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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影,我从怀中摸出军用望远镜一看,果真就是那个穿茄克衫的男子。他东张西望,
走到一棵芒果树下就停住了,观望片刻,潜伏在树后的密林中。
我不时留意着四周的反应。森林死一样的寂静,对汉子的到来没有一点感应。
不一会,羊肠小道上又出现了一个人影,用望远镜看得很清楚,正是那个老太
婆。她仍是那副忧郁的神态,心事重重的样子,肩上挂着一个简包,步履蹒跚地走
来。到了芒果树边,她似乎很累,歪着身子靠在那棵芒果树上歇息,大口大口地喘
气。
汉子的脸在树叶缝隙间悄然露了出来,左右看看,闪电般跳到老太婆身边,一
把夺过她肩上的筒包,匆匆看了眼,满意地点点头,塞给她一把钱。他们始终一言
不发,透过望远镜,我清晰地看到汉子的双手在抖,脸上现出毫不掩饰的窃喜。
老太婆微笑地看着他,布满皱纹的脸透出几分慈祥。汉子面带喜色,返身正要
走,突然,四周的树丛剧烈摇动,哗啦一声,窜出几个全副武装的中国边防武警,
带头的正是陈才,他的上尉军衔换成了上士作训服,头上戴个钢盔。
我恍然大悟,一定是这个老太婆告的密。众武警押着汉子要走,没有理老太婆,
也没没收毒品。老太婆拉住中国边防武警的手,怪叫:“喂,还没给钱,怎么就走
了?我帮你们抓了贩毒犯,你们要给钱!”她的云南官话说得非常流利。
陈才停住脚步,塞给她几张票子。老太婆手拿钞票,怪笑两声,尾随武警走出
了树林。透过望远镜,我清楚地看到那个汉子回回头恶狠狠地瞪了老太婆一眼。而
老太婆似乎没看见,面带笑容走了。她的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些。
我浑身又酸又软。边境上的人,中国人、外国人,都像一团神秘莫测的谜,稍
有大意,就会莫名其妙地落入陷阱。一想到中年汉子的命运,我不禁从心底涌起一
阵悲哀。边境上的情况的确太复杂了。
回南帕河的路上,进入缅甸国境后,沿途我都看见山地田亩之间,开遍了罂粟
花,花花绿绿的在风里摇晃着,那么显著和美丽地呈现在我的眼前。如果那些花朵
不会结出毒害人类的果实的话,它将成为桌子上、花瓶里最高雅的清供,因为它是
那么娇艳,不曾听有人呼唤它为“芙蓉仙子”吗?那是真的。
金荣的死讯传到我耳中,我带队押货刚从泰国边境回来。
站在办公楼上,望着远方的群山,眼泪禁不住夺眶而出,我定要为他送葬,因
为金荣曾救过我。
我眼前又浮现出那枪炮轰鸣,一道道火光划开沉沉的雾的场面。前沿阵地上的
战斗正激烈地进行着,队伍从流血的伏击阵地走过来,在密匝匝丛林中缓缓行进。
渴啊,难走呀,这该死的天。
一副担架,一个血肉身躯能有多重,却要四个年轻力壮的人抬,而且是这样的
艰难。后面一个,前面三个。前面的挺直腰杆,一个人开路,在泥泞的、爬着青苔
的石头上伸出一只脚作为第三者的支撑点。第二者站稳后,从第三者手中接过担架
……就这样,轮换着,一步步向前走。
后面那个人通常用膝盖走路,有时还得以用臀部——为了担架保持平衡,为了
在这绝对艰难的条件下给伤员减少一些痛苦。那里是个大滑坡,后面的只是臀部着
地任其滑行,而那担架则举着,保持平衡。
上面,岩壁陡立;下面,万丈深渊。挪动的脚杆在摇晃,举着的手膀在颤栗。
望而生畏么?不,那是由于极度的疲乏、极度的饥饿和极度的虚脱。
大山在流血。死亡像一片秋天的叶子,像丫支悲壮的歌……
火力封锁线,绕开走,又是封锁区,这条路到底有多远。
伤口化脓感染,火一般灼热,难以忍受巨痛,使我咬烂了干裂的嘴唇,浑身上
下全湿透了。
“放下我,放下我,我自己能够……”我流着泪躺在担架上。
没有回音,没有。在那段满是碎石和荆棘的山沟,只有一溜溜殷红的血迹。血
迹在不断地向前延伸,向前延伸,向着生存的彼岸走去。
这四个抬我的年轻军人中就有一个是金荣!
