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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发生什么事了?又下雪了?”抬眼望着天空。那辆车,转着它的大刷子,已经拐弯了。
马可瓦多学会把堆雪打压成结实的小墙。如果他一直不断作这样的小墙,便可造出完全属于他的路径,通往只有他知道的地方,而其他人在这些路里都会迷失。重建城市,堆积起像房子一样高的雪山,这样就没有人能辨认真正的房子。也或许其实所有的房子都已变成雪造的了,里面及外表;一个是有古迹有钟楼有树木的雪的城市,一个是可以用铁鍬打散再用另一种模式重建的城市。
在人行道旁某一处原来就有一堆庞大的雪。马可瓦多正准备整压它以与他的小墙同高时;才发现那是一辆汽车:公司董事长亚伯伊诺的豪华大轿车;全被雪盖住了。既然一辆车和一堆雪之间的差别这么微小,马可瓦多埋首用起铁鍬来雕刻一辆汽车。他雕得实在很好:在两者之间还的确分不出来那个才是真的。为了给这个作品做最后修饰,马可瓦多用上了一些铁鍬挖出的废物:一个生锈的圆罐子作车灯,一片煤气阀让车门有了把手。
门房、传达员和工友一阵脱帽礼,董事长亚伯伊诺从大门出来。有深度近视眼的董事长,自信地快步走向他的汽车,抓住突出的煤气阀,拉出,低下头连脖子一起钻进雪堆中。
马可瓦多已经转过街角在中庭清扫。
中庭的小孩作了一个雪人。“它没有鼻子,”其中一个小孩说。“我们放个什么东西。胡罗卜!”便各自跑回家里的厨房在蔬果中翻找。
马可瓦多看着雪人。“就是这样,没办法分辨在雪下面的是雪还是被雪所覆盖的东西。可是有一种情况除外;人。因为他知道我是我,而不是在这里的这个东西。”
专注于他的沉思,以至于没听到屋顶上两个男人喊叫:“喂,先生,您移动一下位置!”他们是负责除去瓦片上积雪的人。然后在一瞬间,三百公斤的雪迎头落下。
小孩带着他们的战利品胡罗卜回来。“哇!他们做了另一个雪人!”在中庭里有两个一样的玩偶,站得很近。
“我们帮两个都装上鼻子!”便把两条胡罗卜分别插在两个雪人脸上。
马可瓦多,死多于活地感觉到透过那层把他埋没和冰冻的白雪有人送来了食物,便咀嚼起来。
“我的妈呀!胡罗卜不见了!”小孩们都吓坏了。
其中一个最勇敢的并不放弃。他还有另一个鼻子可以换:一颗青椒。把它塞给了雪人,雪人狼吞虎咽地把青椒也吃掉了。
小孩们再试着放上一小根木炭当鼻子。马可瓦多用尽全身力气把它吐掉。“救命啊!它是活的!雪人是活的!”小孩们全都跑光了。
在中庭的一角有排放热气的闸门。马可瓦多,迈着雪人沉重的步伐,把自己移到闸门上。雪一块块的溶化,顺着衣服往下流:重新出现一个肿胀并感冒鼻塞的马可瓦多。
拿起铁鍬,主要是为了暖身,他继续在中庭工作。有一个喷嚏停在鼻头,就停在那里,没决定到底要不要出来。马可瓦多铲着雪,半闭着眼,而那个喷嚏始终卡在他的鼻尖。突然间:“啊……”,几乎隆隆震耳的:“……啾!”比地雷爆炸还要猛烈。由于空气急剧的变动,马可瓦多被震撞到墙壁上。
可不是一点小变动:这个喷嚏引起的根本是一个龙卷风。所有中庭的雪扬起,纷飞有如暴风雪,然后被上方的漩涡吸进去,撒入天空。
当马可瓦多从昏厥中重新张开眼睛,整个中庭都是空的,连一片雪花也没有。在马可瓦多眼前出现的是一如往日的中庭,灰色的墙壁,仓库的箱子,那些日常的多角和满怀敌意的东西。
市政府的鸽子
在候鸟迁徒的旅程中,或向南飞或向北栘,或秋天或春天,很少会经过城市。它们成群结队掠过天空,高高翱翔於水平排列的圆形山丘,斜切著森林的边缘,一会儿好像循著婉蜒的河流或田地的犁沟,一会儿又好像乘著无形的风。但只要在它们眼前一出现城市屋顶上的天线,鸟儿就远离了。
不过,有一次,一群秋天的丘鹞闪现在马路夹缝的一线天裏,只有马可瓦多看到,因为他走路时总是鼻子朝天。那时他正骑在一辆三轮小车上,一看到这群鸟就奸像要追捕它们似的使劲地蹬,沉浸在猎人的幻想中,尽管他除了军枪以外再也没碰过任何武器。
他这样踩蹬著,眼睛盯著飞翔的鸟,结果发现自己闯过了一个闪著红灯的十字路口,卡在汽车中间,而且差一点就被撞倒。当交通警察铁青著脸记下他的姓名、地址时,马可瓦多仍继续追寻著天空飞舞的翅膀,可是它们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在公司,那张罚单招来一顿严厉的指责。
——要看红绿灯,懂不懂?——车间主任伟利哲牟先生对他大吼大叫。——你那时候在看什么?
