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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BC
送袁朗的车七拐八拐停在一套胡同深处的四合院门口,现在的北京这样规整的四合院不多了。相较四十年前的普普通通随处可见,现在这么一套灰砖灰瓦的宅子,已经是千金难求了。打发了送他的司机,袁朗也不着急进门,绕着院子溜达。当年的石榴树还在,隔着长满蒿草的院墙探出些微微泛黄的叶子,几只家雀儿蹲在枝头,啄着熟的裂了口子的石榴,叽叽喳喳的叫。
袁朗靠着墙根蹲在电线杆子旁边,眯着眼睛晒太阳。
对于家和父母,袁朗的印象大多停留在很小的时候,那个时候他像所有那个年纪的孩子一样快乐,除了不满每天要上学,爸爸工作很忙,很少陪他玩以外没有任何的烦恼。
当年胡同还没铺过沥青,小孩子就成群的在土路上跑,举个木棍弹弓什么的打来打去。袁朗在其中混得颇牛,他一挥手一班小屁孩跟着他跑。
可后来一切变的不太一样,爸爸没了,人家喊他没爹的孩子,说他爹扔下他们母子跟野女人跑了。袁朗把人家打的鼻青脸肿,回家梗着脖子问自己妈:“爸爸哪去了。”
袁朗他妈秦红是个有本事的女人,面对儿子的质问却从来沉默以对。
现在袁朗知道他妈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可是这么多年面对他和姐姐一次又一次的责难,倔强的母亲没有透露半个字,直到最后把这个秘密带进了棺材。
袁朗觉得他对不起母亲,从小书没多读,架没少打,十七岁的时候瞒着家里去新疆当了兵,走的时候都没多说一声。自那往后他就没回过家,直到母亲出事他回来也只待了一天,空荡荡的屋里没有人,母亲的黑白相片摆在正中。
这个家已经不是他的家了,他待不下去,第二天就走了。
袁朗动动晒的有点酥的身子,正赶上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叫嚷着跑了过去。
“妈,快点啊!”
“来了,来了。”一个中年妇女应着跟在后面。
袁朗站起身叫了声:“姐。”
袁朗的姐姐袁开大袁朗2岁,从小成绩好的没话说,上学三年连跳两级,用袁朗的话说就是聪明的不可思议,那鬼点子更是多了去了。就是骨子里倔的像头牛,认准了的事情,谁也拦不了。当年为了填报大学的志愿,和秦红闹的不可开交,她要报青年政治学院秦红死活也不同意。最后袁开更是愤而出走,还是李叔给领回的家。三个人把袁朗赶走,开了一晚上的小会,第二天袁开还是报了青年政治学院。
袁开正要开门,转头看到袁朗,一阵激动,赶快拉了儿子过来叫舅舅。
小男孩倒是不认生,脆生生的叫了 “舅舅”。
听的袁朗心神荡漾,才想起来:“姐,你结婚啦。”
“废话,没结婚哪整这么个玩意去。”
袁朗傻笑,左右看了看:“姐夫呢?”
袁开顿了一下道:“先进屋,咱们好好叙叙。”
袁朗应了,又道:“姐,你身体好了吧。”
“早好了,都十年了,还能有差。”
“恩”,袁朗看了眼已经跑进院子的小男孩:“姐,现在不出去了吧?”
“早退下来了。打有了这孩子就退了,都九年啦。”
“那和着你是一回来就有啦。这谁啊,动作够快的啊。”
“妈我回来啦!”高城拎着两大塑料袋子的东西,人还没进门,声音已经先到了。
他妈林菲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嚷嚷什么,里屋先坐吧。饭马上就好。”
程晓丽跟在高城后面进门,手里拎了不少东西直接进了厨房,放下东西边挽袖子边说:“妈我来给您打下手。”
林菲眼里露着笑:“你们年轻人工作了一天啦,看看电视歇着去吧。”
不由分说把程晓丽推出了厨房。
高城在里屋转了一圈,喊道:“妈,爸没回家?”
