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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道:“后来那个老二,应该是李军亲生的吧?”
“还能个个都不是亲生的呀?”邓姐白了罗飞一眼,似乎在说:你也太狠了吧。
罗飞自嘲般笑了笑。却听邓姐又继续说道:“小军子心善,喜欢孩子。不过老大不是他自己生的,他还是有点不甘心,所以隔了两年,又要了个小二子。这次还是女孩,长得比老大还好看呢。名字还是小军子给起的,叫李梦娇。”
“家里有了两个孩子,他们怎么养活呀?”
“小军子在外面当保安,当时一个月千把块的工资,就这么紧巴巴地过着吧。好在还有个房子,勉强能撑下去。”
“秦燕不去上班吗?”
“唉!”邓姐重重叹了口气,用恨铁不成钢的口吻反问道,“她能干什么呀?都两个娃的妈了,总不能还去歌厅当小姐吧?”
“也是啊,既然找不到合适的工作,还不如在家把孩子照顾好。”
邓姐却愈发摇头:“你还指望她照顾孩子?她要是能照顾孩子,后来也不会发生那样的事了。”
“那孩子谁来照顾呢?”
“小军子啊,又当爹又当妈的。不光要去单位上班,回来还要给娘仨做饭。”邓姐略一停顿,又用下论断的口吻说道,“如果没有他撑着,这个家早就毁了。”
罗飞默默叹息。其实早在十六年前,现实便已用最残酷的方式印证了邓姐的判断。
当年一家人的生活在李军的维持下勉力支撑,但随后发生的一件事打破了这份脆弱的平衡。
大约在李梦娇出生的两个月前,李军的一个朋友带了另外一个人来李军家借住,他们连续三天在李军家吸食毒品。
后来这两人吸毒后在酒吧里闹事,被警察给抓了。两人供出是在李军家吸的毒。于是警察上门来带走了李军。由于秦燕正处于临盆待产的状态,李军随后被取保候审。
回到家里以后,李军还以为这事就这么算了。没想到一年之后,他却突然收到了法院的传唤。事情确实也不大,可以通过缴纳罚金判拘役或者管制,但李军没有钱。最终法院当庭判了他六个月有期徒刑,罪名是容留他人吸毒。
罗飞来之前已经查阅了相关案卷,对李军入狱的过程就不再追问。他所关心的是另外一些事情。
“讲讲李军入狱之后的事吧。”罗飞的声音变得低沉起来,“我刚刚听说,李梦楠曾经有一天自己从屋子里跑出来过?”
“是啊,那次如果没跑出来,两个孩子怕是早就死了。”
“这种事既然已经发生过一次了,怎么还能发生第二次呢?”
“唉,有什么办法呢?当爹的去坐牢,当妈的对孩子不管不顾,能不发生吗?”邓姐的话语中透出无可奈何的语气。
罗飞摇了摇头,其实他想问你们怎么不帮帮这俩孩子呢?不过这话似乎有点质问的意思,他得想法找个较为温和的措辞。
邓姐看出了罗飞的心思,主动开口道:“其实我也帮过她们的。”
“哦?”罗飞露出愿闻其详的表情。
邓姐道:“第一次出事之后,我主动找过秦燕,我建议她下次出去的时候不要把门锁住,这样我们邻居也可以帮着照看照看孩子。结果秦燕说干脆我留一把钥匙给你吧。我想想也行,就从她那儿拿了一把钥匙。下午秦燕要出去,走的时候对我说:‘我出去一下,晚上六点前回来。’到了五点多我端了碗饭想送给孩子吃,用钥匙开门一看,秦燕已经回来了。我当时还挺欣慰的,心想这总算有点当妈的样子了。可是好景不长啊。第二次她出门的时候,也是说一会儿就回来的,结果好几天都没回来。那几天我天天给孩子送饭,累点倒没什么,只是心里的压力太大了,每天晚上都睡不着。”
罗飞点点头表示理解。
秦燕这一走,等于把照顾孩子的责任全都甩给了对方。两个孩子那么小,这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邓姐确实承受不起。
“所以你后来也没坚持下去吧?”
“是啊,等秦燕回来以后,我就把钥匙还给她了。这孩子我不是不想管,真的是管不起啊。”
罗飞的目光看向远处的十二幢,想象着曾经发生在那里的悲惨场景。对于那两个孩子来说,最大的不幸就是摊上了一对不靠谱的爹妈。而外人再怎么努力,也难以改变她们的凄惨人生。
片刻之后,罗飞再次开口,他把最重要的问题留在了最后:“你知道黑娃吗?”
