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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郭点头,说:“有倪总和杨总在,我们放心了——来,坐下谈!”
坐下来,郭行长看看手表,收敛笑容,转身请示沈行长说:“沈行长,您看……”
沈行长稍稍颔首,柔和地说:“你们先谈吧……”
郭行长就转向倪耀庭和杨光荣:“倪总、杨总,我们算熟人了,客气话就不多说了。时间很紧,沈行长9点25的飞机,可是沈行长还是想亲自见见你们,这件事很重要……”
倪耀庭和杨光荣都集中起精力来,盯着郭的眼睛,郭行长则只盯住倪耀庭的眼睛。
“首先,我想提一个请求……。今天我们会谈的内容,无论达成或没有达成意向、协议,都请在座的诸位不要外传……”
“没问题。”
“那好,我就开门见山,请瞿主任随时补充。”
郭行长的脸色彻底冷淡下来。
“经过再三考虑,我们觉得有个情况有必要向公安的同志们通报一下,征求一下你们的意见……
“我们发现,2月18日,也就是两个星期前,在本市陆续有人用假信用卡在自动提款机上提款,频率由慢到快,数量由少到多,平均每次提四千多元,到目前为止,已经提了大约11万8千元左右,而且提款的地点也由市内扩及到郊区县。--基本的案情就是这样。”
这样会客室里就鸦雀无声,保持了一个短暂的寂静。
陈副行长开口说道:“我补充一句,最近几天,停下来了,连续有四天没有提款。”
倪耀庭当即问:“什么人的信用卡号码被盗了?”
瞿主任说:“如果是谁的信用卡号码被盗,那就好办了。不是谁的信用卡号码被盗,是有人另配了一把钥匙,打开了我们银行的大门。”
沈行长在座位上沉重地移动了一下身体,开腔说道:“是国家金库的大门。”
“对,是国家金库的大门。这是有史以来从未发生过的。”
倪耀庭同志注意了一下沈行长此时的神态,感觉到这位来自中央的要员面容比刚才变得苍老了。
他倒没想到晚上遇到这种形势。
郭行长继续讲:“具体地说,在2月28日下午,我们的信用卡部发现有20多笔账没法入,20多笔账都来自一个相同的卡号。这个卡号由4个*号和14个0组成。”
“这个卡号是不存在的。”沈行长把脸扭向窗外,显出烦燥的样子。
“是的,这个卡号不存在,没有这样一个卡号。可是他们就把钱取出来了。我们做了很多试验,做了一张同样卡号的信用卡,结果证明是行得通的……”
杨光荣欠起身子问:“你是说,能取出钱来?”
“是,全国各地,随便哪里,只要有我们的取款机,他就可以随便取钱。没有存款数额的限制,不是从哪一个帐户里支取,是直接从银行的流动资金里支取,就像国库是他们家的一样。”
倪耀庭同志在这种情况下兴奋起来。又注意控制一下自己,希望把事情弄得更准确一点。
“在设计原理上,就留有这种可能?”他谨慎地问。
“设计原则上,当然不允许出现这种可能,实际上,我们的程序运行了七八年,也没有发生过这类问题。现在反过头来看,是存在一个死角,一个绝无仅有的死角,用这个方式输进去,就能够取钱。”
“是撞上了,还是动了脑筋?”
