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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家说;大夫你就试试吧。东家又说;守木你放心;费用我会负责到底。
于是守木继续他的治疗;价格不菲的药物源源不绝地进入他的体内。可是;一切毫无起色。他在无人的厕所中;在深夜的被褥底下;悄悄地拨弄着自己。他的身体完好无损;却像建筑工地上停电的塔吊;死气沉沉。
终于;某一天就诊的时候;大夫破天荒地没有使用处方笺;而是停下笔;委婉地告诉守木;所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这种病急不得;越急越坏事。你这头;急得满头大汗了;它那边是不声不响、静静悄悄的。往往你忽略了;冷落了;甚至是命了;突然地;一切恢复正常;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这位大夫年届六旬;是那一科的权威;每次挂号都要排一整夜的队。他很严谨;是不屑于吃药品回扣的样子;不欺不哄;如实相告。守木央求他无论如何开些药片片;他摇头;说是调养将息就成。再问;回答是;这病要痊愈;难度大;大意是跟中五百万彩票的几率不差什么。
大夫的坦陈却让守木有些受不了;出了诊室;在阴凉的走廊里茫然走着;心里空空落落的;像是刚刚丢了赖以生存的饭碗;有点不知何去何从的迷惘。就在这时;有人叫住了他;那人问;小伙子;这儿有新到的病人;五十块钱一天;做不做?人家把他当作在医院里出出进进的护工了。
这期间;受伤治疗;加上频繁出入医院检查开药;守木对护工这行当有了基本的了解。在他卧床不起的那段辰光;长菊拖着蹒跚学步的女儿;没法儿二十四小时呆在医院。东家特地派了一名工友全天候地陪伴守木;端屎端尿;递茶送水。同病室的病人有的是家属陪床;剩下的就是请护工。护工有男有女;以青壮年为主。报酬不等;大多在四十元到六十元一天;管吃;夜里就在病床边搭一张钢丝床。这待遇;比守木在工地上拼死拼活地还要好;还没风险;既安全又实惠。遇到大方的雇主;常常是病人出院了;鲜花水果各类大盒小袋的营养品;一股脑儿送了给护工。护工自是不肯消受的;人前脚一走;后边就如数拎去了医院门口的小卖部;多多少少换些现大洋。小卖部乐得贱价回收;重新出售。这样循环往复地;利润就大大地出来了。
因此被人误作了护工;守木并未辩解;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点了头。既然男人没得做了;跟长菊保持适度的距离是守木求之不得的。出了医院;东家仍然让他们两口子睡在工棚。每晚一上床;躺在长菊身旁;守木就手心冒汗、心跳如鼓;紧张得跟审判庭上的罪犯似的。发生事故以前;守木仗着年轻气盛;差不多是夜夜都要的。两个人都习惯了入睡前的一番捣弄搏击;久了;就成了某种仪式。比如睡前洗脸刷牙洗臭脚丫子;是已婚男人的规定动作。如今缺了这重要的一环;而且原因在自个儿;守木就觉得愧疚;觉得不安;觉得欠着长菊什么;总想躲着避着。到后来;简直成了神经质;长菊的身子一贴近;他就发慌;慌得仿佛借了高利贷;眼瞅着还款期限到了;口袋里却是涩得连利息都掏不出来。那情状;抖抖床单;估摸着能落下一地的鸡皮疙瘩;那个糁人劲儿啊。
于是守木像抓救命稻草一般抓住了他的新职业;尽管东家拍胸脯许诺;但凡他有一日的活路;绝不让守木一家子失业。东家其实不是什么大商甲;那块辽阔的建筑工地的归属权跟他一点儿关系都没有;属于一家如日中天的开发公司。大开发商手底下由若干的中小承建商组成;基本形成一个倒金字塔形的结构;越到基座;人数越多。有钱大家赚;说的大概就是这意思。守木的东家只是其中的一名承建商;在整个倒金字塔当中位于中不溜的地段;有钱;但尚未步入豪富行列。
