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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显然,书院并不会在乎学生的身份。那个户部侍郎的儿子杨奉也好,或者礼部尚书的千金也罢,就算是他苏渐,书院也绝不会放在眼里。那个杨奉在第一课时被公孙清扬揍过而留下的伤,到今天还没有痊愈。苏渐可不认为自己能够让公孙清扬这样的疯子手下留情。
公孙清扬见他老实,意外之余,也有些没奈何。他倒很希望对方仗着身份和他对骂,这样也好消消气。可是苏渐那么听话乖巧,又是征北将军的儿子,他也没办法不讲道理地一拳打过去。
他把扇子在手里敲打着,问道:“你既然知道,还明知故犯,是个什么意思?”
众人一早似乎都听说了那件事情,眼睛里分明有你小子活该的意思。当然了,也有那么几个例外。比如李君独,比如沈雪朔,比如尔岚。这三个人完全不管前面发生了什么事,或者看着手里的书,或者假装看外面的风景,或者一脸嘲讽地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真正做到了心无外物。
“你给我等着……”
苏渐咬牙切齿看着尔岚,小声地说,一脸咬牙切齿模样。他觉得很是冤屈,如果是他自己愿意打的话,也就算了,他完全是被逼无奈,正当防卫。而且,安白阳之所以会对自己出手,还不是因为吃醋,尔岚应该负一大部分责任。
公孙清扬脸色阴沉问道:“你说什么?”
苏渐立刻收敛所有表情,乖乖地说:“我没说什么呀?”
“哼,在书院门前私斗……如果你找个犄角旮旯私斗我也不说你什么了,居然在大门口私斗,你有没有脑子?”
“学生知道错了。”
公孙清扬怒道:“这还不算什么,你居然还打不过那个安白阳,这么丢人的事情,居然还被人看见了,还不止一个人看见了,你让我这个当老师的丢了多大的人?”
苏渐心道:既然那么多人看见了,怎么不出手阻止呢?那我也不用动手了啊!再说那个安白阳很弱吗?我觉得比你还强吧!
想到那个安白阳的手段,苏渐到现在还觉得不寒而栗。凝念为弦,他的念力强大到了几乎化虚为实的地步;他没有御使飞剑或者法器,所以不能肯定是不是坐忘,但他至少是物化中境甚至上境!那最后一招更是可怕,如果不是有人出手,恐怕那一招就会直接要了自己的命。而自己呢?境界不稳,念力不强,今天早上在马车里,仿佛境界已经落到了初辨境界了。真是悲催。
想归想,嘴上却不能说出来。公孙清扬最讨厌学生跟他顶嘴,杨奉肿到现在还没有康复的脸就是例子。
苏渐乖乖地说:“学生知道错了。”
“晚了,从今天开始,罚你打扫坐忘楼,为期……十,呃,不二十天。而且这二十天里,没有任何杂役会帮你。你得一个人清扫,知道了吗?”
“我去……”
苏渐倒吸一口冷气,心想要真是这样,我这一天就什么都别干了!
公孙清扬见他不愿意,立刻板起脸来,冷冷道:“嗯?不愿意?”
苏渐忙不迭说:“我去,我马上就去。”
公孙清扬不耐烦一挥手,说:“现在去吧,看到你我就头疼。”
……
坐忘楼说大不大,但是不能算小。
苏渐算过,要完全走遍坐忘楼,光是第一层,就需要半个时辰。如果要扫遍六楼,恐怕他这一天就什么都干不了了。
往往是这种时候,就体现出朋友的价值。
楚阔是一个很够义气的人,他端着饭盒,来到坐忘楼,一边吃,一边看着苏渐扫地,嘴里一边含糊地说着什么。
苏渐什么都听不清,但是隐约知道这个小子是在嘲笑自己,不由火冒三丈,把扫把往地上一扔,叉腰怒指楚阔,气恼地说:“你要是再在我面前吃饭,我弄死你啊!还朋友嘞,我在这里忙活半天了,你也不说帮我一个忙!”
楚阔乐得差点把饭喷出来,好不容易止住笑,说:“你知道朋友的价值是什么吗?朋友就是用来出卖的。这个时候我还不落井下石?好不容易有这个机会。”
“出去,看到你就烦。”
楚阔跳下椅子,抢过苏渐的扫帚,说:“淡定淡定,你去吃吧,我把你的那份也带过来了。接下来我替你扫。”
苏渐心情转好,转怒为喜道:“这还差不多。”
楚阔带来的饭菜色香味俱全,看起来着实不错,苏渐吃了一两口便停不下来,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吓得楚阔连连提醒;“慢点慢点,你也不怕噎死啊,我没带水啊!”
