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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湮竟当着她的面,把她刚刚分娩出的孩儿,毫不留情地摔死在地上。她看着他的小脸变得苍白,摸着他的小手变得冰冷,感受着他的呼吸心跳变得微弱至无。
而那,都只是刹那之间的事情。
那日,七尾灰狐异变,八尾妖狐横空出世。血洗凌霄殿,屠戮天兵将,搅翻天庭廊,只是为了替她可怜的孩儿讨一个公道。
那日,淮湮玉帝与天将却生联手将她缚住,押解入天牢。
她生生地吐了一口心头之血。
自此,六千七百年来,她魂失魄落,心煎意焚。自此,昼夜变更不尽,然而她朝喧尘埃,暮列冷霜。自此,被奸人告发的怨,被挚爱背叛的怨,被禁锢母体的怨,日光汤汤,明月皎皎,如魔肆虐,不死不休。
浓烈的胭脂粉,刺鼻的樱香味,摄人的花面眸。
第一眼,镜子看到的只影是这样的。
环首四望,仍是她昏迷的地方,只是暗夜变成了白昼。
“果然有意思。”只影站在镜子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镜子,目光中毫不掩饰对她的兴趣。
镜子从地上坐起来,也看着只影。两相对望,清澈的眼眸与潋滟的瞳目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你在说我有意思?”
“对啊。”只影点头,除了狡黠与冷意之外,语气中还带着些许天真,那是从小被娇宠惯了的自然。“一看到你我就知道你是只精灵,好像还带了一点点仙气。不过那都无所谓,因为逃狱,我损失了些力量,就想从你那儿补回来。没想到,偷鸡不成蚀把米,仙气没吸成,倒让你收取了我的记忆。”
只影蹲下身,和镜子的脸贴得很近,近到镜子可以清楚地看到她右眼角的重重花影。
那儿原本只是一颗浅红色的朱砂痣。
镜子站起身,“我不是故意的,是被迫的。我的本体是面镜子,可以反射出一些东西,这很正常。”
“喂,你常常干这事儿吗?”只影对镜子的兴趣似乎不止一点点。
镜子可不愿意听到别人这么评价她,她灰着脸,“哪有,这真的是第一次。若不是你强行进入我的意识,也不会被我的思想反噬。”
“哦,”看出镜子的不悦,只影倒也不甚在意,“不管怎么样,你有了我的记忆,也就等同于与我共历过去,算是认识我了吧。可我还一点都不知道你呢。”
镜子还在忖思着要不要说,却听只影已经开口。“你原本是块冥石,必是得了灵气方能变作精灵。你身上带着仙气,然而仙气很少,说明你正在修仙的路途上。而你若非是独自修仙,那么你必定有两位恩人,一位施你灵气助你化灵,另一位指引你修炼成仙,我猜得可准?”
只影分析得头头是道,且与事实□□不离十,镜子心里好生佩服,不过她确实说错了一件事。“其实,不是两位,是一位。”
“哦?一位?”只影对此表示惊讶,“那这人待你可真是极好的了。”
“嗯,”镜子应道,语气中充满了喜悦与感恩,“他是全天下对我最好的人了。”
却听只影鼻间发出冷冷的一声轻蔑,眉目中带着不屑。“极好又如何?那不过是他一时闲来无事,拿你作消遣而已,等到祸难临头,他又岂会再护着你?到头来,还不是被填到黄土里,去做他的铺路石。”
“我知道你是想起了自己的过去,虽然我也很同情你,很想安慰你,”镜子道,“但是他不是那样的人,天底下没有人可以伤害得了他,他不会抛弃我的。”
“幼稚。”这是只影对镜子的评价。
镜子明白自己无法劝解她,便也作罢,不再说话。
风林索索,昔梦婆娑。
两人坐在铺满树叶的草地上,一只狐狸,一块顽石,都不会嫌弃地脏。
还是镜子先开了口。“你现在有什么打算吗?不会还是报仇吧?”