瞿葆华说:“倪总问得很到位,我们认为是动了脑筋,经过精心设计。瞎猫碰死耗子的可能也有,可是命中率太低,大概十万分之一吧,你想想,运行了七八年,也没人撞上过。我们分析,这个人(当然同伙恐怕不止一个)应该是相当熟悉程序,而且智商相当高……”
“内部作案?”杨光荣插问。
郭行长说:“目前我们是这么认为的,而且认为,临海市人可能性更大。我们立刻汇报了总行,总行非常重视,派瞿主任来直接领导调查工作,沈行长现在也亲自来了。经过研究,我们感到需要依靠警方开展正式的侦查工作。今天请诸位来,是想征求一下你们的意见,看你们是不是愿意接手这个案子--案子的原发地是临海市,但现在已经扩及到其他省市,我们也可以到其它省市报案。瞿主任的意见是,尽量争取在临海报案,而且以临海市市行的名义报案。这也是特别考虑到,临海市公安的刑侦力量是比较强的,前两天,在倪总和杨总的指挥下,3。02特大银行抢劫案又破得非常出色,我们非常信任两位老总。
“当然,这个案子非同一般,完全是高科技犯罪,在国外也未必发生过,前所未有,形式上与传统犯罪根本不一样,调查和取证都非常难,你们在这方面也不一定有经验,可能是给你们出了一个难题。所以我们不想勉强。沈行长的意见很明确:无论立案还是不立案,一切看你们的,你们根据你们自己的情况决定。我们先把案情简单通报了浦局长,浦局长正在开市委常委会,他同意沈行长的意见,由于时间关系,他要我们直接找你们谈。沈行长是专为此事来的,有些事也只有沈行长来才能定下来……”
郭行长转身,完全是一副征询的表情:“沈行长……”
沈行长点点头,缓慢地说:“我看他们已经把我们的意思说清楚了……还有一点:我们下这个决心也是很不容易的。破案难度方面就不说了,关于是不是破这个案子,压力也很大啊!犯罪分子作案很频繁,我们有没有办法制止他们呢?有。只要简单操作一下,漏洞就可以堵上,这个在技术上是很容易做到的。不过这样一做,犯罪分子就可能永远抓不到了……所以,我们是付出了很大的代价要抓他们。这个代价太大了,我们每天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把国家的钱拿走,几十万哪,会上百万哪!和抢银行有什么区别?如果最后还是破不了案,这笔钱怎么交代?谁负这个责任?我们现在考虑的不是代价,是隐患,这个人太危险了,如果他隐藏在我们银行系统内部,就更危险了。简单地说:国家不允许这个人存在。”
房间里又安静了一阵子。
倪耀庭尽量迅速地判断了眼前的形势,也终于明白过来,为什么沈行长一定要面见他们以后才肯飞回北京。他的第一个反应是接受此案,情况非常明显了,他们叙述的是一桩在国内从未发生过的、完全现代意味的重大案情。这个案子叫他碰上了。
他望了同事一眼,同事杨光荣也正斜眼望了他,可是见他眼光对视,又马上避开了。倪耀庭的理解是,杨光荣不想在这个时候和他交换意见。
“方才我考虑了一下,”沈行长继续说:“对待这个案子我们要有特殊作法,作两手准备,要视情况而定。破案时间只好是有限的,10天,或者更短一点,这就要看你们公安方面的意见了。如果你们觉得把握不大,我们也可以决定,从明天,或后天起,就切断他们的作案途径!”
这时候倪耀庭同志很想习惯性地用手指打一个响榧,但没有,只是代之以热情而坚定的口吻:
“我们愿意接手这个案子!”
倪耀庭属于刑侦中那种喜欢接受挑战的家伙,这一点沈行长可能还不大了解呢。
杨光荣不自然地动了动,银行的人互相看了看,大家表情各异,但起码沈行长和瞿主任有了笑意。
沈行长同志温和地问:“你们觉得有多大把握?”
倪耀庭说:“我们既然愿意接手,就一定要搞定!如果定下来,我就提第一个要求:请你们立刻提供你们在市内和郊区所有设有自动提款机的地点,我们从今夜起开始监控。市外邻近地区的能提款的地点,也请你们帮助搞清。”
郭行长马上回应:“可以!”
沈行长异乎寻常地望了倪耀庭,眼光里晃过一些疑虑,但身体很快释然地向后靠去,笑道:“倪总倪总,我没有白来,看到你们,我就放心了。--小肖,去机场吧!--下面的事情,你们具体再谈!我来不及了。”
此时他的秘书早已将几件行李准备好,候在了门前。
会客厅里的气氛也就是从这时候起缓和下来了,话题不再显得过于沉重。无论市行的人,还是总行的领导,看来都没有预计双方这么快就达成了一致。
数分钟后,众人将沈行长送至楼下。临别时沈行长自然要紧握倪耀庭的手说几句话,可是没有,他直接迈入黑色的奥迪,隔着车窗向倪耀庭和杨光荣挥了挥手,汽车就开走了。
上楼时,杨光荣凑在倪耀庭耳边低声说:“你怎么能这么简单就答应呢?这案子能破吗?”
