。难道你们俩人的事情,我们两个人还有个不知道的吗?”
黛玉听了,推了迎春一把道:“这个二姐姐,你想是听见你兄弟来了,把你喜欢糊涂了。你想想,此处又没有我的父母,又没有老太太和舅舅、舅母,难道你教我们相会,想是教我们作个淫奔下贱么?”迎春听了笑道:“原来是为这个缘故,这也没有什么难处的,宝兄弟也是读书明理的人,等我见了他,先把这些话告诉了他,你们俩人只管好好儿的见见面儿,再叫宝兄弟辛苦一回,到地府里去见见老太太、姑爹、姑妈,还有什么不妥当处呢!”黛玉听了低头拭泪,便不言语了。迎春便拉了香菱道:“菱姑娘,咱们先到院子里等着宝兄弟去,可怜见儿的,他到底熬的到了这里了!”香菱也赞叹道:“像宝二爷那样的人,世上再也找不出第二个来了。就拿二姑老爷和我们那一个比,真是天渊相隔了。林姑娘还不肯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