“黑娃?”邓姐怔了一下,并没有立刻想起答案。
“对。我听说李梦楠很害怕黑娃,但我不知道黑娃是什么。”
“哦——”邓姐拖了个长音,“我想起来了!黑娃呀,是他们家养的那条小黑狗!”
02
二十年前的老楼了,楼道里的照明灯好些已亮不起来。好在楼外有亮光从换气窗里透进来,狭窄的楼道还不至于黑暗一片。
潮湿的空气,霉味直刺鼻腔。罗飞忽然觉得这样的感觉似曾相识,他凝眉略略想了一会儿,便明白这感觉从何而来——前几天去拜访陆风平的时候,那家伙的住所也是这般老旧破败的环境。
一个经济上并不拮据的人,为什么要选择如此逼仄的居所呢?
应该是那住所里有些令人无法舍弃的东西吧?
一路走一路想,不知不觉已来到四楼。罗飞在左手边停下。
面前是一道铁质的入户门。门上的油漆早已斑驳,门楣上的铭牌也落满了灰尘,不过还能依稀辨出“406”三个数字。
就是这扇门,曾经把屋里屋外隔绝成两个世界。区区十厘米的距离,却横跨生死。
罗飞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试图去捕捉某种游荡在过去与现实之间的情绪。片刻之后,他抬起右手,在门板上拍了两下。
屋中有人应答:“来了。”听声音那人应该就在不远处。果然,屋门很快就被打开,一个男子出现在门后,他看到罗飞先是一愣,随后又微笑道:“哟,你怎么来了?”
这人正是杨兴春。
罗飞也报以淡淡一笑,却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
杨兴春的眼神闪动了一下,他把身体往侧后方让了让,招呼罗飞道:“进来坐吧。”
罗飞走进屋内。
这是一套老式格局的两居室,进了门就是客厅。屋里的装修和家具都是很老式的风格,一种多年的陈旧感扑面而来。
客厅东首和厨房相连,贴墙处靠着一张四人饭桌。饭桌上摆了三个碗碟:一盘炒土豆丝,一大碗汤,还有一小碗米饭。
罗飞转过头来寒暄:“正吃饭呢?”
“是啊。”杨兴春关了门,接着话头反问,“你吃了么?”
罗飞摇摇头:“没呢。”
“那正好啊,一块吃。”杨兴春抢到餐桌前,拉开另一张折在桌肚下的椅子,“来来来,你先坐,我再弄两个菜。”
罗飞劝道:“不用麻烦了。”
杨兴春坚持:“哎,你到我这儿,还能让你饿着?不过我这里比较简陋,你别嫌弃。”
对方既然这么说了,罗飞便坐了下来。那边杨兴春从冰箱里拾掇出一些食材,到厨房操弄了一番。也确实没什么好东西,就是一盘炸花生米,一盘西红柿炒鸡蛋,还有一碟子香肠。
杨兴春给罗飞添了碗筷餐具,转身又提了一瓶白酒过来。他坐在罗飞对面,一边起开酒瓶盖子一边说道:“没什么好酒,凑合喝点。”
“不,今天不能喝酒。”罗飞伸手挡住了面前的玻璃杯。
酒瓶停滞在空中,杨兴春的目光从那边穿过来,凝视着罗飞。
“确实不能喝。”罗飞态度坚决,“喝了就是违反纪律。”
杨兴春似乎明白了什么,他“哦”了一声:“有公事?那是不能喝酒。”
“随便来点茶水吧。”
“好,我也陪你喝茶。”杨兴春再次起身,去厨房泡了一壶热茶。回来时他右手提着茶壶,左手则拿了个黑色的手包。他先给罗飞斟茶,同时随手把那个黑包放在餐桌贴墙的边缘。
罗飞把那杯茶接在手里,带着三分感慨说道:“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了,还是第一次来你家里。”
“家?”杨兴春却摇着头,“不,这不是我的家。”说话间他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
罗飞不解地“嗯”了一声。他确信此处早已是杨兴春的房产,只不知对方为何要否认此事?
杨兴春的目光向四周环视了一圈,表情黯然。随后他的视线重新聚焦在罗飞身上,解释道:“这只是我的房子。光有房子不叫家,房子里有了女人和小孩,那才叫家。”
罗飞愣了一下,露出同病相怜般的苦笑。暗想:原来自己也是个没有家的人。
杨兴春端着茶喝了一口,又问罗飞:“你知道这话是谁说的吗?”
罗飞反问:“不是你的原创?”
