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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里,他避到法国的土鲁斯附近,开始了一次奇异的历险。因为他听说了宗教改革者的伟大行动,受到了鼓舞。有一天一群牧羊人和许多谦卑的人们聚集在一起,飘洋过海,为信仰而战。他们被称之为“巴斯托庐”——“牧羊人”。事实上,他们想要逃离不幸的家乡。领导这群人的两个人,在他们的脑子里灌输了许多错误的理论:这两个领导者一个是因行为不正被教会逐出的神父,另一个是圣本尼迪克特的叛教僧侣。这两个人煽惑无知的人群,就连十六岁的男孩也违抗父母的劝说,拿着行囊和棍子,一文不名地离开了家园,和那群乌合之众一起追随两个领袖。这时候他们不受任何道理或正义所约束,随心所欲地为所欲为。他们就像一群喝醉酒的人,怀抱着对希望之乡的期待聚在一起,猛烈攻击过许多城市和村庄,掠夺一切东西。假如他们之中有人被捕,他们就会攻打监狱,将他救出来。他们在任何地方遇到犹太人时便将他们全部杀害,再把这些犹太人身上的财物劫走。
我问萨尔瓦托:“为什么要杀害犹太人呢?”
他回答道:“为什么不?”
他对我解释他从小就听传教士说犹太人是基督教王国的敌人,积聚了许多基督教穷人所否定的财物。然而我问他,领主和主教不是也透过什一税制而储积了不少的金钱吗?所以牧羊人并未斗争真正的敌人。他回答说当真正的敌人太强大时,也就只好退而对付较弱的敌人。我想这就是他们被称之为“愚民”的缘故。只有权高势大的人明了他们真正的敌人是谁。领主不希望“牧羊人”危及他们的所有物,说起来他们也实在幸运,因为牧羊人的领袖告诉他们最有钱的人是犹太人。
我问他是谁教这群人去攻击犹太人的。萨尔瓦托说他不记得了。我相信当这样一群人聚成一堆,被一个允诺所诱惑,而且立刻想得到某些东西,想要知道谁率先发言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我想到他们的领袖曾在修道院里和教会学校中受过教育,所说的是贵族的语言,尽管他们所用的是“牧羊人”听得懂的词汇。“牧羊人”不知道教皇在哪里,可是他们知道犹太人在哪里。总之,当一群惊恐的犹太人躲到法兰西国王一座高而宽阔的塔楼里时,他们将这座塔楼包围了起来。犹太人高踞在塔楼上,丢下石头和木头,勇敢地作战。但“牧羊人”却纵火烧塔门,用烟和火阻住犹太人的出路。无法抵御攻击者的犹太人,宁愿自杀身亡,也不愿死于敌人手中,便请求他们之中最勇敢的一个人将他们全都杀死。他同意了,杀死了将近五百个人,然后带着犹太孩童冲出了塔楼,要求“牧羊人”为他施洗。但“牧羊人”对他说:“你屠杀了你的同胞,现在你竟想逃脱死亡吗?”于是他们将他碎尸万段,却放过了那些孩童,为他们施洗。然后,“牧羊人”继续前往卡尔卡松,一路上洗劫了许多村庄。这时法兰西国王警告他们闹得太过分了,命令他们所经过的城市抗拒他们,宣布只要犹太人是国王的臣民,也应受到保护……
为什么国王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变得如此关怀犹太人呢?或许是由于他开始意识到,“牧羊人”可能会荼毒整个王国,他们的人数激增,使他不得不重视这件事。此外,更因为犹太人对国家的贸易有所贡献,“牧羊人”也已到了非毁灭不可的地步,所有的好基督教徒总要有个好理由低毁他们的罪行。但是有许多基督教徒并不服从国王,认为不该保护一向被视为基督教敌人的犹太人。犹太人在不少城市中放高利贷,那些被债务所苦的穷人,都乐于看到“牧羊人”为他们的财富杀害他们。不久之后,国王眼见有不少人失去性命,愤而下令任何人都不许援助“牧羊人”。
他召集大军,攻打“牧羊人”,许多人死于战争中,另一些人虽逃入了森林,却最终因饥寒而死。不久,所有的“牧羊人”都被消灭了。国王的将领将他们俘虏吊死,一次二三十个人,吊在最高的树上,好让每个看到他们尸体的人有所警惕,不敢再起而作乱。