只影笑笑,笑得有些凄凉,“除了报仇,我还能如何呢?我的感情,我的人生没有了都没关系,可是我没有办法原谅他们对我的孩子所做的事。我是个母亲,替我的孩子讨回公道,是我的责任。”
“可是,杀死你孩子的是淮湮玉帝,你真的要对他下手吗?”镜子问。
只影眸光泛冷,“不管是他,还是天庭里的其他帮凶,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我觉得……复仇是件不好的事。”镜子弱弱地说。
只影并没有立刻答言,只是等到许久之后,才回复她,“无法认同我的复仇,那是因为你并没有被逼到绝路。当你所爱的一切被人剥夺,那么你剩下的一切便只有复仇。”
金乌错乱飞鸣。
山河之水滚滚,淹没村庄和城郭,浩浩汤汤,转瞬之间吞没生灵无数。
凤息山。
在风照古神的操控下,山河之水从另一个无人空间源源不断地涌了进来,围绕着珠子渐渐升腾出了两条金影。
此时的天雨鲛珠已经不再剔透,变成了浑重的金色,浑身散发着灿烂的光芒,笼罩着庄严肃穆的气质。
一时金气氤氲,为了不被灼伤眼目,风照古神迅速合上双瞳。再睁眼时,天雨鲛珠已变得不同。
不,更正确的说法是,这已不是天雨鲛珠,而是他所要修炼的神器——太极。
太极半黑半白,两瓣皆呈偏长的泪痕状,线条柔和,形容简单却包容无限。
在太虚之上而不为高,在太初之下而不为深;先天地而不为久,长于上古而不为老,此所谓太极是也。
而他费劲心机也要取得的三样东西,正是练就太极的必须法器。
天雨鲛珠,南海水林天雨鲛人之泪,亦称寒月奁,上古遗留之神力。
雷龙真灵,御雷谷百龙战士的魂魄,亦称莽日阜,上古遗留之神力。
长生陌蘸,七寰阁异兽心头的一滴血,亦称石水篆,上古遗留之神力。
取寒月奁为器,莽日阜为聚散日月之法门,石水篆为聚散山河之法门,历经七七四十九日修炼锻造,神器终于顺利完成。
风照古神脸色苍白,身体微微颤抖,他几乎倾注了所有的神力去锻炼这款宝器。
如今宝器已有大成,然而他神力却已去大半,来不及得意与放松,风照古神知道他必须进行神力修复,而且刻不容缓。不知道为什么,自得知神器将成之后,他心里一直隐隐地有些不安。
盘腿合眼,打脉通息,风照古神设置了结界后,立刻进入了坐定状态。
一缈黑影,杀机无限。
往生玄帝和镜子走在幽林古道上。
一朵,两朵,镜子边走边弯腰捡起地上掉落的花枝,有的盛开正好,有的斑驳已残,不过镜子都将它们好生地收了起来。
往生玄帝走两步就回头等等镜子,笑容和煦地看着她,“难得见你这么有毅力,捡了那么多花。不过我可告诉你,这路还长着呢,要是你这么个捡法,捡到天黑也不算完。”
镜子起身朝他“嘿嘿”傻笑,又弯下腰继续捡。
“真是被你打败了。”往生玄帝踱到镜子身边,“你若是修仙也肯有这一半的毅力,何至于进展如此缓慢。”
镜子一听不乐意了,直起身,一本正经地对往生玄帝说道:“玄蛋儿,你这么说可就不对了。不是我不努力,是我真的悟性不够,悟性你懂吗?”镜子指了指自己的脑子,煞有介事的样子。
往生玄帝上下打量了镜子一番,眼神中流露出了赞同的意味,随后又装模作样地摇头叹息,“你说云照古神这种级别的人物,怎么会收你这种笨蛋当徒弟呢?我看你投奔来做我的弟子如何,料想那云照古神还得感激我呢。”
镜子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眼神中充满了警告的意味。“我告诉你哦,你可千万别找阿云说这个,万一他真嫌弃我,要把我丢掉怎么办?”
“阿云?”往生玄帝疑惑,“你师傅就是这么教你尊师重道的?”
镜子两个眼珠子转了转,一副无辜的样子,“唉,人家根本就没收我当徒弟。”
“啧啧,”往生玄帝对此表示出了十二分的理解,“我就知道人家肯定嫌弃你笨。好了,你也别难过了,我……”
“不过这样也好,”镜子面露微笑,“我现在不要他做我的师傅了,现在他是我的阿云,只有我一个人可以叫他阿云,多好。”
往生玄帝一双桃花眼眸潋滟,长睫低垂,看不清他的眼神。良久他才说道:“那也只有你一个人能叫我玄蛋儿,这样不好吗?”
“那是因为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你的奶名啊,如果你肯让我告诉其他人,我也不介意哦。”镜子笑嘻嘻地和往生玄帝打趣道。
“你敢。”往生玄帝用两个字,轻描淡写地将这个话题扫过去,也掩去了自己晦暗的心情。
☆、第六镜(六)
镜子低头看着自己手中一大把粉粉白白的花束,语气中少了一份戏谑,多了一份叹息。“他和你不一样。在我出现以前,你的人生无论是悲是欣,至少与人为伴,丰富精彩。而没有我和蚀芈存在的无数个岁月里,我能想像到他做的唯一的事,就是做云雕,做云雕,然后还是做云雕。他一个人的日子过成这样,我问他寂寞吗,他居然还说自己不寂寞。玄蛋儿,你不觉得这样的他,好可怜的吗?”