苏渐没有理会他,继续大口大口地吃着,看样子这些菜颇对他的胃口。
楚阔哂然笑笑,一边扫,一边说:“这第一层楼,你胡乱扫扫也就是了,你第二层楼可得仔细扫扫。”
“嗯?什么意思?”
楚阔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说,等到苏渐吃完饭,他把扫帚一扔,收拾了饭菜碗筷。
苏渐感激地拍了拍楚阔的肩膀,说:“多谢啦,这饭菜是哪里买的,味道真不错啊。”
楚阔用看乞丐的同情眼神看了苏渐一眼,怜悯道:“这种程度的饭菜就让你满足了?你还没吃过院……里更好吃的菜呢吧?”
苏渐切了一声,用脚一勾扫帚,稳稳接住。
突然他想到了什么,问道:“不是说坐忘楼里藏书千万,是世间藏书数量第一的藏书楼么?可是我到目前位为止,都没有看到几本关于修行的藏书,这是怎么回事?”
楚阔微笑起来,把饭盒放在一边,在凳子上大咧咧一坐,翘起二郎腿说:“这个嘛,你要是问别人,别人说不定还不知道,问我算是问对人了。”
第19章 罚扫坐忘楼(下)
苏渐看到楚阔一副“求我啊,求我啊”的模样,不由好笑道:“哟,你是不是还想让我给你按按肩膀呢?”
楚阔终究是孩子心性,如果苏渐真的求他,他反而要拿捏一番;而苏渐一副爱搭不理的模样,反而让楚阔无可奈何。他无奈撇嘴道:“那倒不用。”
原来,坐忘楼的一层的藏书,都是关于俗世法的书籍。从一楼的书籍里,天文地理,百家杂说,诗词歌赋,百工图谱可以说是应有尽有。而关于修行的书籍,这里却是极少。因为坐忘楼的每一层楼,都有它的用意。
第一层楼,被称为初辨楼。
第二层楼,被称为物化楼。
第三层楼,被称为坐忘楼。
这是人间三境。
每层楼里,都只收录本境界的修行典籍;而这些典籍里,不仅包含了剑师、意师、阴阳师、术士、符师、武师的修行法门,还有很多前人笔记可供参考,甚至还有剑师所爱的兵器锻造法,术士必学的百草学之类的重要文献。
而因为初辨实在是太过简单的一层,并没有太多书籍对初辨境进行描述。所以出于不要浪费地方的考虑,院长决定把第一层楼当作公用楼层来管理。只要是书院学生,都可以进来读书。
而第二层楼之后,则只有术科的学生有资格进入。因为术科之外的学生,即便是有兴趣,这里的书对他们也毫无用处,甚至对他们的精神身体有害无益。
苏渐恍然大悟道:“原来是这样。对了,你说第一二三层,其实是按照人境的修行境界来划分的。那么上面的那三层呢?是根据什么划分的?难道在人境之上,还有更高的境界?”
楚阔露出一副“朽木尚可雕也”或者是“你小子还不算太笨”的表情,点头说:“那当然。所谓学无止境,修行这种事情,又哪里真的有什么尽头?喂,你知道修行的目的是什么吗?”
“仗义伏魔?”
“不是。”
“报答祖国?”
“不是。”
“羽化登仙?”
“也不是……”楚阔知道从这个人的嘴里根本听不到自己想要说的话题,于是不耐烦地说:“我告诉你好了,修行的目的,就是为了挑战自我。”
苏渐撇嘴道:“那是你修行的目的吧?”
“你还想不想听了?”
“你说你说你说……”
楚阔满是不高兴地说:“我说话的时候,你不要插嘴!所谓修行,从根本上讲,无非是人类在吸收天地元气之后,产生的自我变化或者升华。既然是自我的变化,那么哪种方向才是极限?没有人知道。所以这个世界上才会有剑师、阴阳师、术士等等流派。同样是利用念力,居然产生了这么多分歧,那么境界呢?所谓的境界,原本是不存在的,无非是人自己给它的定义。说不定在那些传说中的人物眼中,所谓的修行境界根本就不存在。所谓的初辨,的确是修行的开始,而坐忘,则未必是修行的结束。”
苏渐听得昏昏欲睡,道:“你废话好多啊。”
楚阔已经完全沉醉在自己的叙述之中,完全没听见苏渐的打岔,继续道;“初辨,物化,坐忘,这三个境界,是普通人,或者说,有些资质的人都能达到的境界。你原本是五曜星脉,都可以达到坐忘;李君独他是七曜星脉,坐忘也是迟早的事情,更不要提沈雪朔、柳寒鸦等人。那么我们的前辈们呢?”