东家是仁义的;出了事;没有急于脱身;而是大包大揽地表示;守木康复得好呢;就接着做工;哪个工种都行。若是落下了伤残;工地不是还有轻松活儿吗?看大门成;守材料也成;反正是不会亏待他的。守木感激他的担当;却是不肯再留下了。混在一帮虎虎生威的男人中间;他是浑身的不自在;犹如误打误撞摸进了狼群的羊。再则;护工赚钱更多;又能名正言顺逃离老婆的床;一举多得。
谁都知道;护工本人是有得吃有得住;可是老婆孩子就该自力更生了。守木与长菊商量;让她带孩子回婆家孵着。长菊一听;脸都变了;连连摇头。她早在城里住惯了;公公婆婆的严刻;老屋的脏污;庄稼的繁重;都是她避犹不及的。长菊就使性子。长菊不是辣妹类型的;不会撒泼骂街地发脾气。她是被子一蒙;与世隔绝;孩子哭;不管;锅清灶冷;不管;就算天塌了;也不管。守木一根一根地抽烟;不知道打哪儿安慰起。僵持不下;仍是东家出面解了围。东家说;你们夫妻闹到今儿这地步;我多少是有责任的;长菊我留下;重活儿女人干不了;就到饭堂里打打下手吧。
原来建筑工地有若干的小型饭堂。手下雇工上了百的承建商;总是开设临时的饭堂。用木板跟塑料布扯起来;灶台是砖头垒的。条件好些的;烧气罐。通常厨子就一位;多半还是业余的;一两个打杂跑腿的;大锅饭菜;供应二三百工人的三餐。长菊果真就到了饭堂里;淘米、择菜。东家在堆积材料的库房里挖了一小块空地;杂七杂八的残木一遮;拨给她们母女住。简陋归简陋;被长菊拾拾掇掇;看着挺清爽的。守木放心了。
守木就这样跳了槽。守木就这样进入到了护工的行列。守木就这样碰到了段老;就这样开始了伏侍段老的漫长时日。段老的抽屉里塞满了零钞;那天;她一边用勺子搅动着红枣莲子羹;一边闲闲地报出了每一种面值的钞票数额;听得守木头晕目眩;脑中群蜂乱舞。
这些钱的总数;一共是三万二千零九十六元一角两分。段老加重了语气。而后;她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话。这话语;却是掷地作金石之声;差点没把守木震一大跟头。
她说的是;这钱;等我百年;就留给你吧。
她是较真的。说说还不算;当即就叫守木拿笔拿纸;黑纸白字地写下来。大意是;她段某人身后无子嗣;自愿将三万二千零九十六元一角两分现钞交由守木继承。本是薄薄的一张纸条;到了守木手中;却是千钧万钧。他的心跳啪、啪、啪的;一下比一下沉重;一声比一声响亮;大有破膛而出之势。他自是有感恩戴德之语;没想到一张口;就被老太太挥手打断;很是不耐烦地说;我正看书呢;别打岔!守木一肚子激情澎湃的表述被生生斩断;如骨鲠之噎喉;如洪水之冲堤;憋得他难受。
这狂喜得迅疾找人分享呢;好容易吃过简单的午餐;捱到段老午睡;守木脚不沾地地出门了。他要去找长菊。他估算了一下;段老小憩是在一个钟头左右;他骑自行车到工地;单趟约莫二十五分钟;往返就是五十分钟;还能有十分钟叙谈叙谈。十分钟足够了;打从受伤以后;他就避着长菊;长菊似乎也无话可说。以往嘻嘻哈哈的小夫妻;一下子就静默了;连眼神都闪躲着。
长菊呆在库房角落的棚屋里;生着火;煨汤;一眼看到守木站在门口憨憨朝她笑;一愣;道;做啥?老太太放你假?守木避过她诧异的眼光;挠挠头皮;说;就呆几分钟。
女儿的小手里拽着半根玉米;啃得津津有味、口水滴答的。宝贝儿……守木轻唤一声;女儿抬头看他一眼;不感兴趣;接着狂啃玉米。女儿一岁零八个月了;喜欢吃;无论什么都想吃。番薯干、小馒头、面包、糖果、各种水果、奶制品以及一切大人正在往口里放的东西(包括药丸);甚至牙刷、奶粉勺都往口中塞并且咀嚼;连铺餐桌的旧棉布都由左舔到右!
