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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 2010年第1期-第6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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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点没感觉;”她说;“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画的。有时候;过了几个月;等画画时的情绪过去了;连我自己都不认识自己的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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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我一下语塞。认识那么多画家;从没听人这么谈过自己的画。没有讲“主义”、“风格”、“主题”;也不讲“色彩”、“构图”、“流派”;也不讲“时期”、“转型”;倒是新鲜。我搜肠刮肚;才说:“也许纽曼说得不错;艺术家看美学正如鸟看鸟类学一样莫名其妙。你大概就是那只鸟吧。” 
   若风莞尔;道:“如果鸟懂得色彩和透视的话;那我就是鸟。” 
  我说:“艺术家都想做一只鸟;自由翱翔;实际却很难逃出俗世;总要讨好市场;还要听命统治阶层。可我听下来;你对外界是完全不管不顾的;只是顺着自己的情绪去画;是这样吗?” 
  她点头。 
  “那么;你这种情绪;有什么规律吗?” 
  “有。”她只吐了一个字;却不继续;见我执着在等;才把脸凑近我;压低嗓子说:“跟我的生理周期有关。” 
  我朝后一让;脸腾地红了。她的回答实在是我的意料所未及。可她说开了;便控制不住:“我总是在月经来前一个星期特别想画;要是不让我画;我就会歇斯底里;砸东西。”我不敢直视她;手也没处放;只好将一把叉子不停地翻动。她说完了;捂住嘴咯咯笑个不停;末了说:“这是我的秘密;你是第一个知道的。” 
  我板着脸不合适;笑也不合适;只好故作轻松说:“我就照你说的写吗?” 
  她说:“随便你;只要能上你们报纸就行。” 
  我很高兴逮住个换话题的机会;忙说:“若风;我坐在画展里;就想好怎么写了。不过;等我的稿子出来后;部主住那里还容易蒙混过关;但值班副总编不好糊弄;你的画展属于敏感题材;领导总要慎重处理的。因为党的十三大要召开;报社每个人的嗅觉神经都亢奋起来了。” 
  菜上来后;若风三下五除二消灭了色拉;又低头割起了盘里牛排。她把一块肉送进嘴里嚼着;声音含糊道:“真不相信世界上还有这么好吃的东西;我已经记不清吃了多久的方便面了;想起来就天旋地转。”说着;一仰脖;把半杯酒一口干了。她这么认真地吃了许久;才叹口气说:“卖画也是不得已;因为我要筹钱去纽约。北京虽然城市很大;可艺术的天地太小;我不能再耗下去了。可我进了一个怪圈;不办画展卖不了画;一办画展;光筹备就用去近一万元;租这个展厅又得用去几千块。我的所有积蓄都搭了进去;还有几千块是朋友资助的;得赶紧卖了画还他们。所以才想起让你帮我宣传一下。”她顿了顿说;“小吴有没有跟你说过;我会好好谢你的?” 
  我笑了起来;道:“若风;你误解了;我才不要你谢我。我只是把最坏情况先说在前面;让你有个心理准备。你的画是实实在在的新闻;不是软广告;我比你更想发表这篇稿子;决不会无动于衷;坐视它被人枪毙的。”稍一停顿后;我又说:“其实。你真的很有天才;我过去从来没见到过;太珍稀了;千万别埋没了。” 
  我的赞美可能来得太突然;太激烈;让若风一时有些愕然。她迟疑半晌才问:“你真这么觉得?” 
  “我一看到你的画;每根汗毛都竖起来了。你的画很直接;能作用到观众皮肤上的触觉神经;很可怕。你的画是生理性的;有种很原始的;没有被污染的天才。”我想起她说的生理周期;不禁又有些脸热。 
  她一边割牛排;一边翻起眼睛望住我;动作慢了下来。她好像刚刚注意到我;不再漫不经心了。因为看得专注;没留意手上;刀一滑;切在盘子上;发出当的一声;汁溅到手指。她干脆放下刀叉;把手指放到嘴里吮吸着;目光却牢牢停在我脸上。我被她看得发毛;问:“我……我说错什么了?” 
