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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大少爷昨日去世了。这么大的事情,二少爷今日肯定脱不了身,还是请你送我们去青浦罢。” 汽车夫犹豫地道:“二少爷说我今天休假…要不然我再去问问?” 雪樱心急如焚,将脸一沉道:“你若不愿去,我去叫黄包车。你爱休假就一直休去罢。”抱着 喧儿便要下车。汽车夫见她眉间已薄有怒色,如何敢得罪?忙上车将汽车发动,又扭头道: “三小姐,还是让门房去跟二少爷说一声罢。” 她摇头道:“二少爷定要安排日程回南京奔丧,事情繁多,不必去打扰了。他知道我今日要去 青浦,你就放心地开吧。”微笑着催促道,“快走,快走。” 那年从青浦到上海时,坐夜航船走水路,仿佛在祖荫怀中睡了一觉便到了。今日却觉得道路 无穷无尽,如何也走不到头。雪樱侧脸瞧着窗外景色,路侧已渐无人烟,旷野树木经一夏雨 水滋润,几乎绿得发黑,举目皆是荒荒绿意。道路颠簸不平,喧儿又有些晕车,伏在她怀里 沉沉睡去。车里只有马达轰轰转动,单调至极,她见汽车夫闷声不响,便开口笑道:“我瞧你 仿佛对道路很熟,以前经常去青浦吗?” 车夫诧异地回过头,摇摇头微笑道:“只去过一次。两月前送张太太和医生回青浦,陆经理特 意嘱咐,她是小姐的绘画启蒙老师,对齐家有恩,决不能耽误了张先生的病情。摸着黑走夜 路,车又开得飞快,一路心惊胆战,反而将道路记住了。” 雪樱乍然听到清流的消息,又是什么张先生病势凶险,惊得几乎从后座上站起,略问了几句, 见车夫也夹七缠八地说不清楚,想了想皱眉道:“我们到青浦后,先去张家瞧瞧,再去找祖荫。”
园中树木经了雨季,郁郁绿意绕着白墙乌檐绵绵不绝。夕阳在绿树间淡红一片,西天云霞斜 飞,如情意悠悠。清流在树下安排好躺椅,便扶着树之出来瞧落日,见他脸色比前几日略好 了些,心里十分欢喜,摇头笑道:“前两月可真是要吓死我了……你若万一有个好歹,我可 就……”说话间泪凝于睫,叹了口气,替他将薄毯盖好。 树之病愈一月有余,脸色尚差,倒很有精神,呵呵笑道:“我若万一有个好歹,你就将画室里 我没完成的画儿挑拣挑拣,替我补全。我在天国里回顾往事时,也能有作品给上帝汇报。” 清流扑哧便笑了,正作势要打,却听园外脚步凌乱,隐约有语音细碎,夹着婴孩的咯咯笑声。 她心中诧异,扬声问道:“影儿,不是说过这几个月不许接待客人吗?你把谁带进来了?”转 眼一看,又惊又喜地愣住了,半晌扯着树之笑道,“啊,雪樱变得……我都认不出来了。” 雪樱今日为吊丧,特意穿了一身白色洋装,头发亦简单地挽成西式发髻,极是清爽大方。将 竹喧交给清流抱,轻声道:“我听车夫说,前两个月青浦城流行疟疾,连张大哥都染上肋膜炎 了,忙过来看看。”见树之虽然脸色苍白,眉宇间倒很有精神,稍稍放下心来,微笑道,“这 两年在巴黎时时想起清流姐和张大哥,却老被喧儿在旁打搅,连信都没功夫写……” 清流脸上露出极惊诧的神色,与树之对视一眼,打断她道:“你去法国了?怎么祖荫从来…… 没说过?” 雪樱脸微一红,摇头道:“此事说来话长。”将当年事情略略说了一遍,已几乎坠泪,半晌笑
