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麟儿报-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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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他住在外府外县,今日将我女儿带归,我也自然不舍。如今同在一乡,你我在此,家内无人,何不使她夫妇先归。一则完他二人心愿,二者又照顾了家中,后来你我回去,也有个照应。”毛羽又细细想了半晌道:“这倒说得是。总是我在此不久,可择一日,着人送他夫妇先回去吧。”夫人见他许允择日,连忙来与小燕说知。
  小燕不胜欢喜,即来对幸公子说道:“父母许我与郎君同归,已择日子了。望郎君打起精神要紧。”幸小姐听了感谢道:“蒙小姐爱我,他日同归,敢不竭力周全,以遂小姐之愿。”毛小姐听了笑道:“只不要到那时又做君子,将人奚落。”幸小姐也笑道:“我即不能,亦当借请神针,与小姐法灸何如?”二人说说笑笑。自此幸小姐日进饮食,况且原是无病,不消几日,行走如初,只料理起身。正是:
  话是一般说,义当两样详。
  一时详不出,言笑各思量。
  却说廉清,一日早朝罢,天子便带他入宫游玩。又到了娘娘宫中,廉清朝见娘娘。不一时,内臣排上宴来。天子与娘娘共饮,就命廉清侍宴于旁。廉清谢过恩方才侍宴。不一时笙箫迭奏,说不尽皇家富贵。君臣们饮够多时,天子笑说道:“当时李白清平调三章,独擅千古,至今传诵。卿才不减青莲,朕欲汝继之。或诗或词以慰朕望。”廉清连忙俯伏奏道:“微臣感蒙陛下、娘娘天高地厚宠遇之恩,敢不应命。”天子道:“赐卿平身,可做来朕览。”廉清即举笔题了三章,呈上天子。天子一一看去,只见是写着:
  第一首
  龙凤云开仰圣容,芙蓉香暖受恩浓。
  小臣何幸才摛笔,舜日克天一旦逢。
  第二首
  乾坤别是一番香,岂在文人锦绣肠。
  穆穆皇风吹合殿,万花齐放作春妆。
  第三首
  寿觞双献九重欢,天眼偏将赤子看。
  饱德醉恩时既久,午阴初转玉栏杆。
  天子看完,大喜道:“朕观三诗,可令青莲之艳词减色矣。”于是君臣又欢饮多时,娘娘问廉清道:“贤卿少年及第,家下何人,可曾婚娶么?”廉清俯伏奏道:“微臣草莽贫寒,蒙圣恩鉴擢,职居翰苑。家中父母,年将七旬。曾结幸居贤之女为媳,尚未成亲。只因进身之后,夙兴匪懈,欲效犬马之诚;黼黻皇猷,共协虞廷之治。故徒念晨昏,而弗遑也。今蒙娘娘赐问,微臣不敢不尽言也。”娘娘道:“为臣必须忠孝两全。今贤卿在朝可谓尽忠矣。但卿父母年老,养子成名,成名而不能归养,则如无子一般。况且人生七十,光阴有限之时,子居朝,媳未娶,非盛世所宜。贤卿正在青年,报恩日长,尽孝日短,乞陛下赐廉清归家完娶,侍养双亲一年,入朝尽职,不识陛下以为何如?”天子听了大喜道:“贤后之言,正合朕意。赐汝荣归,养亲完娶可也。”廉清连忙谢恩道:“愿陛下万寿无疆!娘娘千秋并茂!”