脑袋空空。
——一群丘鹬……——他说。
——什么?——伟利哲牟先生是个老猎人,眼睛闪闪发光。於是马可瓦多描述起来。
——星期六我要带上狗和猎枪!——主任愉快地说,忘记自己正在发脾气。——山上的候鸟开始迁徙了,那群鸟一定是被山上的猎人吓到,才会偏向城市……。
这一整天,马可瓦多的脑袋裏像个磨坊似地转来转去。「星期六,山上可能会挤满了猎人,那么谁知道又将有多少丘鹞会飞来城市;如果我也准备一下,星期天我就有烤丘鹬吃了。」
马可瓦多住的平民公寓有一个屋顶阳台,牵著一条条晾晒衣物的铁线。马可瓦多带著三个孩子、一桶黏鸟胶、一支刷子还有一袋玉米上到阳台。当小孩们忙著把玉米粒洒遍阳台时,马可瓦多则用刷子在栏杆、铁线和屋脊上涂抹黏鸟胶。他涂得非常之多,以至四处玩耍的小菲利浦差一点也给黏住了。
那天晚上,马可瓦多梦见在屋顶上遍布著被黏住而跳动的丘鹬。他的太太柮滋胬冉咸俺远依炼瑁蔚轿菁股闲抑丫竞玫慕鸹粕难甲印E了骼蚰群苈蘼倏说孛渭梢宰笆蚊弊拥姆淠瘛P∶卓蛎蔚金倌瘛�
第二天,每隔一小时,就有一个小孩上屋顶去巡察:不过只是把头从天窗轻轻地探出去,这样万一正好有鸟准备停下来,才不会吓到它们,然後再下楼去报告消息。可是始终都没有奸消息。直到接近中午,小彼得回来的时候喊著:——有了,爸,快来!
马可瓦多带著一个袋子上了阳台,在涂著黏鸟胶的铁线上有一只可怜的鸽子,是那种习惯於广场上的人群和吵杂的灰色的市政府鸽子。在它尝试要摆脱那根下小心停靠上去的黏糊铁线的同时,其他鸽子在周围飞来飞去,悲伤地看著它。
当马可瓦多一家正围著那只又瘦又多筋的烤鸽子剔骨头时,听到有人敲门。
是房东的女佣人:——我们太太要见您,请马上来一趟。
马可瓦多十分耽心,因为他已拖欠了六个月的房租,恐怕是要下逐客令了。马可瓦多往贵族层的房东家去(译注:义大利老式房子的二楼是以前贵族阶级居住使用的,挑高、空间比较大:相反的,最後一层楼以前供仆佣居住,屋顶十分低矮二,刚进大厅,就看到已经有一位访客了:上次那位铁青著脸的警察。
——请进,马可瓦多,——太太说。——有人通知我说在我们阳台上有人在捕捉市政府的鸽子,您知道怎么回事吗?
马可瓦多觉得全身僵冷。
——太太,太太!——恰好有一个女人的声音喊了起来。
——什么事,滚达琳娜?
洗衣妇进来。——我去阳台晒衣服,可是所有的衣服都给黏住了,我想要把它们拉开,结果全都撕裂了!所有东西都报废了,怎么回事?