军人,当他在血与火的战场上,看到自己的战友倒下了,战友的鲜血洒向泥土
的时候,他是没有眼泪的。军人,也只有在炮火硝烟的肉搏中,才真正领悟到“战
友”两个字眼的含义,掂量出它所具有的份量。
因为家境穷,许多孩子将奢望变为行动,变为艰辛耕作,痛苦劳作。他们要冒
风雨找柴,要忍饥去寻米下锅,每天都是一种苦捱,苦苦捱捱中对人生的感悟要比
在家的孩子们清晰得多,深刻得多!
就这样,十二岁的金荣当了一名小人民军。当时像他这样年纪的孩子还少有。
大概由于交通不便,缅北的人也就总是保持那种朴实、豪爽、好客的性格,走
到路边累了,可以随便敲开一户人家,进去抽袋烟,喝点水,主人会热情地陪着聊
聊天,饿了也会留你吃饭。
走人山中,你便融人这绿的氛围。这儿有千奇百怪的树木和特别艳丽的花。不
时你能发现野兔、野鸡,有时还能见到大象、孔雀。正是由于这些东西使缅北的山
更加神秘、原始,缅北这个地方也由于神秘而变得更加美丽。
带上警卫员就上路了。上坡下坎走深谷,穿过阴森森的密林,沿途看不到一村
一寨,幸好我们有饼干之类的食物。太阳完全落山了。我们气喘吁吁登过一道道九
曲回转的山坡,进入一座山的垭口,前面不远处出现龙竹和芭蕉林。近了,首先映
人眼帘的是一幅美而残缺的景致。枯杨荫里,芭蕉深处,藏着几间破败的草房,周
围几条清亮的小溪点缀着这里的风景。我轻轻喊了一声,“有人么?”这时,竹笆
门“吱吱”地开了,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探出头来,说:“进来坐。”屋檐太矮,
门既窄又矮,我们几乎弯腰九十度钻了进去,屋里更窄,我们进屋后,一个约十二、
三岁不穿衣服的男孩野野地闯出门去。
整间屋子用竹篱笆隔开,算堂屋的中柱,脚前有个温暖的火塘。乘男主人进屋
的机会,我打开火塘边的一口破铁皮锅一看,心都凉了:是一锅冒着热气的不知名
的野菜和包谷面的食物。这就是他们的食物!?交谈中,我知道这个村子叫励掌寨,
我们要去的金荣家所在的寨子离这还有半天路。几年前,这个村的人家种鸦片暴发
后搬走了。男主人原是四川巴中县人,从小失去父母,解放初期就跑云南、缅甸流
浪,到了中年,患有坐骨神经病,就在这里住下来。四十多岁才娶了一个寡妇带一
个孩子过日子,生活还勉强混得下去,但好景不长,几年前,妻子一病身亡,丢下
这两个没有血缘关系的父子……男主人听口音知道我是四川人,人不亲土亲,同是
四川人,更加热情。
夜深了,男主人一歪一拐地在里屋烘起火,从屋檐上抽出一张草席,放在火塘
边,很抱歉地说:“就在这睡吧!”我很感激地点头说:“大叔,给你增添麻烦了。”
我们裹紧军衣躺在火塘边的草席上,可外面的火塘边还坐着个一丝不挂的少年,又
怎么能睡得着呢?
清晨,男主人进屋拿出几只土碗和筷子,放在火塘边说:“你们要上路,吃点
饭再走。”吃饭?我疑惑了。这时,男主人打开那口破铁锅。我诧异极了,是一锅
喷香的米饭!他又打开破土锅,这下真让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是一锅冒着热气
的鸡肉。“大叔,你……”“哎,莫见外,咱们都是四川人,出门嘛,谁也不能顶
着房子走。快吃,吃饱才好上路。”
饭后,我叫警卫员给他留下一砣鸦片,他执意不收。最后,我强迫他收下了。
我从男孩子口里得知,父子俩留着过春节的大米却给我们煮了一部分,惟一的一只
生蛋母鸡也因为“四川人”而宰了。
我们上路后,走了很远,回过头来,他们父子仍站在小茅屋前招手、目送……
在金荣家停丧三天里,成天我们都听到枪声,这也许会使得不了解情况的人疑
心是有了战斗。其实每一批客人到达都是如此,他们从遥远的地方赶来参加丧礼,
为了防卫,都携带有武器,同时他们也为了对更多的人炫耀自己的力量和主人,也
不能不多带些好的枪支,因为这种吊唁与其说是主人的光荣,毋宁说是客人显示自
己的威风——这就是金三角地区特有的现象。
如果缅北丛林是一片穷山恶水,如果那些被抓获的毒贩都是凶神恶煞般的地痞
恶棍,那么这里出现的一切也许变得容易理解,然而事实不是这样。
伤残离开军队后的金荣几年来一直与妻儿一起种罂粟谋生。他妻子说,她也想
不通,他怎么会去做被杀头的贩毒生意?把鸦片从烟包果上刮下来交出去不就有钱
了。
也许,这才是真正的悲哀!
