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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里——一间在屋顶上有窗台的阁楼——马可瓦多环抱着盆景刚一出现,小孩们便开始转圈唱歌。
——圣诞树!圣诞树!
——才不是,你们们想到什么?离圣诞节还远咧!——马可瓦多提出抗议。——小心那些叶子,它们很娇嫩的,
——在这个家我们已经挤得像沙丁鱼罐头一样了,——柮滋胬洁饺氯隆!慊挂檬骰乩矗侵缓梦颐浅鋈�
——可是这只是—小盆盆景!我来把它放在窗台上……。
从房间可以看到植物映在窗台上的影子,但马可瓦多晚餐时看的不是植物,而是玻璃窗外。
自从他们离开那个半地下室搬来阁楼后,生活状况已经改善了很多,不过住在屋顶下也有不方便的地方,例如:天花板漏水。水滴固定在四、五个点规律地落下,马可瓦多便在下面安放小盆或长柄平锅。下雨的夜晚,等大家都上床以后,就会听到不同水珠的嘀嗒声,如同风湿病痛的预警器,引起一阵哆嗦。相反地,那个晚上马可瓦多每次从不安的睡梦中醒来便伸长了耳枺歉鲟粥运允腔独值囊舴阂蛭飧嫠吡怂昊乖谙拢氯岬摹⒉患涠系淖倘笞胖参铮咽饕和葡蛳赶傅闹#靡蹲尤绶话阏趴!懊魈斓任乙宦睹妫突岱⑾炙丫ご罅耍彼搿�
尽管他已经预先有了准备,但是早上打开窗户的时候他还是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植物塞满了半个窗户,叶子起码多了一倍,并且不再因为承重而低垂,却是如剑一般挺立锋锐。把植物贴在胸口下了楼,绑在货架上奔向公司。
雨停了,但天气仍然不稳定。马可瓦多还没离开座椅,又已经落下几滴水珠。「既然对它那么有用,我还是把它留在中庭好了。」他想。
在仓库时,他不时把鼻子探到面对中庭的小窗外。马可瓦多工作心不在焉,仓库主任可不喜欢。——怎么啦,你今天有什么事,要一直看外面?
——长大了!您也来看,伟利哲阜先生!——马可瓦多用手向他示意,压低了声音讲话,好像那盆植物不应该听到似的。——您看它长了多少!哪,是不是长大了?
——是,长大不少,——主任也承认了,这对马可瓦多而言是公司生涯中难得为员工保留的快事之一。
那天是星期六,工作到下午一点结束,直到星期一才上工。马可瓦多希望能把盆景再带回去,可早已经不下雨了,不知道还能找什么借口。天空其实并不晴朗,累积的乌云这儿那儿的散布着。他去到热爱气象学,桌上挂着气压计的主任那里。——天气怎么样,伟利哲牟先生?
——不好,还是不好,——他说,——而且,这里虽然没下雨,我住的那区却在下雨,我刚刚打过电话给我太太。
——那么,——马可瓦多赶快建议,——找可以带着植物再到有雨的地方转—转。——说到做到,回身就又把盆景放到摩托车的货架上。
星期六下午和星期天,马可瓦多是这么度过的:在他的小摩托车座椅上颠簸着,身后载着植物,观察着天空,寻找一査衔钣锌赡艿奈谠疲诼飞献犯现钡接黾晁埂S惺保砝矗醇参镉殖じ吡艘恍焊叩孟窦瞥坛担裥】ǔ担竦绯担《蹲右苍嚼丛娇砝右镀涞剿昝鄙系挠晁孟裨诎锼茉 �
现在它在摩托车上已经是一棵树了,奔驰在城市裹把交通警察、汽车驾驶和行人弄得晕头转向。而在同一时间,云循着风的道路向某一区投射雨水,随后将之遗弃:行人一个接一个把手伸出来,然后把伞收拢起来:沿着小路、大道和广场,马可瓦多追着他的云,俯身在机车把手上,在遮盖严密只露出鼻子的雨帽下,骑着加足马力噼啪作响的摩托车,带着植物在雨珠的轨道上走。就好像跟在云层身后的水迹与叶片交缠在一起,于是全部都被同一个力量拖着跑:风、云、雨、植物和轮子。
星朗一,马可瓦多空着手去见伟利哲牟先生。
——植物呢?——仓库主任立刻开口问。
——在外面,请跟我来。
——在哪裹?——伟利哲牟问。——我没看到。
——那边那棵,它长大了—些……——指着一棵有两层楼高的树。它不再被栽种在原来的盆子里,而被装在一只桶子里。取代马可瓦多摩托车的则是一辆小型运货车。
——现在怎么辨?——主任生气了。——我们怎么把它放在玄关?它连门都进不来!