  “为什么你老说我有天才?没人说我是天才。” 
  “我不信。你周围那些人没说过?”我举出那教授和北影厂美工的名字。 
  “没有;他们只说我这里像马蒂斯;那里像杜尚;那里又像巴尔丢斯。” 
  “胡说八道。”我愤愤说;“全是瞎扯;他们根本不懂什么是天才。你谁也不像;你就是你自己。” 
  她突然露出一丝羞怯来;拿起餐巾;把手指擦干净了;伸手到头顶上一弄;脑袋左右一晃;盘在头顶的那根长辫;哗啦滑了下来。发式一改;她好像成了另一个人;引得我盯她看了起来。一留意;发现她本来有些憔悴的脸;被酒和热气熏出一层浅红来;显出了水灵。她故意把脸左右晃动说:“不许看;看多就旧了。”我们嘻嘻一笑;气氛为之一变。她不谈画了;话锋一转;问起我的籍贯。 
  我的渊源有些复杂;父母一个是北方的;一个是南方的;却都在上海的一家海军医院工作。我出生在上海;在部队大院长大;上海话并不灵光;算不上是地道上海人。考大学时;为了脱离父母;我报的是北京的人民大学新闻系;毕业后留在北京。那时以为;我会一辈子不离北京了。 
  听我说了自己的简历;她突然问:“谈女朋友了吗?” 
  “谈过。”我说;不知为何;脸又红了。她又问:“那就是说;眼下没有了?”我勉强点点头。她年龄跟我相仿;却老三老四问我这种问题;好像她是报社里那些老大姐。我回答后;越想越觉得不平;便反问道:“你谈男朋友了吗?”她扑哧一笑道:“你怎么问这样的问题?”我奇道:“为什么你可以问;我就不能问?”她道:“我跟你的情况不一样。”说着;脸便沉了下来;自管自地出神。过了许久又说:“好像谈过很多;又好像从来没谈过。” 
  我在心里推敲她的话;决定不追问下去。她端起杯子;把半杯酒晃来晃去;又举到眼前;闭起一只眼睛;用另一只眼睛隔杯望着我;笑嘻嘻露出白牙说:“在酒中看世界有种特殊效果;这是一种新的构思。”她放下酒杯;突然把眸子朝我一斜;问:“你真喜欢我的画?”我说:“我从不恭维别人的;这是第一次。”她说:“这我信。”半晌又道:“既然你说喜欢;那我送你一幅画;你要不要?” 
  我见她的脸被酒精熏得绯红;以为在信口开河;便胡乱应道:“要啊;哪一幅?”她道:“你没见过;还在我的画室里;刚完成;没来得及赶上展览。那是我最满意的作品。”我这才听出她是认真的。虽然她带着笑意;我却突然嗅到她身上的孤单;连带着自己心里也怅然若失起来。我说:“你的画是要拿来卖的;我不能要。” 
  “可我偏要送给你;”她说;“你要是不稀罕;就把它剪成碎片;扔到垃圾桶里去好了。”她的笑容还在;却怎么看;都是郁郁不乐的。 
   这便是那天发生的事情;当然;这还不是全部。若风是个性格极端的人;她说到送我画;非要当晚就送到我手里。看她那样子;我要不从;她可能就发歇斯底里了;我只好随她去了画室;那是她在菜户营租下的农民房。我相信那天正是她生理周期最有创作冲动的日子。那一次;我成了她的画布;而她的哭;她的笑;她的闹;她的絮叨;她的呻吟;都成了她的颜料;作品则是一场活色生香的缠绵;在我肩膀和胸口留下了累累伤痕。最后;她经不住连日劳累和激烈做爱;长发散乱在裸背上;终于昏睡过去。我则握着她送我的那卷油画;悄悄掩门而去。那时已是凌晨两点;天空飘着微雪;街上叫不到面的;我把画藏在大衣里;一路走回了宿舍。 
   她再没找过我;我也没找她。我写的那篇稿子;倒是没有任何波折;就在《四方晚报》发表了。过后;我从小吴嘴里知道;她的画卖了个精光。再过了几个月;又听小吴说;她去了纽约。此后;我就再没有她的音信了。 
   而二十年后的今天;我居然又走进了她的画展。四周的画;陌生又熟悉;让我的感觉模糊起来;脑波在晃动;宛如棕榈叶在天边沙沙摇曳。我用眼光搜寻;见有个女士;被一堆人围着;背对着我。这不是记忆中穿工装裤和黄毛衣的年轻女子;她已经换了一个人;一袭紫红旗袍;成了贵妇。我不打算和她照面;但好奇心;终究还是把我一步一步朝她引去。我离她还有一段距离时;她无意中扭过头来;视线在我脸上掠过;没有一丝似曾相识的表示。我的变化那么大;怎么可能还认得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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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我装作若无其事;踱到一幅画前;站着慢慢看;然后走到下一幅;再一幅一幅走下去;越看;越觉得心绪难平。我觉得我走的是一条时空隧道;那些色彩、图形和线条;把我带回到二十年前的北京;带回那个军大衣、面的和卡式录音机的时代;那个青春流淌的时代。而最栩栩如生的;是和若风一起时的一幕幕。我的思想飞离了身体;脚步慢了下来;最后就那么停在一幅画前;任凭灵魂出窍。在我走过的四十五个春秋里;那只是短短的一天而已;可为什么它那么清晰;每个细节;都没有被时光磨损。 