马可瓦多用一只手捧住胃,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裏面不能消化。
长凳上的假期
每天早晨上班途中,马可瓦多都会穿过一个绿荫广场,是一方夹在十字路口中央的畸零公园。他抬眼望进七叶树,那儿茂密的枝叶让金黄色的阳光只得以投影于清澈的树叶中,然后倾听看不见及走调的麻雀的嘈杂。对他而言,那是夜莺的声音,喃喃自语道:「懊,真希望能有一次在婉转鸟叫声中醒来而不是被闹钟、刚出生的保罗的尖叫和我太太朵米替拉的斥骂所吵醒!」或是:「噢,如果我能在这儿入睡,在这新绿丛中而不是在我那低矮闷热的房间里;在宁静中而不是在全家的鼾声梦呓及路边的电车声里;在深夜大自然的幽暗中而不是在百叶窗放下后路灯射入的条纹光线里;懊,我多希望能一睁开眼睛就看到绿叶及蓝天!」每天带着这些念头,马可瓦多开始他一天八个小时--还有加班--不合格的工作。
广场的一个角落,在七叶树的圆斗下,有一张半隐于僻静中的长凳。马可瓦多早已选定为他的。在那些夏日夜晚,当在挤着五个人的房间内无法入睡时,他像梦想着皇宫眠床的流浪汉一样梦想着那张长凳。一个沉寂的晚上,在太太打呼而小孩们于睡梦中踢滚时,马可瓦多从床上起身,穿衣服,挽着枕头,出门朝广场走去。
那儿是凉爽和宁静。他已经预先感受到与木板凳接触。他相信柔软舒适,才不会像家里那张疙疙瘩瘩的床垫;他要先看上一分钟的星星,然后在填平一天所有伤口的睡意中闭上眼睛。
凉爽和宁静是有的,但椅子被占了。那儿坐着一对热恋的情侣,彼此望进对方的眼睛里。马可瓦多小心谨慎地避开了。「已经晚了,」他想,「他们总不会露天过夜吧,情话绵绵总会结束的!」
但是那两个根本不是在轻声耳语,他们在吵架。情侣吵架永远没办法说准什么时候结束。
男的说:--可是妳不承认妳早就知道刚才那样说只会让我不高兴,而不像妳假装以为的会让我高兴?
马可瓦多了解这场争执将会持续很久。
--不,我不承认,--女的说。而马可瓦多早就预料到了。
--妳为什么不承认?
--我永远也不会承认。
「唉呀,」马可瓦多想。紧夹着腋下的枕头,决定去转一圈。他去看月亮,如此饱满,高悬于树梢和屋顶之上。回身走向长凳,为了担心打扰到那两个人而稍微绕远了一点,但事实上他心里希望的是让他们觉得无聊以诱使他们离开。但是他们太激动于讨论以致根本没注意到他。
--那么妳承认啰?
--不,不,我绝不承认。
--那姑且假设妳会承认?
--姑且假设我会承认,我才不承认你要我承认的事!
马可瓦多又回头去看月亮,然后去看稍微远一点的红绿灯。红绿灯闪着黄色、黄色、黄色,持续不停地亮了又亮。马可瓦多比较起月亮和红绿灯。神秘而苍凉的月亮也是黄的,但其实是绿的甚或是蓝的,而红绿灯则是庸俗的黄。月亮如此沉静,偶尔被薄薄的残云遮掩,但她一派庄严毫不理会,不慌不忙地放射她的光;而红绿灯则在那儿汲汲营营地一闪一灭、一闪一灭的假活泼,疲累而奴隶。
马可瓦多再去看那个女孩承认了没有:才怪,没有承认,不过现在不再是女的不承认,而是男的。情形全然不同了,这回是她向他说:--你承认啰?而他说不。这样过了半个小时,终于男的承认了,或者是女的承认了,总而言之,马可瓦多看到他们两个站起来手牵着手离开。
跑向长凳,倒身下去,但同时,原先期望的那份甜美在等待中已经不再有心思感受了,他记得连家里的床也没有那么硬。不过这些是枝微末节,他要好好享受露天夜晚的意念并未动摇:把脸埋在枕头里等候长久以来不曾有过的睡意。
现在他找到了一个最舒适的姿势。不管发生天大的事也不愿意移动一分一毫。唯一遗憾的是这种躺法,他的目光不得不看到天空和绿树以外的东西,使得他无法在绝对的大自然宁静中因睡意合眼,马可瓦多面前近处有一棵树、高高立在纪念碑上的将军的剑、另一棵树、巨大的广告出租招牌、第三棵树,然后,稍远处,红绿灯那个假月亮仍在眨着它的黄色、黄色、黄色。
得说明的是最近这段时间,马可瓦多的神经系统十分脆弱,尽管他已经累得要命,但只要浮光掠影,或在他脑袋中飘过一样让他讨厌的东西,他就睡不着。现在让他不舒服的是在那儿一闪一灭的红绿灯。它在下面,距离遥远,眨着一只黄色的眼睛,如此凄凉:其实没有什么好引人注意的。但马可瓦多大概实在是到了神经衰弱的地步,盯着那重复的闪灭:「有那麻烦家伙,我怎么睡得好!」把眼睛闭上,觉得那个愚蠢的黄色在眼皮下闪灭:眨眨眼则看到十来个红绿灯:再睁开眼,还是一样。
他站了起来。得找个什么幕帘挡在他和红绿灯之间。直走到将军纪念像前环顾四周。在雕像的脚前有一圈桂冠花环,十分厚密,不过已经干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