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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红跟谁急》 第二部分还是要多读书(5)
平凹是善于写女性的。世间万事万物,均可入文,但其文学的内蕴却有所不同。朱自清曾说过:“最宜于艺术的国土的,物中有杨柳燕子,人中便有儿童和女子。”(《〈子恺画集〉跋》)儿童的天真烂漫,女子的温柔多情,确实是抒写不尽的。
一个美丽的心灵便是一个绝妙的艺术世界。若这个美丽的心灵还是少妇的呢,恕我轻薄,那就可说是一座艺术的殿堂了。古今中外,多少有识之士,都想登堂入室,体味和探索其中的奥秘。心地虔诚的探索者,很少有空手而还的。平凹是个于此有慧心的作家,正当盛年,英姿勃发,他知道该怎样博得中国的缪斯们的欢心。
一部世界文学史,几乎可以说是一条站满了千姿百态的女性形象的艺术画廊。平凹,你就再给它添上几个吧!
八
在当代青年作家中,平凹是讲究笔调的。
就像歌唱家有自己的声调一样,作家也应有自己的笔调。只有具备自己独特笔调的作家,才不算辱没了作家这一称号。屠格涅夫说过:“在文学天才身上……重要的东西是我们想称之为自己的声音的东西。是的,自己的声音是重要的,生动的、自己特有的声调,其他任何人喉咙里都发不出的音调是重要的。”(转引自曾华鹏等著《郁达夫评传》)这个“自己特有的声调”,中国古典文论中便称之为“笔调”,或者“文笔”。
在中国古典文论中,文与笔是有区别的,文近于形式,笔近于气质。形式可以相似,气质绝然不会雷同,这也就是古今文章一大抄,抄来抄去总能抄出几个大作家的道理。这个浅显的道理,可惜后来不大讲了,只是侈谈什么主题呀,题材呀,表现手法呀。偶尔见到这个词,也像乱窜到笔下的一般古文辞一样,倏忽而逝,怕连论者也不得要领。
当今的青年作家,大多重文辞而轻笔调,潜心于此道而又卓然有成者,寥若晨星。这是不能不叫人惋惜的。
我们不是很重视文学语言吗?不错,二者是有某种共通之处。笔调是狭义的语言,语言是广义的笔调。可我们平常所强调的文学语言,多是从语言是文学作品的基础这一最低意义上说的。实际上,语言不仅是文学的基础,同时也是文学的最终和最完全的表现。不客气地说,语言便是文学的一切。从这个意义上讲,没有独特笔调的作品,便不成其为文学作品,没有独特笔调的作家,也不成其为作家,只不过是文字匠人或写作机器罢了。
平凹作品的笔调,主要表现在他的叙述语言上,质朴自然倒在其次,难得的是能如苏东坡所自许的那样,“意之所到,则笔力曲折无不尽意”。(转引自钱锺书《宋诗选注》)较之先前的明丽流畅,他近期的几个中篇,则显得凝重深厚,甚至有点枯涩——这或许正是老辣的标志。当然,一以贯之的,还是那种自然的情致。
在这方面,以我的揣度,他是很注意融会吸收中国古今大作家的特点的。比如文白杂糅,以拙见巧,句子偏长,不追求词藻的华丽但求美的意境的产生,不能说没有沈从文的身影。且看这一段文字:
江边倏忽唱起了一种歌声。歌声是低沉的,不易听清每一句的词儿,却音律美妙。天狗觉得这歌声是从天上降下来的,从水波子上走过来的,心中好笑的念头消失去,充满了神圣的庄严的庙堂气氛。月亮开始慢慢地蚀亏,然后天地间光亮暗淡,以致完全坠入黑暗的深渊,唯有古老的乞月的歌声,和着江水缓缓地流。(《天狗》)
而《腊月·正月》中开首那段写晨雾的文字中,对韩玄子自得神态的描画,很容易使人想起欧阳修的《醉翁亭记》来。前面我已省出许多篇幅,这里不妨来个“比较文学”,虽是小技巧,还是满有意思的。先看平凹是怎么写的——
镇上的八景之一就是“冬晨雾盖镇”,所以一到冬天,起来早的人就特别多。但起来早的大半尽农民,农民起早为捡粪,雾对他们是妨碍,小半是干部,干部看了雾也就看了雾了,并不怎么知其趣;而能起早,又专为看雾,看了雾又能看出乐来的,何人也?只有他韩玄子!