倪耀庭立刻反问:“你觉得有什么问题?”
杨光荣当时说的是:“你上套了。”
三
作者:胡平
作为二把手的副总回到家里时已经是半夜11点半钟,考虑再三,他还是拨通了浦局长的电话。
浦没有睡觉,也是刚到家,一听是他的声音,就问和银行谈得怎么样。
杨光荣尽量显得平淡,说:“案子接过来了,保证破案,已经开始对全市提款地点的布控。”
“保证破案?你们这样表示的?”
听到这句话,杨光荣心里有了一些底,说:“老倪觉得还是有把握的,可能他在这方面比较有经验,又刚刚破了苏州街的案子……”
“那是两回事!”浦局长打断他的话:“这个完全是新型犯罪,有什么经验?详细情况我不太了解,立案不立案你们自己决定,可是有一条,不要随便说大话,不要误导银行,不要破不了案反倒给人家造成重大损失!”
杨光荣及时地抓住浦局长说话的间隙把话插了进去:“浦局,我也是这么想,案子我也想接,这案子太不一般了,如果能破,意义非常重大!不过,也要谨慎,情况很特殊啊!”
“你要全力协助耀庭,有些事要提醒他,既然已经接下来了,你们就要不惜一切代价争取尽快破案!这个案子要是能够拿下来,对银行是个最大的支持,在刑侦上,也会是个里程碑式的成功!与其他警种的协调问题,我给你们解决。”
“我明白,我们会按照浦局长的指示去做。”
“你先放下电话吧,我给倪耀庭打!”
“好。”
放下电话后,过了一两分钟,杨光荣又拿起电话,试着给倪耀庭拨,没想到一拨就拨通了。
“老倪,布控工作已经布置好了,具体办案你打算交给那个支队?”
“一支队吧,”倪耀庭回答说,“或者直接交给金祥他们去办。你看怎么样?”
“可以,但最好由老徐负责。”
“老徐是不是软点?”
“老徐软吗?”他故作不知,“老徐比较稳一点。”
老徐就是徐方友,杨光荣的人。本来杨光荣是准备扶正的,也暗示过徐方友,准备报请提拔徐方友做副手。徐方友也该着了,今年46岁,公安干了24年,比倪耀庭资格还老,怎么不该着了呢?升迁要有机遇,原来的黄总队长退休,就是最大的机遇,杨光荣徐方友等了三年就等着那一天,月份、日期都算好了,本来是板上钉钉的事,没想到杀出来一个倪耀庭,把步骤全弄乱了。至于金祥,应该算倪耀庭的人,骨子里金祥看不起杨光荣,更不把徐方友往眼里夹。
倪耀庭勉强同意了,两人最后商定,由徐方友带着金祥那个探组承担任务,明天一早徐方友、金祥、边亚民三人参加在银行的会议。总队方面,倪耀庭挂帅,杨光荣参与领导。其他人员随时补充。
电话打了有半个小时。
浦局长的电话打进来的时候已经12点多了,浦局长第一句话就问倪耀庭是不是在破案上打了包票。
倪耀庭说:“是,这案子非破不可!”
浦局长问:“电视里抢劫案的报道你看了没有?”
“看了。”
“你在电视里说的那些话走脑子没有?”
“哪些话?”
“你自己想想,话不要说得太满!你恐怕还是不了解我这个人,我最不喜欢说出话来不兑现。言必信,行必果,明白吗?”
“明白,我也讲究信用。”
“那就好。你既然已经对银行打了保票,我就希望你不要食言。”
“一定!”
“好,你得看清楚了,你过去干得不错,那是过去。高科技犯罪将来是个趋势,对你来说还完全是新的东西,你还得从头学起。对我也一样。”
“我知道。”
“妈的!”放下电话时,倪耀庭恨恨地骂了一句。
这是第三次挨浦的批评,他并不是不了解浦的脾气,只是不明白,为什么浦局长抓住他一句话大做文章。他依稀感到,自己也许是有点被胜利冲昏头脑了。不过,这些都是小问题,关键是他抓着了机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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