马可瓦多耸耸危膀。
——唯—的办法,——伟刊哲牟说,——把它还给苗圃,换另—株大小合适的来!
马可瓦多重新跨上座椅。——我去了。
又回到市区里奔驰。这棵树用它的绿叶填满了道路中央。为交通担心的警察,在每一个十字路口把他栏下来,然后——等马可瓦多解释过他正是要带这株植物回苗圃以免碍事后——再放他继续前进。可是,兜来兜去,马可瓦乡始终无法下定决心骑向苗圃。要他和用好运拉拔起来的小宝贝分开,他实在不忍心:这一生中他从来没有得到过那么多的成就感像从这株植物身上所获得的。
于是他继续在道路、广场、河岸和桥上穿梭。这棵属于热带雨林的草木泛滥到把他的头、肩膀和手臂部遮掩起来,直到他整个人都消失在绿叶中。所有的枝梗、树叶还有茎(现在变得极细极细),不管在迎头泼下的倾盆大雨中,日益稀落的雨滴中或雨完全停止的状况下都不停地在晃动,好像在颤抖。
雨停了。接近傍晚时分。在路的尽头、家与家之间的空隙,出现彩虹朦朦的光。在雨水中竭尽全力猛然成长的植物开始筋疲力尽。无目的地四处奔驰的马可瓦多并没有发现在他身后的叶子一片一片地由绿转黄,再转为金黄。
已经好一段时间,由摩托车、汽车、脚踏车和小孩子组成的队伍跟在这棵穿梭于城市中的树木后面,而马可瓦多毫下知情。他们喊着:——猴面包树!猴面包树——然后一阵:——哦!——惊异地看着树叶变黄。每当有一片叶子剥落飞去,便有许多只手举起在空中捕抓它。
刮起一阵风,一串金黄色的叶子随风扬起,四处飞舞。马可瓦多仍以为自己肩后有一棵翠绿茂盛的树,直到突然间——也许因为察觉到自己在风中不再有任何遮盖——回过头去。树不见了:只剩下一根插满了光秃秃叶梗的干树干,还有枝头最后一片黄叶。在彩虹的光中仿佛其它东西都是黑的:人行道上的行人和两侧边房的立面。在这黑幕前方,半空中飘的是数以百计的金黄色的叶子,闪闪发亮:而数以百计的红色、粉红色的手在幽暗中举起争夺着叶子:风把金叶子刮向尽头的彩虹那儿,还有那些手,那些呼喊;连最后一片叶子也掉落了,由黄变为橘、红、紫、蓝、绿,重新变黄,然后消失不见。
河流最蓝的地方
那段时间,连最简单的食品都受到诡计和掺假的威胁。没有哪一天报纸不提到在市场上又有惊人的发现:奶酪是用塑料做的;牛油有蜡烛的成分;蔬果类含砷杀虫剂的浓缩比例比所含的维他命还要高;为了把鸡养肥而塞给它们的一些合成药丸可能会让只吃一只鸡腿的人都变笨。所谓新鲜的鱼是去年在冰岛钓的,把鱼眼睛化装成昨天钓起的样子。从某瓶牛奶中找到了一只老鼠,不知道当时它是还活着或者已经死了。油瓶里装的不是由橄榄压柠出来的金黄液体,而是经适当蒸馏手法处理过的老骡子的肥油。
马可瓦多每次在公司或咖啡馆听列别人说这些事情,就觉得好像有一头骡子在胃里面踢腿,或者是有一只老鼠在食道里窜跑。在家里,当他太太柮滋胬蛲瓴嘶乩矗郧澳切┤盟冈静凰鹊那鄄恕⑶炎樱褂性踊醯昊蛉獾甏植诙嗫椎闹桨衷谌匆鹚目只牛腿缤械腥饲比肓怂淖〖摇�
「我要尽我所有的努力;」他自我期许,「以供给我家人那些没有经过不可靠的投机者之手的食物。」早晨他去上工的时候,好几次遇到一些带着鱼竿,穿着长统靴的男人往沿河公路走去。「这是一个办法。」马可瓦多跟自己说。但是城里的河流是垃圾、排水管和地下水道的集中地,引起他莫大的反感。“我要找一个地方”自言自语道「那裹水是水,鱼是鱼,我才愿意垂下我的钓竿。
白昼开始变长。骑着机动脚踏车,马可瓦多下工后便去探勘城市上游的河流,还有小河的支流。他最感兴趣的是那些远离柏油路面的河段,他取道小径,穿过柳树丛,直到他的机踏车不能再前进为止,然后——把机车留在灌木丛中——步行到有河流的地方。有一次他迷失了路。在灌木丛生和陡峭的河岸边打转,既找不到任何小路,也弄不清河流是在哪个方向。忽然,拨开一些枝叶,瞥见下方几步之遥,那宁和的水波——那是河口,几乎成为一个小而幽静的深潭——,呈现出就像是山上湖泊的蓝。