“不是。”杨兴春把茶杯放下来,看着罗飞道,“说这话的,是这间房子原来的主人。”
“李军?”
“对,李军。他曾是个有家的人,他也知道家的好,所以才说得出这样的话。”杨兴春微微一顿,口气忽又变得遗憾起来,“可惜啊,他不懂得珍惜。”
罗飞眯起眼睛看着杨兴春,突然问道:“所以你打死了他?”
杨兴春被罗飞的话杵到了,他的脸紧绷着,面无表情。半晌之后,他用力挤出丝笑容,以主人的姿态招呼罗飞:“怎么光说话不吃菜?来,尝尝我的手艺。”
罗飞拿起筷子,夹了颗花生米送到嘴里,若有所思地嚼着。他的目光一直死死地盯住对方。
猎犬一旦咬住了猎物,就绝不会轻易松口。
杨兴春却不再和罗飞对视,他的注意力都被桌上的那几盘菜肴吸引住了,只顾挥着筷子大快朵颐。土豆丝、花生米、炒鸡蛋、香肠……每个菜都尝了好几圈,一边吃还一边自我评价。
“这土豆丝就得切得细,切得细,吃起来就脆。”
“花生米是我自己炸的,火候正好。你知道吧,这玩意炸嫩了不香,炸老了吧,那就焦了。”
“一吃就知道,这可是正宗的土鸡蛋,洋鸡蛋绝对做不出这个味。”
“香肠是我特意到城东公道镇上买的,这是龙州最好吃的香肠。关键在哪儿知道吗?用料精到。你尝尝,这嚼口,越嚼越香!”
罗飞终于忍不住了,开口道:“没想到你对做菜这么有研究。”这话说得不冷不热的,也不知道是在真心夸赞对方呢,还是要刻意打断对方的话头。
杨兴春抬头看看罗飞,说了句:“会做饭的男人,往往都很顾家。”
罗飞“嘿”地干笑了一声,没接对方的话茬。
“我知道你笑什么。”杨兴春瘪了瘪嘴,“你肯定在想:你连家都没有,还谈什么顾家?其实吧,我也不是自卖自夸,顾家这话,是未婚妻给我的评价呢。”
“你有未婚妻?”
“有啊,好多年前的事了,所以你不知道。”杨兴春把身体靠向椅背,嘴角微微翘起,“那姑娘真的很好,人长得漂亮,性格也随和。最重要的,她对我的工作很支持。那会儿我经常值夜班,她呢,每天都送夜宵给我吃。有时候是白米粥,有时候是馄饨,有时候是面条。不管多冷的天,那夜宵送过来都是热的。当年的保温杯隔热并不好,她会把杯子藏在怀里捂着,然后骑自行车来派出所找我。呵呵,那热乎乎的夜宵吃到嘴里,真叫一个香啊!”
听对方这么一说,罗飞也觉得这姑娘确实不错。于是另一个疑惑便随之而来:“这么好的姑娘,后来怎么……”
“差点就结婚啦。如果当初结了婚,那我也会是个有家的人。”杨兴春闭上眼睛,陷入某种美好的遐想。不过他的双眼很快又睁开,神色亦黯淡起来,“可惜,后来一切都改变了。”
罗飞追问:“为什么?”
“因为这间房子。”杨兴春抬起头缓缓四顾,他的表情越来越沉重。最后他幽幽叹息了一声,看着罗飞说道:“你知道吗,这里其实是一座坟墓。”
对方说得如此认真,让罗飞禁不住也有些阴森森的感觉。他知道在这间房子里曾经发生过的可怕往事,但因此称其为坟墓,是不是有点太夸张了呢?
杨兴春略略沉默片刻,又补充了一句:“两个家的坟墓。”
两个家?一个指的是李军,另一个应该是指杨兴春自己吧。李军的故事罗飞已经了解,可杨兴春呢?他的家为什么也被埋葬在这里?
杨兴春看出罗飞所想,主动说道:“我给你讲个故事吧,我和这房子之间的故事。”他一边说一边放下了手中的筷子,端起茶杯凑到嘴边啜了一口。
“好啊。”罗飞摆出洗耳恭听的姿势。
杨兴春用茶水慢慢滋润着自己的口唇和咽喉,良久之后才吞入腹中。他要讲的那个故事,多半漫长而又曲折。
03
“第一次和这房子打交道,应该是十六年前了。那会儿我刚刚从部队退伍下来,分配到高岭派出所当个小片警。我记得当时是三月底,刚刚开春,天气还是挺冷的。那天中午我接到指挥中心的调度电话,说是辖区内有婴儿被锁在屋里了,要我出个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