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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第3期-第4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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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相依靠,相濡以沫,在别人看来是恩爱夫妻。蓝妮后来不得不承认,和杨志从热恋到新婚到之后十年,她几乎从来没有过性快感,这和他们两人最初性生活状态有关,那时候蓝妮所有的能量都已经消耗在练功房,她甚至有些厌恶性生活,她在床上疲惫冷淡,不过,这只是感受她没有说出来,实际情况是她总是尽量配合丈夫,好在他似乎并不热衷于这件事,或者说,作为配角的丈夫在性生活上也在配合她,他好像在耐心等候她的注意力从身体外面进入里面。然后终于等来她的雄心消退,她的注意力也终于退回自己的身体,可那时身体机能出了问题,等身体恢复他们又换了环境,到新加坡后,他们有了孩子,气候又这么炎热潮湿,当时,租来的房子没有装空调,他们的性生活也跟着没有了。 
  所以当杨志这么指责她的时候,她生气惊诧得说不出话来,她后来问道,在她开始接受离异的现实的时候,她问他,这么说,你现在才发现我们在床上从来没有幸福过?他答她,当然,如果没有遇见慧翎,我也不会发现自己在床上的能力,我和你好像没有爽过。他半开玩笑道,有些粗鲁,但这促使她冷静下来和他讨沦离婚。 
  他终于让她明白,他在她面前的压抑,她从来没有让他感受她是他的女人,她对于性,生活的冷淡和敷衍,令他对自己的性欲产生罪疚,他告诉她说,我们在一个床上睡了十年,还有了孩子,但我仍然常常觉得我们之间没有真正的身体的爱,我是说,我们的身体相触时是没有温度的,你的冷使我的荷尔蒙静止了,我和你一样变得索然无味。 
  是的,索然无味。她对丈夫只有精神依赖,却没有肉体激情,似乎在那个禁锏的时代,她身上的某些器官没有真正打开,或者说,他们之间从来没有过可以称之为情欲的那种爱,关于那些夜晚,留在记忆中的只有疲惫困乏焦虑,她总是担忧睡眠不够,体力不够,担忧他的向她靠近的身体,对于她,那只是一个不断给她带来怀孕忧虑的负担。 
  美丽,或者说你们认同的那种美对于我只是空架子,认识慧翎后我才明白过来,重要的是她是否给我男人的感觉,我身上某种正在死去的东西又恬过来了,没有她,我也许会提早进入更年期。杨志的一番白白令她第一次不无惊骇地发现,他们原先的感情几乎是建立在无性基础上。可真是一对旧时代的恩爱夫妻,她对自己的以往突然有了自嘲能力,仿佛,她从某种幻觉中醒过来,那种空虚也是前所未有的,也就是说,她是从离婚开始有了内心生活,如果没有体会幻觉的消失,没有对自己的反省,如何会有强烈的自我意识,自我反省? 
  去吧,杨志,这一趟出国对你真是值了,你找到了货真价实的夫妻生活,她这么向他告别,听起来不无嘲讽,然而这也是她的真心话,那天他们互相流了许多泪,她有些为杨志委屈,无论如何,他是无辜的,虽然她也是无辜的,他们互相蒙昧了这么多年,先觉醒的那一位必然是个背叛者。那是一九八七年,他们刚刚出国五年,当然,这种觉醒并非到出国后才有机会,只是对于他们俩,他们的离开家园,还附带了这样的失去和获得。 
  无论如何,工作和照顾女儿,使蓝妮与杰明的约会短促匆忙,当时,西西里只有十三岁,还没有成熟到蓝妮可以把约会的事与她讨论,杰明是个已婚男人,这一段无未来的关系使蓝妮面对西西里感到心虚,这直接影响了她对约会的感觉。她安排时间时首先要考虑西西里的感受,不仅仅是按照他们各自的时间表,拿去周末和晚上,平时他和她都有自己的工作,几乎是靠挤,才能挤出两三个小时,只有半年时间,她这么告诉自己也告诉他,女儿半年后去美国,听起来,似乎在盼望她离去,蓝妮自责。 