  既而宴罢。天子与娘娘又着内侍,命撤金莲宝炬,又赐了许多异宝,赐廉清作娶资。一时各宫各院见娘娘赐赍,大家也收拾些珍宝,送廉状元归娶。不一时堆满廷前,娘娘着内侍取过小辇装载。廉清谢恩退出。众小内侍引着廉清共出朝门,送状元归寓。这番富贵,着是非凡。
  廉清到了此早,入朝辞圣,一时惊动朝中大小官员,俱来送的送,饯行的饯行。廉清不日起身而行。正是:
  十载寒窗苦,今日扬眉吐。
  世上万千般,读书方显祖。
  却说幸小姐装病,求毛小姐与父母说明送回。毛羽只得许他夫妇先归,择定了吉日。幸小姐大喜,便与毛小燕收拾治装而待。忽一日,毛羽闻知廉状元被钦赐还乡归娶,天子恩赏甚隆,朝中大小官员尽皆送别,只得也随众而来。因前日有了涉私之言,相见不敢深谈,惟草草完事。到家遂细细与夫人说知。幸小姐听了暗暗吃惊,幸喜自己归期在即。毛羽同夫人备酒,与女儿、女婿送行,又将家事嘱托一番。幸小姐一一领命。毛羽又将官积尽付与女儿、女婿带回,差了当家人及使女、仆妇,一路服侍。又写书致意幸尚书,写明招赘并双归之事。然后幸小姐与毛小燕夫妻双双拜辞了父母,俱各含泪而别。正是:
  养女原非久,嫁夫即随走。
  嫁后念爹娘,方称是佳偶。
  幸小姐与毛小燕带了家人下船,欢欢喜喜,吩咐开船。一路兴兴头头。往湖广而来。只因这一来,有分教:
  迢迢长路,忽悲落难之人;
  急急归家,又道成名失义。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你为我奔我因你走同行不是伴 他把谁呼谁将他唤事急且相随


  词曰:
  既维亲情难割断,恶纵如山,只合心头憾。若突逢他落难,忍将冷眼从旁看?仆仆长途都有算,便是劳劳,远道非无干。谁知通路不亲人,正是追求好鸳伴。
  右调《蝶恋花》
  话说幸小姐与毛小燕,夫妻二人到了船中甚是欢喜,日以做诗消遣,夜宿晓行不题。
  却说幸尚书,自从报廉清中了状元,又喜又苦,门庭甚是热闹。又因廉小村不肯见官见府,一应庆贺之事俱推在幸尚书身上。故此竟不象是女婿做官,就如中了儿子的一样。幸尚书忙了多时,便定中思痛,想着女儿,悲悲切切,与夫人闹过几番。隔了多日,忽又来报廉清钦赐养亲完娶,已辞过朝矣。着这一惊不小。又过不多日,早是廉清自着人来报说:“不久入境。”幸尚书与夫人得了此信,几乎吓死。二人只埋怨不题。
  却说幸小姐同着毛小燕,在船一路而行,谁知与廉清的坐船只在前在后,同歇同行。只因廉清的船是有府、州、县拨送人夫,连夜而走,所以甚快。又因到了码头之处,必有官府接见、送礼、请酒,方才又行,所以耽搁。幸小姐的船却是夜宿晓行,故只在前前后后,相去不远,每到夜间吹吹打打,甚觉耳中琐碎。幸小姐故意问家人道:“前面这官船上是什么官府,这等热闹?”家人说道:“这是新科廉状元,钦赐归娶的。故此兴头。”幸小姐听了便不言语,却心中甚是得意。
  因悄悄对秋萼说道:“妳我离家以来,不知老爷与夫人如何埋怨,也不晓得我有这些事情。今廉清奉旨娶我,毕竟早已报到家中。老爷、夫人不知怎么着急。今日幸喜恰恰同着而行,须得我先到家,将这些事情说明方好。若是廉郎先归,我父母一时露出真情,岂不埋怨母亲不了。必须我先在他前走,早得一刻也是好的。如今这些水手有限,况且府县官虽有毛老爷的牌票,因见是家属船,故拨来人夫俱是些老弱不堪,如何赶得快路。”秋萼道:“从来说『人在人情在』,若是毛老爷自己在船上,又不是这样了。”幸小姐道:“我如今想来,惟利能动人。明日叫人将银子多雇些人夫,便不怕不快。”二人商量已定,因吩咐了家人。果然次日到了码头上雇了十数多纤夫。
  这日人多,一齐打着号子,船去如飞。幸小姐听了心中甚觉爽快,因将纱窗推开观看,看了半晌,忽见一个纤夫因小解了,在后面赶来,恰在船旁边走过。幸小姐忽然看见,吃了一惊不觉失声道:“啊呀!”忙悄悄叫过秋萼来看。秋萼见了,也失声“啊呀!”幸小姐连忙摇手,将纱窗掩上,恰好毛小姐赶来,二人就不言语了。
  毛小姐见他二人说话瞒着她,便再三盘问道:“我与公子夫妻之间,有事何必瞒我。”幸小姐见她着急,只得连忙说道:“我同小姐情同鱼水,百年如一,有何事可瞒?只是这人,说来实有关系于我。今忽见他,使我又恨他,又怜他。故此小姐问我,一时未及回答,非敢瞒也。”毛小姐问道:“郎君所见何人,可与妾细言。”幸小姐回说道:“方才所见之人,实是母家至戚。只因他为人不端,往往设计生衅,故我恨他。今见他在此道路行役,未免起我骨肉怜念之心,但不知他为何遭到如此?我若竟与他相见,恐有不便,意欲烦小姐与我『如此这般』问他一番,若悔其过犯,再『如此这般』带他回去。我心始安矣。”毛小姐听了笑道:“文人游戏,何所不为?”遂吩咐家人上去,叫那纤夫。
