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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亮 谁拿着一个小镜子
在山坡上晃
或者是草根碰断的犁尖
犁铧最亮的一点
阳光下的疼痛 那么亮
在一个孩子的想象里
所有能亮的事物都已经亮了——
那时 一个人从山坡上下来
左边的口袋里别着钢笔
笔帽上的那一点白铁
那么亮
一切都收获了
一切都收获了
只剩下土地
土地翻过了
还剩什么
一切都收获了
只剩下秋风
秋风从大地上吹过
还剩什么
一切都收获了
但有几缕青苗
还在秋风中缭绕
一切都收获了
但有几粒种子
还遗落在土里
是啊 一切都收获了
如果没有这点遗憾
秋天就真的什么也没有了
一卡车树苗
一卡车的树苗
从春天的大街上通过
一卡车穿绿衣裳的小演员
要到山坡上去唱歌
我听过他们的歌声
我看见过他们舞蹈的样子
他们在车上向我们招手的情形
让我记忆犹新
不管他们将站在哪里
谁从树下走过
谁就是乘凉的后人
哪怕它还只是树里的儿童
这样想时 我就在这个春天
被一卡车树苗感动
肩上的灯盏
■ 牛庆国
小时候,母亲告诉我,出门远行的人,神一直跟在你的身后,因此,出了门就别回头,不回头的游子有一种安全感。然而,有一次,我猛地回过头来,想看看一直跟在我身后的神是怎样慈祥或威严时,我却只看到了我留在黄土上的时隐时现的脚印和一坨一坨的冰草胡子,远处是沉默不语的山头和山头上疾走的大风。那一刻,我竟忍不住泪流满面,忽然感到心里有好多好多的话要倾诉出来。当我接着往前走,面对旷野蓝天,大声吼出来的那种东西便成为我最初的诗歌。
也是在小时候,也是母亲告诉我,男儿肩上有两盏灯,一盏照着左边,一盏照着右边,即使再黑的夜里,真正的男儿也不会把路走错。但谁心里有鬼,那灯就黯淡无光;谁做了亏心的事儿,那灯就会被大风吹灭或者被神的大手端走。我没有看见过别人肩上的灯光,也不知道别人是否看见过我肩上的光亮。但我在夜晚的山路上,仰望星空,总以为那或明或暗的星星肯定是许许多多的男人们走在一起,有时我竟会听见他们刷刷的脚步声,有时总想从中找到属于我的那两颗星来。
因为我的父母都没有文化,我从小也就不会受到比如背诵唐诗宋词和阅读中外文学名著的熏陶,但他们却教给我不少民间谚语和俗话,还有当地的民间传说和祖辈的一些故事,现在想来,我是多么幸运,竟然在不知不觉中接受了最原汁原味的民间文学的教育。记得母亲坐在昏暗的煤油灯下,一边给我们兄弟姐妹们纳鞋或补衣服,一边给我讲她的经历,有时母亲会讲得哽哽咽咽起来,我也就忍不住眼泪哗哗地流下来,原来母亲有这么多让人感动的故事;记得当父亲因为遇到愤怒的事情而大发雷霆时,我惊异于他竟会吼出那么多富有哲理的精彩土话,那怕是骂人的粗话,……有些已被我忘记了,但有些我将牢记一生。
好多年过去了,不管我走到哪里,总觉得身后都有一种关切和呵护的目光,有时觉得这目光像父亲手中的牛鞭,我不往前走就会受到鞭策;好多年过去了,即使风高月黑的日子,我也会用自己肩上的灯光把自己照亮。
记得那是在一个叫会宁的小县城里,我曾度过了一段昏暗的日子,那时能够写作是我惟一的幸福,、如果柏拉图所说的“诗人是神的抄写员”这句话成立,那我肯定是置身于一种喧哗与躁动中,躲在内心的角落里一边宁静地思考,一边替我身后的神抄写着什么,就像抄写了敦煌经书的写经生一样,执著而幸福。那时,我感觉到了我肩上的灯光,那么强烈,那么高傲,那么让我自信、义,无反顾。
那时,父亲或者我的兄弟姐妹们常常到县城里来赶集,顺便到我的单位或者家里来看我,有时他们把赶着的毛驴就拴在单位院子里的白杨树上,我有时会过去轻轻地拍拍这位“老伙计”的脖子,我看见它的眼神和多年以前一样忧伤,有一次我忽然觉得在这个世界上,我就是一双毛驴的眼睛,忧伤而执著。毛驴在院里静静地站着,父亲或者兄弟姐妹在我的房子里一边熬着苦涩的罐罐茶,一边说些乡下坷坷坎坎的事情。待他们走了,那些事情却在我心里翻腾来倒腾去地让我不能平静,直到用分行的文字把它们记录下来,……
事实证明,这些年来只有写作,甚至我把它叫做记录,才能使我躁动不安的内心变得宁静与纯净,这个过程,我注重细节的叙述,我认为它在诗歌中很重要,它能使抒情达到应有的高度,同时具备千种让人渴望的可触摸感,这感觉便是隐藏在我诗句中的心灵始终摆脱不了的一种与生俱来的真实的疼痛。有时面对一首小诗,就像面对一团烈火,把在风雪中冻得麻木的双手伸向它时,我会渐渐感到指甲缝里的钻心的疼痛,温暖有时也很疼啊!