道,“还好哥哥想通了,说他也不管了,都随我心意。我才带着喧儿坐船回来了。” 清流惊得目瞪口呆,半晌才醒过神,惊讶地笑道:“当初启铭钱庄的陆经理来找我询问,只说 他家曾经丢了一个小姐,又与你眉目相似,想打听你的身世。我细细地告诉了他,后来却再 无下文,还以为只是错认了,原来竟是真的。”两月前她在华慈医院见到他时,正为树之的病 忧虑,心里哪还能想到别的事情?况且一直以为……她心里一紧,皱眉道,“祖荫这两年几乎 没回过青浦,就算回来也从不探访旧友……我们还以为他和你在上海恩爱甜蜜,不愿返乡…… 却原来如此。” 雪樱见竹喧在清流怀中乱扭乱动,忙伸手抱过,轻轻替她拂拭衣角草屑,苦笑道:“喧儿出生 后还没见过爹地呢。祖荫这两年也不知道是怎么过的……”想到自己虽孤身在巴黎,却还遥 遥地有盼头,他却懵懵懂懂地一无所知,顿时心中酸楚不堪,险险落泪,忙将话锋一转,微 笑道:“张大哥的病虽然凶险,好在吉人自有天相,自然能平安无事。” 清流想起那几日的煎熬,眼圈微红,轻轻摆手道:“哪里敢说吉人自有天相?只不过运气稍好 罢了。当初陈家少奶奶也是肋膜炎,病症比树之还轻,后来却急转而下,只挨了两天工夫便 撒手西去。”摇头苦笑道,“西医大夫是我推荐给祖荫的,还好他颇为开通,只说命该如此。 若换了别家,我可要惹麻烦上身了。少奶奶去的时候,祖荫许愿替她抄四十九天经,如今还 在沉香寺……”突然心里一跳,只觉一个极模糊的念头从心底轻飘飘一掠而过,却影影绰绰 抓不住。略迟疑间,却听雪樱低低惊呼一声,轻声问道:“清流姐,西医大夫不是陆经理推荐 给你的吗……少奶奶是什么时候去的?是不是……六月十九日?” 清流张了张嘴,只觉脑中如闪电唰唰劈过,背上渐渐渗出汗……那天在医院里,他突然面色 凝重地道:“不过要请张太太帮个忙,不管能否治好,请你千万莫跟陈家提起,说这医生是经 我推荐的。我不图恩报,却也不想惹麻烦上身……”听竹喧在雪樱怀里咯咯笑了一声,她如 梦初醒,立刻警戒地摇摇头道:“我不记得日子了。” 雪樱像是痴了一般,浑身竟似瑟瑟发抖。轻轻地摇着头,两行清泪顺着脸颊缓缓流下,低声 道:“陆经理拍电报时,就是六月十九……我明白了。”
汽车夫将小姐送到张家门外的巷子后,便在车外等候。青浦的街道以青石板搭砌,只觉满地 阴润,小巧灵秀,与上海的水门汀马路大不相同。一个年轻的女子提着扁篮从街对面的槐树 下走过,穿着阔滚边白洋布衫,窄窄的裤脚,上海早已不时兴了。 他忽然听见背后的巷子里起了喧哗,扭头去看时,只见三小姐满脸泪痕,抱着小小姐飞也似 地在前面走,身后一个女子焦急地解释什么,她只是摇头不理。车夫惊得目瞪口呆,忙奔上 去说了声“小姐”,她已厉声道:“立刻去开车,回上海。” 清流苦劝半日,此时见雪樱语气仍然极为坚毅,气得泪水交流,哽咽道:“樱儿,就算你能狠 得下心不去见祖荫,可孩子是无辜的,怎能不让她爹知道?你怎能擅自替孩子做决定?” 雪樱泪水纷纷,悲苦难言,哽咽道:“少奶奶往日虽然对我不好,可到底是好端端一个人,就
这般说没便没了。我对不起他……再也没脸去见他了。”热泪啪啪落下,正落在竹喧脸上。她 怕把女儿吓哭,忙伸手轻轻拍打。喧儿却睁着一双大眼睛,定定地盯着她看。她心里愈发难 受,想了又想,终是狠不下心,低头含泪道:“喧儿出生后还没见过爹地,这次万里迢迢地回 来,总得瞧瞧爹地是什么模样。妈咪带宝贝去看一眼就走,喧儿乖乖地别出声,好不好?” 竹喧像是听懂了,竟在她怀里点点头,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清流在旁心如刀割,捂着嘴哭 道:“樱儿,瞧在孩子的面子上,你就装作不知道,这辈子……不照样过了?” 雪樱目光清寒,含泪摇头道:“我此生还有什么颜面再去嫁他……况且……”却不再往下说了, 淡淡一笑,轻声对车夫道,“去开车吧,我们去沉香寺。”
第二十九章 莲心如焚香成谶