再看欧阳修是怎么写的——
已而夕阳在山,人影散乱,太守归而宾客从也。树林阴翳,鸣声上下,游人去而禽鸟乐也。然而禽鸟知山林之乐,而不知人之乐;人知从太守游而乐,而不知太守之乐其乐也。醉能同其乐,醒能述以文者,太守也。太守谓谁?庐陵欧阳修也。
我这点小小的考证和比较,不知平凹以为然否?我绝不是说平凹模仿了古人的文章,我是想说,平凹能含英咀华,取精用宏,得古人之神韵。
九
若将平凹近期的中篇创作,放在一个大的文学背景上考察,还能看出点别的什么。
剪除四害之初,纵然是批判四害的文学作品,仍未脱尽“文化大革命”中积久成习的那种文风。事实上,这种文风,可以上溯到“文化大革命”前,甚至更早。后来聪明的作者,又从苏联和欧美借鉴过来一些东西,使文学界耳目一新,很热闹过一阵子。然而,毕竟是移植过来的嘉禾,与中国悠久深厚的文化土壤不那么适应,难以获得丰硕的果实。近年来,不少明智之士意识到这一点,又开始了一个“回归”的热潮,在中国的古典文化和“五四”以来优秀的文学传统中,寻求对现实的理解和表现。沈从文写湘西生活的作品重新得到重视,是这一热潮的滥觞;一大批写各自乡土的作品的涌现,则是这一热潮翻起的汹涌波澜。
我并不是说,平凹是个见风使舵的人,不是的。他是有自己的一贯的执著的美学追求的。在同时代的中青年作家中,他似乎是较早而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的使命,并在作着扎扎实实的努力。走上这条路,对他来说,是必然的,就像出西安往东,只会看到骊山华岳、黄河和中原大地。若是看到大漠和天山,那倒是奇怪的了。从《满月儿》到《静虚村记》,再到《天狗》,不正是这位寻觅者的一串坚实而又缜密的足迹吗?
平凹的为人怎样,我不太清楚,仅从作品中看,他心境恬淡,处事平和,该是最有文心,最宜于在艺术的田园里耕耘的。
他只是一味地写,写,还是写。著作之丰赡,令人咋舌瞠目。古人说陆游写尽了天下的好诗句,看平凹这势头,他好像决心要写尽天下的好文章似的。真不知他那看似孱弱的身躯里,何以能容得下那么大的创作热能。我绝不是说他无思想,无操持,是某些人自许或许人的“写作机器”,而是说,他的思想,他的操持,都在写之中。说到这儿,我要斗胆说一句怕连平凹本人也未必赞同的话,即他是为艺术而艺术的。这种说法似乎有贬斥的意思,实则不然。既然我们可以说献身于文学艺术,为艺术而怎样怎样,为什么就不能说为艺术而艺术呢?前面我已说过,如同政治可以涵盖一切政治活动一样,艺术也同样可以涵盖艺术的一切内容和形式;它本身也就是它的作用和目的。太平盛世,治具毕张,提倡一下为艺术而艺术,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吧。我们的文学队伍中,不是这样的作家多了,恰恰是太少了。而当这样的作家,要比当别种模式的作家,来的难得多。
先前听人说平凹曾皈依佛门,见诸文字的说法是“在宗教里寻求对现实的理解”。硬要从中国的文化传统中寻找什么踪迹,我看他倒有点道家气,书斋取名“静虚村”便是一证。
《谁红跟谁急》 第二部分还是要多读书(6)
中国的文化渊源,可分作儒释道三家。实际上哪有什么释,若有,也是道化了的。儒道之中,儒是世俗的,道是超然的,儒是偏狭的,道是博大的,儒是政治经济的,道才是文学和艺术的。古代东方的神秘主义哲学,和现代的科学文化,在精神本质上是相通的。在我国,从古到今,凡潜心于文学艺术而终成大业的,几乎都经过了一个由儒而道的过程。现今的文学作品,儒气重了些(不是不该有),有点道气,倒不失为一种解脱,至少也是一种高层次的追求吧。
平凹的这几个中篇发表后,又听人说他急功近利,似乎在讨好什么。真叫人不好理解。若是个东西,你可以把它放在头上,也可以踩在脚底。这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有思想有操持的作家,如何能这样随意臧否呢?既说到这儿,我就不妨再多说几句。
文学与政治的关系,不在于为不为政治服务,而在于怎样的服务。配合中心,图解政策是一种,净化心灵,致君尧舜,亦是一种。提为政治服务而能兼收并蓄,正确疏导,于文学的繁荣并无关碍;不提而仅作一种策略上的考虑,于文学的发展恐亦无大补。关键不是别人要我们怎样,而在于我们能否认识文学的真谛,负起文学的使命。倘是利禄之徒,钻营之辈,恐怕越是提倡创作自由,越是有机可乘——他的志趣原本不在文学上。而真正的文学家,既有幸躬逢盛世,纵使俯首书案,笔尖朝下,他那纯洁的心灵,总是和人民、和领导着人民正在进行着旷世伟业的党中央呼吸相通的。这是真正的文学家的良知,也是新时期文学家应有的使命,怎么能诬之为“讨好”呢?