令我感到讶异的是,萨尔瓦托对我说这故事时,好像是在叙述一件最有德行的事。事实上,他依然相信那群所谓的“牧羊人”真是要征服圣墓,将它自异教徒手中抢来。我无法说服他相信在隐士彼得和圣贝尔纳德的时代,法王圣路易便已完成了这项征服。不管怎么说,萨尔瓦托并未到达异教徒之邦,因为他在匆忙间离开了法兰西的领域。他到了意大利西北部的诺瓦拉城,但他对这时候的事记不太清楚了。他告诉我最后他到达卡萨尔,被麦诺瑞特的修道院所接受(我相信他就在此时遇到了雷米吉奥)。
当此之时,许多麦诺瑞特僧侣都受到教皇迫害,换了僧衣到别的修会的修道院去避难,免得被指为异端而死于火场。正如乌伯蒂诺先前对我们说过的。多亏萨尔瓦托对许多手工劳动十分熟悉(他四处流浪时,为了不诚实的目的,及后来出于对基督的爱,为了神圣的目的,都曾多方出力),管理员立刻收留了他,让他做他的私人助手。这也就是为什么他在这里待了许多年,对修道院的壮观华美不以为意,却对地窖和食品室的行政极感兴趣,在这里他不用偷窃便可安享食物,也可以赞颂天主而不必被烧死。
我好奇地注视他,并不是为了他的经验显得那么独特,而是由于他所经历过的事,可以说是当时使得意大利令人着迷又难以理解的许多事件及行动的缩影。
在那些故事中蕴含了什么呢?一个曾经流浪、历险过的人,可能杀死他的同伴却不知道他的罪行。虽然那时我认为任何违反教规的人都是一丘之貉,但我已开始了解某些我常听到别人讨论的现象,我也明白了群众在狂热的状态中误以为魔鬼的规则是上帝的律法,因而大肆屠杀,以及一个人经过算计后,冷血而不为人知的犯罪,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依我想来,萨尔瓦托的心灵不可能受到这种罪行的污染。
另一方面,我想发觉院长的暗示有何意义,而多尔西诺兄弟的事更使我感到困扰,过去这几天来我所听过的许多对话中,仿佛都隐浮着他的鬼魂,我对他却几乎一无所知。 ※棒槌学堂の精校E书※
因此我直截了当地问萨尔瓦托:“在你的旅途中,你见过多尔西诺兄弟吗?”
他的反应至为奇特。他瞪大眼睛,重复地在胸前画十字,用一种到现在我仍然不懂的语言低声呢喃了几句话。但我觉得那些都是否定的句子。本来他看着我的目光一直是信任而友善的,此刻他却忿然地瞪着我。然后,他编了一个借口,转身离去。
这下子我可克制不住自己了。这个使人一听到他名字便十分惊恐的僧侣究竟是谁呢?我再也不能压抑住急欲获知的欲望了。
我心里涌现了一个主意。乌伯蒂诺!第一天傍晚我们和他会晤时,他首次提出了这个名字,他知道各种变迁,不管是公开或是秘密的,这些年来所有的僧侣、修士所发生的事他一应知晓。这时刻我该到哪里去找他呢?当然是在礼拜堂里了,他一定在那里祷告。由于我的导师不在,我就趁着这个自由的机会到那里去了。
我没有找到他,事实上,直到那天傍晚我才找到他。因此我的好奇心一直没能得到满足,在那当儿又发生了别的事情,现在我将详加叙述。
第十九章
第九时祷告
威廉对阿德索谈到异端,谈到单纯的人在教会中的作用,他怀疑是否可能得知普遍的规律,并慈爱地说出他如何解读维南蒂乌斯留下的魔术符号
我在锻冶场找到威廉,他和尼科拉斯在一起工作,两个人都十分专心。他们在工作台上摆了许多圆形的玻璃片,本来大概是窗玻璃的一部分吧;他们又用工具将玻璃切成所需的厚度。威廉拿起玻璃片放到眼睛前一一加以试验;尼科拉斯则指示铁匠们制造放置透镜的叉状物。
威廉忿忿地咕哝着,因为到目前为止,最令他满意的透镜是琥珀色的,他说他不希望看羊皮纸时像看着一片草地一样。尼科拉斯到一旁去监督铁匠去了。威廉继续试镜片的当儿,我把和萨尔瓦托的谈话告诉了他。
“那个人的经历十分丰富。”他说,“或许他真的会和多尔西诺信徒在一起。这所修道院真是世界的缩影,等约翰教皇的使者和迈克尔兄弟也抵达了之后,就更完整了。”
“老师,”我对他说,“我真是不懂。”
“关于什么呢,阿德索?”