   不知隔了多久;好像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轻轻的;我以为是幻觉。又叫了两声;我才清醒;发现声音在我背后;便慢慢转回身去。 
   那贵妇就站在那儿;微微笑着;神态里还残存着二十年前的那种不羁;只是一张脸;晒成浅棕的颜色;又精心勾勒;平添了许多异域风情。她的大辫子换成了齐肩的直发;沉甸甸垂坠着;棕黑发亮。她没有发胖;反而比原来清减了;显然是注重饮食、常年锻炼的结果。旗袍勾勒出她曲折有致的身材;裸露着双臂。脚下踩着一双高跟鞋;所以比记忆中;要高出一截。 
   我不知该如何开口;最后才微笑道:“你认错人了吧?我不是华维西。” 
   “我第一眼就认出你了;”她说;上上下下打量我;“头发少了;腰粗了;多了副眼镜。不过;就算再变;隔两条大街;我也能认出来。”说着;跨前一步;张开双臂。我一愣;明白她多出了美国习惯;便上去揽起她。她下巴搁在我的肩膀;拥得很紧;头发堵住了我的鼻子;异香顿时沁满我的肺;过去那股淡淡的烟味和蓖麻油的味道;已经荡然无存了。她把我推开;看看我;一笑;又重新抱住。最后;我轻轻取下她的胳膊。 
   我们相互对望;都有千言万语;又不知从何开始;两个人几乎同时说:“你过得怎么样?”说完又都笑了。我说:“先说说你吧。”她说:“我变化很大。”我说:“看出来了;你比原来漂亮了。”她说:“原来我很丑吗?怪不得你不追我。”我只是笑;心里想;是啊;为什么不追她呢;为什么呢。二十年来;这个问题时不时会冒出来;却没有答案;是不是因为那天太美好了;怕只是一个幻影呢?嘴里却问:“又画了好多好多杰作了吧?” 
   她没有马上接话;笑容淡淡的;道:“你猜不着吧;我早就不画了。” 
   “为什么?” 
   “画不出来了。刚到纽约时;我还画;可过了两年;突然就没感觉了;那种冲动没有了;那种情绪再也不来了。我变得很平静;画一幅画;就像在挤牙膏。我知道自己的艺术生命完了;就把所有的画具全扔了;再也不碰画了。” 
   我无言以对。她说:“这次画展是我一生中的第二次。这两年;八七新潮又时髦起来了;他们说;我那次画展;是八七新潮的序幕;有时代意义;所以趁今年是八七新潮二十周年纪念;就召集全国的私人藏家;把那次展览的作品集到一起;办了这个回顾展。你知道是谁操办这件事的吗?”我是行内人;对这件事自然一清二楚;说:“还不是小吴。”她点点头道:“我也是他找回来的。这些年我们一直有联系。”看我默默无语的样子;她摩摩我手背道:“别难过;艺术是没法强求的。” 
   我说:“除了这;你还有什么变化?” 
   “我嫁人了;嫁了个画商;很有钱。他前面有两次婚姻;有四个孩子;所以;我们没有要孩子。再说;我的个性;也不适合有孩子。” 
   我想等她问我那幅画;但她就是不提。便说:“你是不是有个问题要问我?”她说:“是啊;可以问吗?”我点点头道:“那幅画;我一直珍藏到今天。”她轻轻咬住嘴唇;并没有特别的表示。我说:“我把它从北京带到上海;买了房子后;就挂在书房;正对着我的桌子;每天看着她。” 
   她说:“我也要看。” 
   “那你什么时候有空?” 
   “现在;现在就有空。” 
   我的房子在苏州河畔的半岛花园。若风一进屋;就看出我是一个人住的。书房是两间卧室打通的;窗外便是苏州河的弯道。我把她带到那幅画前。 
   做了二十年的文艺记者;我收罗的名家画作;已经不计其数。按市值计算;我也算是个不小的富翁了。但所谓的名家作品;能入我眼的;实在是少而又少。内心深处;真正被我视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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