十
我和平凹只有一面之识,交谈也不过寥寥数语。我当编辑,约他为我们的刊物写篇散文,他寄来了,附信中要我看看他近期的几个中篇,且说要听听我的“高见”。我喜欢他的作品,更喜欢他的坦诚。也就不揣冒昧,谬托知己,率然加以评判。
我与人交往,平素可虚与委蛇,唯作文章,但求直抒胸臆,既不愧于自己的谫陋,也不敢念及朋友的情分。若有冲撞之处,想来平凹是不会见怪的。
此文草成后,总也想不出个合适的题目。要用几个字概括平凹的创作或者我这篇文章的内容都不那么容易。不知怎么一下,脑子里闪过一句诗来:“且化浓墨写春山”,谁的?准确不准确?不知道。只是觉得这个“化”字与那个“浓”字对照之下,多少能显示平凹作品的特色。至于春山,权指新时期的商洛山吧。
《谁红跟谁急》 第三部分韩石山酷评——钱锺书
钱锺书是中国文化的一个异数,赞美他的,和批评他的,很可能到头来都是一样的不得要领。从小说层面认识他的,看到的是他的诙谐、多智,是个东方朔一流的人物。从学术层面看他的,看到的是博学多识,是个百科全书式的人物。若是想到他成名于解放前,生存最久的又在解放后,处逆境而自甘淡泊,受尊崇而不事张扬,还得说是个耿介之士。尤其是他的死,那么平静,那么简约。综合这几点,可以说,只有他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们不过是瞎子摸象罢了。
我对钱氏,绝无一究其底里的奢望,只是对他的为人与为文,有一些兴趣。写他的“淫喻”,评他的“赞语”,都是出于这样的心理。对他的为人与为文,能会心地一笑,已然是了不起的理解。虽然如此,在别的文章中,对他的学问,也说过一些不恭敬的话。记得曾说过,要靠他的《管锥编》打通中西文化,比骆驼穿过针眼还难。还说过,他的学问有多大,若用白话文写出来,就全明白了,用文言文写出来,实在不敢恭维。为这几句话,还受到几个坚定的钱迷的攻击,说我是无知,是伧夫。我没有辩白,本来就是伧夫,就是无知嘛。
然而,待到钱锺书、杨绛夫妇,为《围城》的校注本对四川文艺出版社的龚明德大张挞伐,为《钱锺书与》一文的笺证对辽宁的范旭仑、李洪岩提起诉讼,我就觉得这两位大作家大学者做得有些过了。偌大年纪,偌大名气,为什么要在这样的些许小事上动真格的呢,“四人帮”肆虐多年,也没见你们动过这么大的气,怎么几个年轻人不过是因为热爱你们才校注、笺证你们的作品,就这么不依不饶呢?莫非钱、杨这样的大智者,到了晚年也会像常人一样糊涂了吗?
《谁红跟谁急》 第三部分钱锺书的“淫喻”
“喻有两柄复具多边”。这是钱锺书先生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