“第一,是关于异教集团之间的差别。不过这一点以后我再请教您。现在我最感到困惑的是‘差异’本身。当你和乌伯蒂诺交谈时,我觉得您似乎想对他证明异教徒和圣徒都是一样的。可是后来您和院长谈话时,却又极力向他解释异端之间,以及异端和正教之间的不同。换句话说,您指责乌伯蒂诺不该认为基本上相同的东西是有差异的,而又说院长把基本上有差异的东西视为相同。”
威廉把镜片放回桌上:“我的好阿德索,”他说,“现在我们试着说出其中的区别,我们不妨使用巴黎的学校所使用的说法吧,好,他们说所有的人都是相同的实体,对吧?”
“当然啦,”我自傲地说,“人类也是动物,只是具有理性,而人类的特性便是笑的能力。”
“好极了。但是托玛斯和柏纳芬却有差别;托玛斯很胖,伯纳芬很瘦,说不定哈夫很坏,而佛朗西斯很好,阿曼很迟钝,亚其拉很急躁。我说的对吧?”
“对的,毫无疑问的事实便是如此。”
“那么这就表示人类虽是同样的实体,却有不同的特性,在他们的表面形体上是有变化的。”
“一点也不错。” ※棒槌学堂の精校E书※
“当我对乌伯蒂诺说,人性是十分复杂的,既爱善也爱恶,我是想劝服乌伯蒂诺相信人性的同一性。然而,当我对院长说卡萨信徒和瓦尔登西信徒是不同的,我所坚持的是事件的多变性。我所以坚持,是因为一个卡萨信徒所做的事可能使一个瓦尔登西信徒被烧死,反之亦然。当你烧死一个人时,你烧的是他个人的实体,对于存在的具体行动并无任何影响,以及这行动之中的‘好”至少是在上帝的眼中是如此。你认为这是不是坚持差异的好理由呢?”
“问题在于,”我说,“我已无法再区别瓦尔登西、卡萨、里昂的穷人、乌米拉第、布格瑞、贝格得、培塔利尼、使徒、穷困的伦巴底人、阿诺德、威里麦特和路西法林之间的偶然差异了。我该怎么办?”
“哦,可怜的阿德索,”威廉笑着拍拍我的颈背,“你实在也没有错!你瞧,近两个世纪以来,甚至更早,我们这世界遭到容忍、希望和绝望等混在一起的风暴的敲击……不,这不是一个很好的类推。想想看一条河流吧,它又宽又大,流程极长,两岸的地面坚固结实。在某个地点,由于河流已流过很远,流过很多地方,纳入许多条小河,即将入海,不再知道它是什么了,失去了它的本来面貌。主流还在,但许多条支流却流向各方,有些又流在一起,汇入另外一条,你也分不清是哪一条产生了哪一条,有时你也看不出哪里仍是条河,而到哪里已成了海……”
“假如我没弄错你的寓意,这河流就是上帝的城市,或者是正义的王国,接近了千年的至福,在这种变易中,它不再是稳固安全的,真假先知一起出世,一切都流入了最后决战的战场……”
“那并不是我的意思。我是想向你解释,多少世纪以来,教会的本体,也就是社会的本体,已变得太富有、太广阔,多少的渣滓随着时间沉淀其中,因此它已失去了本身的纯净。三角洲的分支就像许多尽速奔入海底的河流,也就是说,奔入洁净的一刻。我的寓意只是要告诉你当河流不再完整如初时,异端的分支和革新的行动会难以计数,而且混杂在一起。你也可以想象一个可怜人想要凭借自己的力量重筑河岸,却没有办法做到。有些小支流被淤泥堵塞了,另一些借着人工河道重新流入大河,还有一些仍顺着原来的河道向前奔流。因为想要制止一切是不可能的,让河流失去一部分的水,但保有它的进程,是比较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