  原来这纤夫不是别人,就是幸小姐的母舅宁无知。他自从拐了贝公子的千金聘物,连夜逃走,上了江船,一路往北,到了起早的所在,便雇了一匹驴子夜宿晓行,不一日到了京城外面。赶脚的歇下牲口,宁无知便问道:“这所在可有好饭店安歇吗?”赶脚的道:“这一带俱是安歇往来客商的。相公若要洁净好下处,除非城内去寻。”
  宁无知想道:“我行李内有这些东西,城外人杂,我一个人怎好照管,还是城内去安稳。”遂找了脚钱,便自己背了行李,往城中来寻店。到了城中,只拣大街上热闹所在而走。但见人烟凑集,两边开的都是些京货店、大字号,并不见有什么饭店。宁无知走来走去,背着行李,早背得身上汗流如雨,气喘脚软。只得将行李放下,自己坐在行李上,拿着一把油纸扇儿乱扇。
  扇了一会,正要问人,忽见一个人穿着一身华丽衣服,有上戴着一顶细结高巾,在人丛里走将来,朝着宁无知深深作下揖去,道:“老丈久已不曾相会,谁知在此相逢,恭喜,恭喜。”宁无知正坐在行李上,忽见这个有体面人走来与他作揖,口称“老丈”,便连忙立起身来还礼不迭。谁知这人作下揖去,口里叙着寒温,就说个没完没了的,那人说完起来仔细一看,忙赔笑说道:“原来是我认错了。得罪,得罪!”将手一拱,又往人丛里挤去了。宁无知见他认错,便大笑道:“世上有这样冒失鬼,人都认不清,混来与我作揖。”说完,便坐将下去,却坐了一个空。一交跌翻!再一看时,行李不知哪里去了。
  宁无知见行李被人拿去,只急得跌脚捶胸,乱嚷乱跳道:“不好了,不好了!”走路的人便来问他,宁无知告诉不见了行李,内中有千余金东西,不知被哪个拿去了。众人道:“你行李中既有这些银子在内,为何这样不谨慎。这京师所在,神棍拐子,上千整万的,稀罕拐你一个。你只好认晦气罢了。”有的说道:“大约还去不远,趁早赶去,只怕还赶得及,也未可知。”有的说道:“你老哥,想是被『善中求』拐去了。”宁无知忙问道:“『善中求』住在哪里?乞大爷指明,我好去寻他。”那人笑道:“你这朋友真是外京老实人。我这京城拐子有两种出奇名色,专门在城门口看人行李进门,他见了孤单客人,便跟在后面。外京人哪里知道路径,便寻人问路,他便指东说西,引你弯弯曲曲到僻静冷巷,没人所在,便一伙上前一顿拳头,夺去行李。这叫做『恶中取』;有一等一面不识,混认亲戚朋友,拱手作揖,挨进身来,拐了东西。这叫做『善中求』。其余也说不尽。”
  宁无知听了,只急得没法。想了一会,只得赶寻。哪里有个影儿。只是叹气。要寻饭店安歇,店家见他空身,俱不肯留,只得依旧出城走到下驴的所在,与众人说知。众人见他苦楚,便留他歇夜,幸喜身边还剩些零银,买些饭吃。到了夜间,想一回,恨一回,道:“谁知一个到手银钱,又没福消受。我费了多少心机,倒被他轻轻拐去。”一夜不曾合眼,却又痴心不断。
  次日又入城找寻,一连数日,早将身边银子吃完。只得叹口气道:“罢了,罢了,真是小骗遇了大骗了。”一时进退无门,因想道:“外乡酒不如故乡水。我回去,极不济还是尚书阿舅,谁不奉承。在此谁来理我。就是贝公子与我费嘴,我去求姐夫,姐姐也要看顾我三分。”
  主意定了,遂将身上几件衣服卖了,放在腰间做盘缠,往湖广一路而走。谁知祸不单行,天岂佑恶。宁无知到了山东地方,一日正走着路,忽遇着一起逃荒百姓。走到面前,见他独自一个走路,竟一拥上前,一把捉住。宁无知双拳难敌四手,早被众人推倒,按头的按头,摁脚的摁脚。众人将他腰间乱搜乱挖,尽行搜去,又见他穿着绵衣,也剥了下来,连鞋袜也剥了。宁无知在地下乱滚乱哭,高叫哀求。众人哪里理他,便一哄的爬山过岭的去了。
  宁无知在地上滚哭了一会,只得立起身来,身上只留得一件白布褂儿,一条裤子。因叹气道:“这想是『恶中取』了。还算我造化,不曾被他打伤哪里。若是打坏,走不动,只好饿死在这荒郊野外了。”因见天色渐晚,只得挨入村中,逢人告诉被拐苦楚。有人怜他落难,留他歇宿。幸喜是八九月天气,夜间还不大冷,宿了一夜,次日只得又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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