“哪能啊,楼上书房里呢。”
“哦”高城应了一声,抬手把电视播到中央七。
程晓丽坐的高城身边,扬手把遥控器抢的手里,换到电视剧频道。
“我还看着呢。”高城抗议。
程晓丽白高城一眼:“生活要和工作分开。”
“高城,来端下菜。”林菲在厨房里招呼高城。
“妈,我来吧。”程晓丽应着起身。
“你就在我妈面前装吧,小心我揭发你。”高城愤愤的跟着起身。
小阿姨把碗筷摆好,林菲上楼招呼高建国吃饭。
饭桌上,聊着聊着,林菲说以前的同事抱了孙子,小孙子乖巧听话,甭提多可爱了。高城结婚这么多年也没给整出一个来,听着心虚,只管埋头吃饭。一顿饭吃的算是平平安安。
吃完饭小阿姨收拾桌子,高建国招呼高城上楼,林菲拉着程晓丽话家常。
先是问问家里情况,之后又说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眼看年纪大了。最后又说这种事情最不能害羞,得去医院看看,自己刚好认识个老医生专门看这个病,让她和高城赶紧去治治。程晓丽听的心里一阵阵发慌,嘴里应着,心里惦记着回去找高城算账。
楼上高建国隔着桌子跟高城聊天,说最近林菲身体不好老想高城,让他多回家看看。再有身边的人都抱了孙子,高城也得努力了。高城静静的听着,偶尔应上两句,他等着老爷子说重点。他爸专门把他叫到书房不可能就是要说这些个家长里短。最后话题说的差不多了,老爷子忽然说自己要退了,让高城该收拾收拾准备从他那山旮旯里滚回来了。
三年前高城从702团副团长位置上调到山里的A大队去当大队长,中间还赶上A大队升编制。第一次领导甲类作战部队困难不少,收获更多。高城有心在那里常驻,可惜天不随人愿,老爷子退下来之前计划把儿子招回来,打包送去学习。
吃了饭,袁开收拾了桌子把儿子按去学习。袁开在国外待过多年,生活习惯颇为洋派,和袁朗一样好喝咖啡不爱喝茶。
特意选了最好的咖啡煮了给袁朗倒上,又递过去烟灰缸,“抽烟别到处弹烟灰。”
“早就戒了。”袁开惊讶的看了眼袁朗,袁朗又补上一句:“任务情况不允许。”
袁朗让自己陷在沙发里,样子慵懒随意,指着稍微有些凌乱的屋子:“姐,你怎么也没请个小阿姨给收拾收拾。”
“你装傻那吧,别说请小阿姨了,就是请个小猫小狗都没戏。”
“呦,姐夫级别还挺高啊。”袁朗调侃道。
“你姐级别也不低。”袁开瞪了眼袁朗笑骂回去。
“姐夫今天回来不?”
袁开看了眼袁朗,似乎犹豫了一下,正想怎么开口。
袁朗接口:“要是涉密就算了。”
“到不是这个”,袁开顿了顿说道:“袁朗,我儿子他姓李,叫李梦远。”
袁朗听了嘴里一口咖啡差点没喷出来,“姐,不是吧。”
袁开点点头,有些担忧的看着袁朗。
“GOD!”袁朗惊叹一句,深吸口气:“姐,你可真行,李叔到底也没逃出你的魔爪啊。”
袁开见袁朗不反对,才放松下来,露出了笑。
袁朗若有所思的笑道:“那我以后该叫李叔啊,还是叫姐夫啊。”
“去你的臭小子,该叫啥叫啥。”袁开抬手要打,让袁朗躲过。
“还当你找一黑衣人呢,一直藏着掖着,结果是三十年不变。”袁朗笑的闷欠抽。
袁开笑道:“我不是怕你一时接受不了么。”
“姐,你这么说就不公平了。咱俩当年可是统一战线啊。”袁朗的笑容延伸进眼里,汇成了一片温柔。
干他们这行的善终的没几个,他姐现在能幸福有夫有子,他又怎么可能反对呢。况且他姐对他李叔的那点意思,也算是经历了岁月的考验,当年袁朗刚上初中的时候,他姐就变着法的框李国强带他们去玩。整天李叔,李叔的叫,跟小跟班似的围着李国强转。
当时高中班里就属她姐最小,人又长的漂亮,少不得追求者偷偷塞小纸条。有一回袁朗当着李国强拿这个调侃他姐,袁开脸不变色心不跳的说:“他们都太嫩,我才看不上。”
李国强逗她:“你看的上啥样的?”
袁开没说话看看她李国强笑,笑的跟狐狸看见鸡似的,袁朗在旁边起一身鸡皮疙瘩,打那之后袁朗就知道他姐惦记上他李叔了。
“臭小子,坏笑什么呢。”袁开在一旁敲他。
“想你当年那坏样呢,坏水都冒出来了。”袁朗笑着,忽然又道:“你不会是当年就知道李叔是干嘛的,为了追他才进的的青年政治学院吧?”