  事实上,杰明每两个月还要回一次新西兰的家,他的妻子是马国驻新西兰领事馆雇员,她带着一双儿女已在那里生活三年,这是他的另一个世界,蓝妮可以疏忽它的存在厂因为她一无所知。蓝妮也有自己的现实,她得为西西里办各种公证,去医院全身体检补牙齿戴牙套,还要恶补华文,美国的中文环境更差了,她担心女儿把中文扔弃。周末她希望和西西里在一起,可是女儿似乎提前过起告别的生活,派对,拍合影,看电影,女儿并没有多少时间陪她,但在心理上,她觉得自己心意到了。 
  一起去音乐厅,成了他们约会的主要方式,新加坡虽然只有一个交响乐团,但这个城市却有频繁的外国交响乐团的演出,杰明总是预先订购票子,并为演出的剧月寻找相关的资料通过电子邮箱发给蓝妮,他是个非常专业的听众,就音乐知识的渊博远远超过职业演奏家杨志,而他对音乐的热情和迷恋更是一些职业演奏家所不具备的。 
  杰明热爱贝多芬和马勒,蓝妮更钟情柴可夫斯基和拉赫马尼诺夫,她这一代人对俄罗斯音乐和文化有浓烈的情结,这使她的个性散发出浪漫和忧郁的气息,殊不知正是这股味道深深地吸引着杰明,他觉得她是他一生中罕见的女人,而他面对外部世界活身卣好的姿态和内心的。自由空阔令蓝妮欣赏尊敬,在他的带领下蓝妮不由自主沉浸于更为深邃纯净的音乐世界。蓝妮曾经以为她和杨志在国内是生活在艺术世界,却不知渴望成功的焦虑败坏了享受艺术的心境。和杰朗欣赏音乐的过程,也是她学会更纯粹的只为快乐而快乐的享受艺术方式,是的,她仍然在为生存奔忙,然而正是有了生存的强悍才能感受艺米的飘逸,把一种幸福和捕苦都可能剧烈的关系安置于音乐热情温柔的保护下,是否有些自欺欺人呢? 
  至少,心美认为这种只局限在音乐厅的关系是脆弱的,但她劝阻蓝妮不要想得太多,权当享受音乐一般享受这段关系,她其实是有些羡慕蓝妮的,可见任何事情都不是绝对的,她说,不稳定的同时也带来种种可能性,这话可一点不假,我只是提醒你不要太投入。 
  可不投入,又如何体味爱的真谛?蓝妮在朋友的劝阻和自我的戒备中,也就是说是清醒的意识下一步一步进入关系的深处,她将发现,理性的虚弱和生命意志的蛮横强大。从音乐厅出来,时间已经很晚,即便意犹未尽,家中的女儿也在催促蓝妮的脚步。 
  他俩只能花更多的时间在写信上,离开音乐厅之后的谈话,通过电子邮件继续着,所以往往约会刚结束,她回到家,洗完澡换上睡衣为自己泡一杯茶端进客厅,他的也子邮件已、经等在信箱里,他告诉她,有时心情的急迫使他等不到回家,便在路上给她写信,他的笔记本电脑放在车里,他把她送到家门口,就在路边打开电脑,他身上蕴藏的能量也是她不能低估的。 
  今天,在第二乐章结束时我……我很兴奋,我的欲念和音乐一起涨满全身,虽说是听了很多遍的乐章,因为你在身边,你在身边(他重复着以示强调),同时却是在音乐厅这样一个多少有些清规戒律森严壁垒的地方,感受从来没有这么强烈……或者说,我从来没有过在音乐厅感受自己突然升起来的欲望。这是在一起听了德国交响乐团演奏的贝多芬《第五交响曲》之后,那时他们已相识更久,杰明在家的路上写给她的,从艺术话题到欲望袒露,他很坦率,这两种话题都需要激情,虽然有语言的隔膜,她仍能感受那一股烫皮肤的热流。所以读他的信也是一次次激情的体验,虽然他的有些句子她必须查电子词典才能读懂。她回信也总是要翻阅词典,她无法像他那般坦率地表达自己的欲念,不仅是语言的问题,也和她被多年禁锢有关,哿隆的是,被埋得很深的欲望却是在找到出口的时候才开始燃烧,她也没有意识到,在她自己的空屋子的舞蹈是她多年来跳得最有感觉最有创意的舞蹈。 
  而杨志和蓝妮在这段时间联络频繁,这和西西里办签证需要的各种证书有关,眼看又要开始一次长途迁徙,杨志似乎很感慨,他对蓝妮说,你知道我是不喜欢动来动去。这一次也是他身边的女人在做他的动力。杨志的移民律师是他的妻子的父母为他找来的,他们都移民美国,在那里拿养老金。杨志被交响乐团裁员,就意味着唯一一份稳定的工作丧失,因为交响乐团是新加坡唯一一个发薪水的乐团,杨志只能靠收私人学生养活自己,新加坡是个没有退休金的国家,杨志老了怎么办呢?按照他丈人的说法,至少,他在美国可以得到一个拿养老金的老年。 