沉香寺里的宝殿很多,错落地掩映在茫茫绿树间,在青色暮霭里无限朦胧幽秘。寺内四处引 着涓涓溪水,水槽底上铺着淡白色的卵石,粒粒浑圆,如冷冷的眼睛张望。沿着曲折的小路 往寺深处走,一路上竟静无一人。 清流方才跟她说,等见到寺内荷塘时就快到了,此时刚转过一处殿角,果然眼前便是亭亭荷 田。时已薄暮,满池荷花渐渐收拢花瓣,花骨朵在田田莲叶间半张半合,似要闭目睡去。低 头看喧儿也似困乏了,在怀中频频打呵欠,小手握拳,紧紧地揪着她的衣襟。她略略放下心, 轻声道:“喧儿真乖,一会儿千万不要出声,咱们在外头……看一眼爹地,就好回去了……” 沿着荷田旁的青泥路直直走去,尽头处的殿堂檐角很低,被郁郁松柏拱围,在暮色荒冥中几 乎隐没了。几扇正门对着荷塘大大敞开,殿内却暗沉沉地如薄夜笼罩,只有佛像前的香烛, 幽幽闪着红芒。 祖荫正伏在神龛边的条案上静静写字。案角置着小小灯盏,青灰色的火光摇摇不定,映着他 身影恂恂如燕竹,眉目极是平静安稳,除了手腕轻转,身体几乎岿然不动。恍然是刚到上海 的时候,她抱着画夹在灯下画静物写生,他日日半夜从纱厂回来,一声不响地坐到对面,翻 开厚厚的账本,一页页察看。水晶台灯晶澈清明,他的脸在灯下俊美如大理石像,突然皱起 眉头,唉声长叹…… 她几乎像做梦一样,脚下微动,竟身不由己地踏入殿内。地面上铺着大块的青砖,暗沉沉地 如寒水凝结。脚步嗒嗒轻响,他却恍然不闻,只是静静地埋头疾书。她心神激荡,张嘴却不 敢说话,眼里一酸,泪水已簌簌落下。喧儿在怀里动了动,将衣襟揪得更紧。 仿佛过了一辈子那么久,她终于开口唤他:“祖荫……” 他的胳膊僵了一瞬,却伸手将毛笔往青砚里一蘸,继续回腕往米黄宣纸上书写。她再无勇气 出声,屏息凝神地站在当地,默默地看着他。 晚风习习,仿佛带着荷叶荷花的冷香,嗖嗖地从殿门吹入。他又写了几个字,似乎有所觉察, 缓缓地放下笔,抬起头来望着她。一瞬间像是难以置信,微微眯起眼睛。
她泪凝于睫,努力地从唇边挤出浅浅微笑,轻声道:“祖荫,是我……” 他仿佛痴了般将手按在纸上,良久嘴角勉强抽动,手轻轻一抬,案上黄色宣纸遽然失了约束, 被晚风哗啦啦吹起,如絮的微痕,在满殿青色烟霭里软软飞舞,又飘飘忽忽地落到地上。
他蓦然回神,急急俯身去捡。案上还有许多写满字的纸,亦被风吹得掀掀欲飞,她忙走到案 边,伸手拿起镇纸压好,见脚边一张宣纸盘旋卷动,正蹲下身欲拾起,他却沉声道:“你别动。” 见她含泪看过来,目中神色惨淡,他就算满心坚冰,此时亦悄然有裂缝,叹口气摇头道:“这 是替玉钿祈福的地藏经,还没有装订成册。你不知道经文的前后顺序,莫要弄乱了。还是我 来拾吧。” 他动作甚快,说话间已将地上宣纸拾得干干净净,拿在手上一页页翻检,唇角微动,轻声诵 读,半晌将一叠经文理通顺序,抬头见雪樱注目凝望,温然道:“我许愿为亡人抄诵四十九部 地藏经,借地藏菩萨法力,垂赐慈悲,结佛果善缘,替她消了今生孽障,重入轮回往生…… 还差几百字就抄完了,等我心愿圆满时,也愿亡人灵魂得安。” 他眉宇间平静如水,目光空空如出世,言语间竟似有禅意。她悄然落泪,哽咽道:“祖荫,你 怎么……怎么成这样子了……像是参禅一般……” 祖荫眉间闪过一丝诧异,默了半晌竟是微微笑了。他的眉宇依旧清秀如初,霎时却隐隐笼上 寒霜,轻声道:“世间情爱最苦,两年来身心昼夜煎熬,无时无刻不痛楚。无奈之下,只得往 佛经里寻大自在。若不是日日持经诵读,渐渐心如止水……恐怕我……我早就被逼疯了……” 他目光泯然,自失般摇头一笑,温语道:“我不该说这个,请齐太太恕我一时心神激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