“那哪能啊,我是受当年那些电视电影的影响,觉得特工特帅。”
“鬼才信,你能受那些个玩意影响呢。”袁朗一脸鄙夷。
袁开笑道:“我当年是朦胧的知道一点,不过也不多,要不我一准进二处。总的来说当时还就是觉得这个职业很有意思,挺刺激。”
袁朗咂么着嘴道:“现在觉得怎么样,刺激么?大特务头子同志。”
“切,你别说我,你现在才真是大特务头子呢,我现在就是一专门抓特务的。”
袁朗笑起来:“后悔不后悔?”
“后悔什么,你不知道我从小就爱玩抓特务么。”
“得,原来这回是四十年不变啊。”
晚上,高城和程晓丽回家,进了电梯一个按6一个按8。累了一晚上俩人都懒的说话,电梯里安静的过分,就听见头顶的风扇嗡嗡的响。
6层到了,程晓丽出电梯,高城说:“今晚上辛苦你了。”
程晓丽回头看着高城坏笑了下:“你妈说让咱俩去看医生,我说你就去看看吧,开个证明一了百了。我介绍医生,权威专家。”
高城追出去想争论,谁该去开证明,结果程晓丽拿钥匙开门动作一气呵成,“哐当”把高城关门外面。
门里头,甜美的声音,兴奋的叫着:“你可回来了。”
门外头,高城一个人楞了半天,不知道是生气还是落寞。
其实高城早就知道自己和一般人不一样,初中上完就差不多明白了。他喜欢男孩子,不是同学、兄弟的那种喜欢,是只要和男孩子们在一起就兴奋的那种喜欢。高中的时候偷摸上网吧,同学玩游戏,他悄悄点开各种各样的网站。之后,高城觉得自己全明白了,他就是一GAY,一同性恋。
年少轻狂高城不觉得什么,同性恋也是人啊。不就是不能说么,没啥的,咱爷们能扛。
高中像所有的少年一样高成也暗恋或被暗恋着,学校里的小姑娘偷着给高城传纸条,写情书,弄的特诗意特琼瑶。高城从来没搭理过,私下里默默暗恋着高年级篮球队里的一个大前锋, 不过就如所有的初恋一样,他从不曾出口,就那么淡淡的化在春天的风里。
高中毕业,高城几乎想都没想填了军校,其实也不用想的将门虎子,天生就是军队的人。
军校的生活没有军队里严格,再加上有非军籍的学生,夜里从学校的后墙翻出去就是当地最大的网吧。高城上各种各样的同志论坛、聊天室,生活一时风光无限。当然高城也是有分寸的,他给自己定了规矩:绝对不见网友、绝对不视频、绝对不和同一个人聊超过三次。高城知道他背后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他这人,他出不得差池,他丢不得这人,老爷子更丢不得。
军校毕业进新兵连,授衔,分配部队。高城不想靠着爹,摸爬滚打样样往恨里练,摔打着自己塑出一副钢筋铁骨,他要凭本事趟出条自己的道。高城在新兵连成绩好,分到702团,7连4排当排长,一年后他成了钢七连连长。
高城发现军营就是他的家,就是他的归宿,他永远也不想去别的地方。
也懒得再等电梯,拖着有点沉的步子爬了两层,高城拿钥匙开门。缠了纱布的手不太灵活,费了点劲,刚才就这手让林菲一顿好问,半天才终于糊弄过去。
进了门,漆黑一片没人气,秋天太阳落山之后又凉的快,一百多平的屋就像个棺材盒子,阴冷阴冷的。高城乏的厉害,换了鞋也没开灯,直奔书房把自己摔的行军床上。趴在行军床上掏兜里的烟,才想起最后一根路上抽完了,抬手在书桌上摸,摸了半天没摸着。坐起来一看,桌上没有,回想起来下午收拾屋子,顺手放卧室了。
烟和火都放的卧室床头柜上,拿起来想走人,不小心碰上东西,“哐当”有什么掉的地上了。弯腰捡起来,是一直摆的床头的相框。楼下的霓虹灯闪着红光正映着照片上的人,长方脸,厚嘴唇,眼睛眯着笑的不找四六,怀里搂一姑娘,瓜子脸,大眼睛,笑的山花灿烂。
高城把相框放的床头柜上摆好,给自己点颗烟,深深的吸了口,再慢慢吐出来。烟圈在空气里层层散开,猩红的烟头一明一暗的闪。一屁股坐的床上,挺软,高城失笑,当年整个屋里的家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