  移民申请批准后,必须在两年里办妥签证,蓝妮和杨志商量结果,决定把他们的移居放在次年六月,因为新加坡学校的开学是在六月。后来,蓝妮才想到,当他们商量这些事的时候,居然从来没有提过杨志的妻子,好像她是不存在的。这期间要办好几份公证,由于女儿出生在上海,她的出生公证和蓝妮与她的母女关系证明都必须回上海办,于是在圣诞前夕,蓝妮带着女儿回上海。杰明也将回新西兰的家与家人共度圣诞。 
  之前的那次约会,杰明早就和蓝妮约好去罗伯森码头一起过个提早的圣诞晚,那里有一家法国餐馆,安静优雅,至少我们可以谈话,我们要分开一段  
时间,这时候觉得音乐也是干扰,因为我们需要一个完全属于我们自己的空间。杰明坦率地表达着他的愿望,同是火相星座白羊座的杰明,进发出激情时是难以拒绝的。 
  同样是水边,罗伯森码头完全是另一番景象,那里轻声细语,没有灯,只有蜡烛。音乐给蓝妮深刻的印象,或者说,是那种情景下的音乐,巴赫的平均律钢琴曲,巴赫音符后平淡却难以磨擦掉的美感给她意外的感动。露天餐桌安在河边,餐厅是在大理石立面的建筑内,巨大的玻璃墙内烛光点点,那些器皿,水晶、陶瓷或玻璃灿烂耀眼,闪闪烁烁,草坪和花园的隔离,使它们退得远远的,成了有纵深感的背景,狭窄的新加坡河有百多年历史,可低矮的堤岸令它像一条人工河,对岸战前留下的米仓的破败反而近在咫尺,这样一种现代华丽和历史沧桑的参差,似远还近的交错,正是罗伯森码头无穷韵味的一缕映照。 
  既然是法国餐厅,食物该是令人难忘的,但蓝妮几乎记不得他们吃了什么,只记得餐具很讲究,音乐有一种浸透骨髓的情绪,却无法以喜悦或悲伤的词语描述。巴赫最不戏剧化最不煽情,但蓝妮的眼睛却在湿润,杰明握住她的手并把它贴在自己温热的嘴唇上,蓝妮无法拒绝这样的情景,她的嘴被深深吸进他的嘴,那时月亮在她的头顶摇晃,她的左眼侧是米仓石灰墙的斑驳,右眼侧是餐厅的玻璃墙和墙内的灼灼烛光晶亮器皿。那晚她被杰明带到他的寓所,他们终于到了床上。 
  他们的第一次曾经很让蓝妮惧怕,自从知道自己从来没有在床上让前夫快乐过,蓝妮就有了自卑,好几次蓝妮匆忙离开杰明是以女儿作借口,眼看自己的欲念高涨,快要到来的一幕正令她沉溺,一丝惧咱的凉意从脊背处升起,蓝妮太珍惜和杰明的关系,珍惜到不敢和他有身体交欢。害怕让这段关系毁于充满遗憾、无法挽回的肉体的误会中,可怜的蓝妮,潜意识里她对肉体的爱仍怀有原罪感。 
  可是那个晚上,在新加坡河畔,在两人面对面的交织着巴赫清澈单纯的半音阶,与现实越漂越远的情景中,她坐进他的车子,他继续吻她,他的手触到她的身体隐秘处,他惊叹着,你很湿!正是这一声惊叹解放了她,欲望的出口打开了,后来,在他的床上,她不无羞愧却又惊奇地发现自己湿得像躺在永里,他进入她身体的一刹那,她不可抑制地喊起来,那一声狂野的动物的喊叫,令她自己吃惊,那种肉体的动物的爱,是蓝妮不曾体验的,宛如火从她的两腿之间烧起来,一直燃向全身四肢,之后是一阵阵的颤栗将她推向人们称之为高潮的状态,隐藏在身体角落的所有、的本能奔涌着,爱从最原始的表达开始,如同生存的挣扎,是粗犷的强壮的,不知羞耻的。蓝妮的回归本能的身体也让杰明进入无比高亢的状态,他告诉她,他身上的微血管都在扩张,欲望饱涨在每一根最细微的管道。冷静后她有兰些羞愧,然而他在深深叹息,感谢上帝,我遇到了蓝妮。 
  可是,他们结束得有些匆忙,她的手机响了,屏幕上有西西里留言,爸爸在家等你。就像一个匆忙的电影散场,从幽暗的幻觉世界出来,亮晃晃的现实世界是刺耳的嘈杂声和摩肩接踵阻碍你脚步的不相干的人群,那天晚上,等在客厅的杨志见到她的第一句话竟然是,慧翎要和我分居如果我把西西里带在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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