那么到底是什么原因造成这一悲剧产生?
后来我才知道另一个“战友”到中国边境贩毒,为壮胆用“战友情”拉上金荣
一起干。受难者希望无辜者和自己一样沉沦——人类劣性中最邪恶的一面并在所有
生物里为人类所独有。
人和人时常不在同一起跑线上,天赋、才能、阅历、社会经验。周围环境乃至
机遇等,都由不着你。有的人不可谓不努力,但仿佛冥冥之中命运早已被上帝那只
强有力的手规定好了,只能达到某个程度。多年前我读过屠格涅夫的一些散文,总
觉得那么悲伤,充满宿命感,未免调子太低,今天我似乎完全理解了命运两个字。
4.6同盟军弟兄相残
眼下果敢给人的第一印象是战乱过后开始复苏。但同时罂粟仍在广种,鸦片仍
在公开交易,海洛因仍在暗地潜流,又给人一种难以松弛的潜在恐惧,毒品不绝,
危机是难除的。用中国成语比喻,也许就是“庆父不死,鲁难未已”。
据新街人讲,麻栗坝子一带并不种罂粟,都要到上六户或东山区种,那里气候
水土适中。如新街八十三户不种罂粟的仅三户,年收烟土多者三十市斤,少者十余
市斤,按现时果敢烟土价计算,多者年烟士收人八千至一万元,少者三千至四千元,
被视为当地主要的经济收人。
许多老人说:自十九世纪初期,罂粟随着英殖民者进入果敢后,当地农业生产
逐步步人一条畸形发展的幽径。原始森林被砍光,用于精耕罂粟。因此,水源逐渐
枯竭,加之没有像样的水利开发之举课敢粮食生产受到制约,粮食不能自给,靠外
地输人权就是说要靠烟土换粮。清代迄民国时期,多为初产品的鸦片成交,且多数
输往中国,称“麻栗坝烟”。本世纪五十年代初期之后,新中国严禁鸦片毒品,果
敢鸦片转向泰国缅甸边界出口,开始加工成黄皮半成品,七十年代以来,开始加工
精品海洛因,并开始向四处扩散。目前已实施部分禁毒措施,毒品制作与交易已转
入地下,但种植依然公开,鸦片交易似乎也没人管。同时,禁毒与反禁毒、真禁与
假禁的矛盾也随之突出起来。禁毒能否真的贯彻,政治能否真的稳定,世人关注。
果敢人也难免不有所虑。因为近百年的果敢政治。军事与经济史,几乎无一不与鸦
片毒品有关。大家不愿从事别的劳动,连小菜佐料都不必麻烦自种,反正有人从外
地运来,只要有烟,什么东西都可以买到。一到旱季,就有人来做工,那时,做农
具、修房子都不愁,自有人帮于。因而,种烟之外,他们什么都不学,年深月久成
了百无一能。听起来有些绝对,但从某种意义理解,确实反映了果敢目前社会经济
仍然一切依赖烟土的现状。
这里应该提及一下,果敢人虽然种毒、贩毒,但吸毒人并不普遍,就是抽鸦片
者也不多,且多为上了年纪的老者。联想国内有些吸毒者,为吸毒毁家、毁己,实
在令人感到是一种莫大的时代讽刺。
为果敢民族的生存和发展,1991年彭家声总司令在一次军政委员会扩大会议上
率先提出部分地区禁种大烟。
有些人思想不通:我们祖祖辈辈靠种大烟生活,如果禁种烟,靠什么活下去?
有的则认为,大烟可以治病,禁不得。针对这些模糊认识,会议展开了讨论,进行
了回忆对比。彭总司令指出:鸦片大量传人缅甸才是近百年的事,怎么能说果敢民
族祖祖辈辈靠种大烟维生呢?至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