“当第一个人突破了坐忘境的时候,他可能还不知道自己的变化。但是他把它纪录了下来。然后是第二个人,第三个人。当规律诞生,于是人们再次给他们做了层次的划分。但是,达到这些境界的人,无一不是传说中的圣贤,于是,这三个境界便脱离了人境,而达到了圣境。”
“第四层楼,无忧境。”
“第五层楼,逍遥境。”
“第六层楼,化梦境。”
楚阔望着苏渐的眼睛,说:“这三层你暂时不用打扫。”
苏渐定了定神,耳边仿佛还回响着那三个境界的名字。人间三境之上还有更高境界?他连想都不敢再想。
那个安白阳,已经是物化境里的高手。他根本不需要有什么大动作,弹指间便可将人挫骨扬灰;苏渐自己呢,是一个念宫气海俱废,念力几乎不能滞留体内的“废人”,还能够轻描淡写地打败两个大汉。而那个被自己臭豆腐砸过的神鸦司的剑师,论真实战力,其实还要远胜自己。至少,如果是正面交手,苏渐还没有信心在那个中年剑师的快剑前全身而退。
那么往上还有什么境界?难道还能撒豆成兵?还能一剑破长空?他有些不信,以为那些事情都已经超越了人类的范畴。
不过听到自己可以少扫三层楼,苏渐高兴之外还是有些好奇,问道:“为什么?”
“这个嘛,你知道意师吗?”
“不知道。”
楚阔的神色微异,心想,果然传言是真的。
传言里,苏家三少爷大病一场之后,几乎什么都忘了,什么都不记得。虽然这个传闻经过某些人的控制没有继续扩散,但是还是有很多人在苏渐的身后指指点点。哪怕是书院学生,在苏渐的背后也会说些并不好听的话,楚阔当然也没有少听。只是在这种事情上,他也没办法。
苏渐却在想另外一件事。
初见楚阔的时候,看他一脸天真无邪的模样,任谁都会认为他是一个从某个不知名小镇来的乡巴佬。可是,只要随着和他深入的交流,尤其成了他朋友之后,就会很容易发现,他的见识和处世态度,都完全不像一个普通的乡下少年。
“意师是六种修行流派之中的一种。因为偏于修念,对敌之时,往往身子不动,便能杀人。在普通人眼中,这种人靠意念杀人——当然了,从某种角度上来说,他们的确是意念为武器,所以被成为意师。但是,其实准确地来说,意师的武器,是意。意念的,意。”
当苏渐听到身子不动,便能杀人时,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安白阳。他心中一动,顿时来了兴趣,问道:“请继续。”
楚阔看着他的神情严肃,很是满意,笑着问道:“我问你,火为什么能够燃物?寒风为何能凝结清水?刀锋为何能切割?针如何能刺破皮肤?”
“火能燃物,是因为它的温度高啊。寒风能凝结清水成冰,是因为温度低嘛。刀锋切割……那个是因为刃口细薄,针能刺破皮肤,是因为它尖嘛……”
苏渐心道,这都是什么跟什么?怎么好端端地问起十万个为什么了?
楚阔淡淡一笑,道:“是吗?那你看我的。”
他从食盒里取出一根筷子,横在两人之间。
苏渐看着那筷子,仔细地看着。
突然,筷子无声地从中间裂开,啪的一声,落在地上。
苏渐眉尖一挑——这和昨晚安白阳的那招无形大刀何其相似?
然而,事情还没有结束。
那半截落地的筷子遇到地面便弹了起来,在再次落地的短促过程里,砰地一声,迅速变焦,起了一层青烟!
苏渐下意识地躲开半步,脚跟还没落地,那团无形烈焰陡然消失,转瞬间,青烟无影,一团冰霜将它死死裹住!
楚阔笑着把另外半根筷子抛出。
这半根属于筷子的后半截,由于是中间截开,所以它的两端都并不细——至少,要比针尖粗上很多。
它被楚阔扔到了看书所用的桌子的上空,然后落下。
接着,它就如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