如今,我已从会宁来到兰州,兰州是个比会宁大多了的地方,灯比会宁的亮,人比会宁的多,但我依然觉得背后的目光还和多年以前一样温暖;依然感到自己肩上的那两盏灯还和多年以前一样明亮,左边的一盏照着一个温暖的小家,右边的一盏照着我那张老旧的写字台上厚厚的稿纸和笔尖已秃了半截的钢笔。我还在做着一个抄写员的工作。
爱与痛都是故乡的泥土
■ 人 邻
牛庆国的诗歌,面目是相对清晰的,而这风格也成为诗人牛庆国的标志。他被选人“21世纪文学之星”而出版的那本《热爱的方式》也是因为乡土诗歌而人选的。这当然是他的诗歌感动了评委们,尤其是著名的评论家吴思敬给牛庆国的诗集所写的序里,忍不住十分赞叹。那些诗真是值得赞叹的,从轻柔一些的《土豆》:“揣一颗土豆上路/心窝里踏实/我写下的那些诗/都是土豆粉嘟嘟的花哩”;到“宿命”一样沉痛的《水》:“一滴水/就能把山一样的汉子/打个趔趄/你信不信/……攥住吊水的草绳/就是攥住/我细细的命哩/你信不信”。
以乡土为背景的诗歌,能像牛庆国这样,保持—种相对的朴素风格、语言明快而又拥有厚实的诗歌质感的作品是很少的。牛庆国之所以是这样的写法,不仅是那片土地对他影响之深,而且是源于他的诗歌观念的单纯。单纯,有着单纯的力量,有着超越了简单的力量。他的诗歌没有自我的内心矛盾,单纯的意识向度始终是朝着诗歌本身。这是一个可以另外讨论的问题,因为在一定意义上讲,诗歌确实是越写越复杂了。而我看牛庆国作品的时候,我始终知道他在哪儿,知道他想说些什么,通过什么样的语言表达出了什么,而那些“诗歌”就在那儿深深地打动了我。
那种土地上的生存之“难”,使他的内心充满了那样的深度,无法置换,换句话说,就是“水满了”,浸透了内心,而那些水是终生都无法倾倒出来的。也许可以说他是“有幸”生活在那个叫作“杏儿岔”的小村。这是多么残酷的说法,几十万人的苦难命运只是彰显了这样一个诗人。“生活”是直接显现在这个人面前的。城市的生活是虚幻的,除了过于贫穷以外,大部分人的生活都是在几片纸之间飘来荡去。而乡村的生活,是一天一天的,每一天的粮食,活命,而对于“十年九旱”的会宁来说,是度日如年的,还有干旱,比粮食更为要命。人可以给你块馍,但是很难给—个路人半碗水。我见过那种收集“天落水”的水窖。而就是这样的水窖,牵住了人的命。我一个朋友的孩子去过那里,结果在几天的时间里,水苦得她无法下咽,只能去镇子上买瓶装的矿泉水。还有—个故事,一家穷得没有一只碗,只能在炕沿上挖几个碗—样的小窝窝,吃饭时全家就炕航沿上。这样一个地方,怎么可能叫牛庆国去写别的无关痛痒的诗歌。这样的诗歌是他前世的“命定”。
我们读他的《毛驴老了》就可以深深感到:“帮父亲耕了多年地的毛驴 老了/……那天父亲搂着毛驴的瘦腿/像搂着一个老朋友的胳膊/父亲说 老了咱俩都老了/现在 它或许知道自己不中用了/水不好好喝 草也不好好吃/穿了一辈子的破皮袄/磨光了毛的地方 露出巴掌大的伤疤/我几次让父亲把它卖掉/但几次父亲都把它牵了回来”。这是一种象征吧!在某种意义上讲,从艰难的生存讲,人和相依为命的牲口并没有太多的区别,命运在这两者身上是共同承担的。这样的诗歌是认命的,是以隐忍的方式悄悄对抗的,但命运如此,人认命的方式就成了惟一的反抗。诗人这样的诗歌,以语言的收敛,哀而不伤的语调,从而呈现了生命坚韧的力量,善的力量。