激动的情绪并没让他忘记细看水流轻柔涟漪的下方。终于,他的顽固得到了奖赏.啪嗒一声,鱼鳍在河面上明显地一闪而过,然后另一次,又再一次,他如此地欣喜以至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裹是整条河流鱼的汇集地,钓鱼者的天堂,也许除了他以外还没被其它人发掘。回头走时(天色已经暗了),他停下来在榆树皮上刻划记号,在某些地方堆几块石头,以便能再找回小略。
现在他要做的就是准备用具。说实在的,他早就想奸了。在邻居和公司同事中他已经设定了十来个钓鱼爱好者。半透露半提示地答应说只要一确定那个只有他知道的游满了丁鲈的地方,就会通知他们每个人,便成功地从这个人借一点,那个人借一点地备齐了一大仓库前所未见的完整的钓鱼设备。
这时,他什么也不缺。鱼竿、鱼线、鱼钩、鱼饵、鱼网、长统靴和鱼篓。一个晴朗的早晨,有两个小时的时间——从六点到八点——在上工以前,游着丁鳜的河流有可能钓不到鱼吗?事实上,只要把鱼线丢下去就可以拎起一尾鱼;这些丁鳜毫不迟地一口就咬住鱼饵。既然用钓鱼线这么容易,试着用鱼网捞捞看;丁鳜早已准备好一头栽进网裹去。
当他的鱼篓装满时,也到了该离开的时候了。他溯流而上,想找一条小径。
——喂,你!——在河岸一个转角的杨树林中,直挺挺地站着一个戴着警卫帽子的家伙,瞪着马可瓦多。
——叫我,什么事?——马可瓦多觉得有一股不知名的威胁冲着他的丁鳜而来。
——你哪里抓的鱼,篓子裹的那鱼?——警卫问。
——啊,怎么啦?——马可瓦多的心已经跳到嘴巴裹了。
——如果你是在这下面钓的,赶快把鱼丢掉。你没看到上游有座工厂吗?——指着一栋长而矮
的建筑物。现在马可瓦多转过了河流的拐弯处,才看到它在柳树的那边正向空中吐烟,向水中排放浓密的云团,是可怕的青绿色和紫色。——起码你看清楚水是什么颜色吧!油漆工厂就是那个:蓝色毒害了河流,违有鱼。赶快把牠们丢掉,不然我得把鱼扣押起来。
马可瓦多现在真想尽快把鱼丢得越远越好,把牠们从身上抖掉,彷佛只要鱼腥味都能毒到他。但是在警卫面前,他不想丢这个脸。
——如果我是在上面钓的呢,
——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我不但要扣押鱼,还要给你开张罚翠。工厂上游是钓鱼保留地。你看那块牌子?
——我,说真的?——马可瓦多急急说,——带着钓竿,只是为了让朋友信以为真,其实这些鱼我是向附近乡镇的卖鱼人买的。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你只需要付税,就可以把鱼带回城裹 我们这里是在城外。
马可瓦多已经打开篓子把鱼倒回河里了。应该还有一条丁鳜是活的,因为牠一扭鱼鳍快乐地游走了。
马可瓦多逛超级市场
文/卡尔维诺
译/刘儒庭
一到傍晚六点,整个城市就成了消费者的天下。
一整天来,劳动者的主要活动是生产:生产消费品。一到钟点,像电路上的保险丝一下子断了一样,生产活动停了下来,一个个洗洗手,走了,都投身到消费活动之中去了。每天一到时刻,灯火通明的玻璃窗里,五光十色的商品展现在消费者面前:一串串粉红色香肠挂在那里;摆成塔型的瓷盘顶到了天花板;一匹匹衣料抽出一角,拼凑组合,像孔雀开屏。消费大军涌进市场,他们拆卸这一切,侵蚀这一切,攫取这一切。望不到头的一字长蛇阵在所有的人行道上和门廊下蠕动,穿过玻璃大门,延伸到商店里,围在货架旁。人们的手臂你抬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