宝贝这两天又出牙;躁得很。长菊说。守木“哦”了一声。女儿的名字叫做宝贝;是长菊给起的;曾经被婆家人笑掉大牙。农村里的女孩子;名儿都取得贱;什么囡囡大妞二丫;怎么土怎么选;说是越贱越好养;像田里的韭菜、坡上的野菊花;见风疯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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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长菊削了一只青苹果;守木接过来;女儿居然摇摇摆摆朝他走过来;仰起脖子;对着他眯眯笑。守木心里有数;这小丫头是瞄上了他手里的苹果。不给就哭这招她已经玩到过时了;如果别人把食物放自己嘴不给她;她会先用玫瑰花儿一样的小天使笑容和小树苗一般张开的双臂引诱你把她抱起来;然后强行用她嫩嫩的小指头把你的嘴巴撬开;一点一点地抠出来;不怕脏;不嫌累。守木没工夫与她嬉戏;直接缴械;把苹果递给她。小家伙喜新厌旧;扔了玉米;乐颠颠地两手抓住苹果;如获至宝。
饭堂歇着了?守木问。今儿我休假。长菊说。你有话?有话你就快说;说完赶早回;不过年不过节的;别耽误了上工。长菊用一把长勺子搅着锅里的汤;汤汁黏稠;看来是熬了不少时候了。守木从贴身的衣兜里摸出那张纸条;默默递给长菊;长菊接过来看;看着看着;眼里像燃起一小堆火焰;火势蔓延;一下子就变得亮堂堂的。
全给你?她的嗓音有点哆嗦。
全给!守木肯定地说。
长菊不置信似的;不错眼珠地盯着那纸条。锅里嗞嗞沸腾着;锅沿两侧浮泛出一圈白色的汤沫;长菊捏着汤勺;视而不见。守木笑了;笑着摇摇头;无声地轻斥一句;女人!拿过长菊手中的勺;替她搅动奔涌的汤液;浓郁的肉香窜进守木的鼻孔;热热地在他的五脏六腑间流淌;舒坦得他禁不住打了一个激灵。那汤真是好汤;花生大枣猪脚汤;淡白的花生米;深红的大枣;熟烂的猪脚;逗引得刚吃过午饭的守木肚子里咕咕叫;唇齿间仿佛生出一只只饥饿的爪子。
真香啊;守木使劲吸吸鼻子;说;老太太每天的饭菜清汤寡水的;闹得我一见肉就馋。
瞧你这肉欲大发的没出息样儿!长菊娇嗔道。没想到此言一出;空气立即两样了。长菊本是一句无心的玩笑话;却因为里头的双关含义而变得暧昧;两人一下子都没了声儿。
我得走了。守木定定神。这个;搁你那儿吧。守木把价值三万余元的遗嘱交给长菊;长菊顺手塞进衣兜;送他出门。守木抬腿上了自行车;骑出一大段;他蓦然想到那锅喷香喷香的猪蹄汤。见鬼了;长菊根本不喜欢吃猪脚;以往回老家的时候;一屋的男男女女围着一锅猪脚;人手半根;大啃特啃;惟独长菊嫌油腻。公婆夹给她的那一块;她皱起眉头;放到守木的碗里。婆婆背地里厌恶地斥责;瞧那臭美样儿;以为自己是谁家的千金大小姐呢!既然如此讨厌猪脚;怎么会巴巴地炖上那么一大锅呢?守木越想越狐疑;老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就连长菊刚洗过的头都透着一股子狐魅气息;湿漉漉地、芬芳四溢地散在肩头;还染了色;怎么看怎么妖娆。就有一粒硕大果核哽在了守木的喉咙;咽不下去。想一想;他一只脚点点地;吱咯掉转车头;回返工地。
屋里果然有人!仓库门前多了一辆车;可不是守木那又脏又破的二手自行车;人家是四轮的;漆水亮得晃眼。守木屏息静气地围着汽车;左看看右看看;前看看后看看;总感到眼熟。在哪儿见过?这答案在他重新踏进门后得到了解决;而且;他立即释疑。
桌边坐的是张小裤;捧着一只缺了角的茶杯;嘘嘘吹着;一口一口地喝。哟;兄弟回啦?他跳起来;热忱地一把握住守木的手;亲热地摇了摇。张小裤个子小;只到守木腰间;又是圆嘟嘟的脸、水滴滴的双眼、红殷殷的嘴唇;看上去像是未长成的孩童。
忘拿东西了?长菊局促地在围裙边擦擦手。天冷了;我多带件毛衣。守木撒谎;一边埋怨道;是小裤哥来了?你怎的不说一声?长菊打开简易的布衣柜;取出守木的旧毛衣;包起来;递给他;低眉顺眼地说道;小裤哥给了咱家那么多的帮助;我赶巧儿熬着汤;就请他过来尝尝……
什么叫赶巧儿?!守木佯怒;小裤哥是什么身份?小裤哥多忙啊;你这么随随便便的;就将人家请来;亏你想得出来!真是妇道人家!说得长菊登时红了脸;嗫嚅着;不敢申辩。
没关系的;兄弟;弟媳妇是一番好意;再说;哥我也不是外人;你这么一说;倒叫我不安了。张小裤踮起脚;拍拍守木的肩膀。守木说;我那头没请假;是偷偷溜出来的;今儿没法陪哥;还请哥谅解;我去买瓶酒;哥好歹喝两盅。张小裤强拉不住;守木到底骑车去超市;花了五十几块钱买了一瓶金六福新三星;路过卤菜摊子;弄了一样五香牛肉;一样凉拌猪头肉;都是下酒菜。
见守木拎着酒啊菜啊什么的;张小裤又踮起脚尖;连连地拍他的肩膀;兄弟;你太见外了;太见外了……长菊拿过几只袋子;说;小裤哥给宝贝买新衣裳了。守木道谢不迭;招呼长菊多做些可口小菜;让张小裤别介意;说是改日一定请他去像样的大馆子好好聚聚。
这一耽搁;守木回去就迟了;段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