“镜子,你头脑清楚一点好不好,他可是人皆仰望的上古神祗,有什么好可怜的?”往生玄帝皱着眉头,语气不悦。
镜子觉得,往生玄帝和她不是一个大脑回路的,解释不通。于是在他背后朝他吐舌头做鬼脸,却也没再反驳。
“妖狐哪里跑!”
忽然听到兰慕一声长喊呼啸而来,几乎震破了镜子的耳膜。
镜子抬头,一道胭脂粉色从身侧疾速穿过,被天庭的四个剿杀使追捕,却还意兴不减,竟在她耳畔问了声好,让镜子着实替她捏了把汗。
四道紫色身影紧随其后,依次从镜子身侧穿过。镜子看到了兰冉,兰冉也看到了她,但也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
镜子低头,心情短暂的低落,手却被往生玄帝牵起,“走,我们也去看看。”说着,带着镜子一起追了上去。
他们追到了一个铺满青草洒满阳光的山丘,却见兰慕四人站立在地,没有再动作,而只影的身影已然不见。
镜子伸着脖子蹿到他们前面,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只见一席方正白绢铺地,上面摆满佳肴美酒。各着绿蓝青紫四色衣衫的年轻男子横卧斜坐,彼此倚靠地偎在绿茵之上。
“镜子,你好啊。”其中一人向她打招呼,嗯,是个友好又悦耳的声音。
镜子认识他们,他们就是仙庭上有名的青城四妙。
一珥御珍仙君一身蓝色丝衣,凤目多情,在啸龙吟凤长生簪的事件上帮过她。
二隐芷霖仙使身穿绿色锦衫,掌管天上金乌休憩运作,人很聪明,金乌出了那么大的事,他也能不让它波及到无辜世人。
三琼酒中仙杜康一身紫色丝袍,酿造的酒最是极品,尤其是“万古长”,盛名在外,连她这个不喝酒的都想尝尝。
四境梦令天君着淡青色丝衣,专司天下凡人俗梦,或绮丽或虚空,或温馨或恐灰欢恪�
镜子朝他们笑笑,“你们怎么在这里啊?”
酒中仙端起一杯酒,道:“日好天朗,我们四个特地来这里郊游。”
而兰慕却紧皱眉头,十分恼怒的样子,“禀报玄帝,我们四人对那妖狐紧追不舍,没想到到了这里却不见了踪影,定是被青城四妙藏了起来。”
“喂,你说什么呢?”梦令天君嘟着红润的小嘴,眨着水灵灵的大眼睛,朝往生玄帝抱怨道:“玄帝殿下,你可千万别听兰慕一面之词,冤枉我们四人啊。”
“是啊,”芷霖仙使接道,“剿杀使,口说无凭,你得拿出证据来。你看我们除了这一身衣衫,一袭白绢,身无他物,如何藏匿妖狐呢?”
“就是就是,”镜子也接茬道:“杀人使,你也得长点心啊,别又随随便便杀人了。”
兰渚气得就要破口大骂,却被兰慕拦住。
而往生玄帝的目光在青城四妙身上来回探寻了一番,又望了望镜子,心下自有一番定量。他转头对兰慕道:“你们四人先下去吧,接下来的事我会亲自办理的。”
兰慕眼见事情不妥,往生玄帝要支开他们,就准备拿出天帝亲赐的令牌说事,却被兰冉眼疾手快抢先一步说道:“兰慕大人,我们还是先撤吧,这里交给玄帝殿下就好了,别忘了我们还有其他要务在身。”
兰慕看到兰冉使的眼色,也知道要以大局为重,便只得作罢,携着其他三人离去。
兰冉的眼色,镜子也看得分明。她隐隐地有种感觉,兰冉似乎在帮他们。
“好了,人都走了,你们可以把那只狐狸交出来了吧。”往生玄帝拉着镜子,一起坐到了草坪上。
芷霖仙使看了眼酒中仙,酒中仙会意,把手中酒杯倾翻,酒水一滴不漏地洒了出来,随后只听“哎哟”一声,豆大点的灰毛滚到地上,瞬间恢复原样。
只影似乎在酒水中泡得厉害,一张脸被熏成了十足的绯红色,她掐着脖子呛了两声,一咕噜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