他的《一切都收获了》是近期让我颇为感慨的诗歌:“一切都收获了/只剩下土地/土地翻过了/还剩什么//一切都收获了/只剩下秋风/秋风从大地上吹过/还剩什么//一切都收获了/但有几缕青苗/还在秋风中缭绕//一切都收获了/但有几粒种子/还遗落在土里//是啊一切都收获了/如果没有这点遗憾/秋天就真的什么也没有了”。面对这样的诗歌,我们是无话可说的。无话可说是因为该说的诗人都已经说了,而没有说出来的,它的秋后的气息突然笼罩了我们。秋天是收获的季节,但秋天仅仅是收获季吗?那是生活、生命本身的宿命般的遗憾,是生命本身的不完满,是悲欣交集的复杂感受。
他的《傍晚回家的人》已经不仅仅是情诗,而是整个人生的命运了,是把一生的命运都写了进去的爱情。“背靠门前的老杏树/他把装满鞋里的土/倒在自己脚下/背靠大树/他要好好歇歇/那时他才发现/树已经老了/老得仿佛失去了记忆/只剩一片枯叶/吊在梦中/许是被他的一声叹息惊扰/孤叶/颤悠悠飘零下来/先是落在他的脸上/接着又落在手里/像他一生都在等待的/一封短信/但他不敢握啊/他感到心疼/今夜他要把从前的爱情/再从头想起”。那样的诗歌,已然表达了诗人的内心。生活如此,似乎以后若干时间还将如此,人们又能如何?能细细体味苦难本身的诗人,已经是惟一的胜利。在这苦难之间,智慧才是惟一的亮色。牛庆国是能够承受苦难的人,除了肩膀,还有智慧,而智慧是惟一能够使苦难轻微的。人毕竟不是物,人毕竟是伟大的,敢于面对和微笑于世相的。这微笑似乎是佛教里的东西,而对于人生似乎是更加需要的。尤其是一个诗人,他所能依靠的除了智慧还有些什么?
牛庆国近年的诗歌,沿着过去的轨迹,已经有了相当的深化。我甚至要说,似乎是有了一些可以叫作“新乡土诗歌”的那样一些东西。我不知道该如何给“新乡土诗歌”一个定义,但我知道牛庆国确实给这样的诗歌带来了一些新的东西。不仅是对生活苦难的“歌颂”,而且在“歌颂”的背后,那些苦涩里有了别样的东西。我信奉美国诗人弗罗斯特的话:“诗歌始于抒情,终于智慧”。那些生活教会我们的智慧,是无比珍贵的,不管它们来自多么深的苦难。一味地述说苦难,是懦夫,一味的忘却苦难,是矫情,而在这之间,游刃有余之间,既给苦难所征服,也凭借于苦难带来的力量,而完成了诗歌,才是真正的诗人。
牛庆国近期的一些诗歌,其中有一些变化。比如:“最后的时刻/两手一摊/交出生活的谜底”(《手的断想》),“当一个人独坐黄昏/像一颗果实的核/一个夏天/就这样跌入黑暗”(《夏天》)。这些诗歌已经不是严格意义上的乡土诗歌。去年我们之间有一些闲谈,说起其他一些以乡土为背景的诗人,包括美国的诗人弗罗斯特,他是从中汲取了一些营养的。牛庆国已经写了那么多的好诗,其中有些是非常感动人的。《诗刊》前年来人,其中一位长者见到牛庆国,脱口就念出了他的《饮驴》:“走吧我的毛驴/咱家里没水/但不能把你渴死//村外的那条小河/能苦死蛤蟆/可那毕竟是水啊”。这样的诗句是令人痛楚的。但对一个诗人来说,世界太大,大到令我们迷失,而其间惟一可以叫我们清醒的只是千万路径的指引。诗人当然也必须以变化应对变化。
牛庆国新写了这些相当可观的诗歌,有些几乎是完全不同的,也有些是牛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