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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尔塔索夫(刚受到惩处)撞上这四天,他完蛋了:他已经不再能写中篇小说了,也找不到任何可替代的事情干。他的书已经不会再版。他的身上一个戈比都没有了……一则广告……塔尔塔索夫在地铁的电话间里不断倒换着左右脚,大声喊叫:
“我快完蛋了!快完蛋了!”
家里的电话因为欠费而被停机了。塔尔塔索夫跳着,击打着残破的电话间,弄出一个又一个声响。恍然大悟!眼前的生活变了……他打电话,大声嚷嚷,恳求朋友们给他找一个哪怕是夜班的工作:
“我准备去当排字工人……读者来信工作处职工!我准备在编辑部里拖地擦桌子。我和儿子,我们俩,我们什么都不是。我可以给孩子们念广播……我,说实话……我曾经写过很好的童话。关于老鼠和尺子的故事……我……”突然,塔尔塔索夫失去了自制,鼻子对着话筒不雅观地抽泣起来,一个男人粗鲁的抽泣。
外面有人在不断地催促他,用硬币敲击电话间的玻璃。
拉丽莎(在那些日子)自然也无处可去。她准备校对所有的稿子。作为新手,守在电话旁边,校对……誊写……突然,有人要她帮忙办理一下图书馆的图书租借手续,可是……可是,领导看见了她俩。从上往下,很清楚。很快就知道了,过去的女审查员非常适合挣图书管理的口粮。啊哈!拉丽莎马上和要求她过来的另一个人对换了位置,一个带着两个孩子的妇女,命运更为普通的妇女。
拉丽莎的同事当然既不沾报纸,也不跟大量的出版社联系,甚至连图书馆都不来(对过去的审查员而言,这是真正的位置。天职。注意散落的书页!)人人无处可走,而瘦小的维尤仁和他的自由主义的机敏被完整地保存了下来。还有呢!他突然挤进了领导层,在电视台的其中一个频道身居要职。她来找他,一见面很快就发现了那对自信而好嘲弄人的眼睛,那种笑容!……当然,开始秃顶了。
她本人什么都不是,到这儿来只是为了帮塔尔塔索夫在电视台谋一个职位。他一贫如洗,不再写作,正在挨饿!……
维尤仁目光锐利地看了一眼,问道:
“你讲到他时的呼吸还是不太稳定?”
不,维尤仁对他们的过去并不知道。他只是从反馈回来的情形猜了出来,快速地推断出了他们当时的秘密生活(如果早知道的话,她恐怕早就被赶出了审查机关)。
“那有什么关系。有那么一个位置。你猜得到是什么吗?”
“我听说过。”
他沉默了一下,——说道:
“你可能还记得,拉拉,我一直很喜欢你。这个星期我们再见一次面,成吗?”
一个很沉重的停顿,她点了点头。
她红着脸,点了点头。维尤仁轻巧地在一张正方形的纸条上写了一个地址和电话——他一个出国在外的朋友的房间。
这就成了。我忍受(而灵魂在躲避,仿佛它并不属于我)……在赴这个约会的房子的路上,她还在想。每个女人都会有这样的时刻。或迟或早……她和他在一起会更冷一些!更孤单一些,更平静一些。站起来的时候——抖一抖,就像古典小说告诉我们的(像预先允诺的那样):不留一点痕迹。
走进地铁以后,她还在为此眨巴着眼睛!闭上眼睛,像所有的女人一样体会这一时刻。每个女人都有自己的时刻……她躺在他的怀抱中,想起了塔尔塔索夫,思考着女性的温柔。她笑了起来(有意地),当那个男人气喘吁吁,汗流浃背,越来越猛烈地抽动的时候……拉丽莎微笑地面对那种尝试(消解这笑容)。但并没奏效,这个男人显得更有经验。
他外表看来很温存和虚弱,其实很世故。他长久地、困难地和明显地引导的不是自己,而是引导那个狂热地叫喊的她。不论愿意不愿意,从那个时候起,女人失去了知觉,放弃了自我。只要她一走开,尝试着呼吸一下凉爽的空气,他又会起来,更自信的、更强硬地引导她到达甜蜜——痛苦的圆点上,喊叫起来。他就像耕地似的工作。慢慢地、慢慢地……牵引她的灵魂。既然获胜了,她也痉挛起来。但他,就像钳子似的,压住她的肩膀:躺着,不能动弹——他继续做自己的事情。她的喊叫透过齿缝传出来,嗯,呻吟,嗯,央求。突然,变得气喘吁吁。(那样,她也不成功。闭着眼睛,就像在浴场。躺在那儿,考虑着牺牲。)颤抖着,她又一次出卖了塔尔塔索夫,丧失了思想,漂浮着。男人做他想做的事,将她引向自己的“我”完全丧失的境地。但是,在这以后,现在,像个主人似的收获自己的东西。他突然很快坐起来,喝了一杯水,懒洋洋地起身,走进厨房,——嗓子似乎在冒烟!她被留在了床上,他什么都不是。
独自一人走了出来,带着那种感觉,似乎在这两个或者三个小时中她艰辛地坐了一趟火车。全身疼痛,腰酸背疼,感觉不像是自己的身体!不是自己的灵魂。有一个小时,整整一个小时都没精打采的,当她脑子里浮现当时的情景……她几乎是暗自好笑地走进这屋子——按动电梯。
拉丽莎像踩着棉花似的向地铁走去,蹲在护栏上,坐在一个弧形的管子上,管子周围稀疏地爬了一些小草。像小鸟似的飞落下来……像小鸟似的蹲在细小的护栏上,没有力气等待。没有力气等到回(飞回)家。
在这里点了根烟抽起来(那时,她抽烟)。在地铁的入口处,像大家一样。她从不允许自己这样,但不得不这样做了。痛苦如烟雾。她难以克制自己,就坐在那里抽烟,任凭别人看她,任凭别人走过去,爱谁谁。一种痉挛的声音从肺里往外窜,她还是把这个声音给吞了下去,自己给控制住了。她也很想买一瓶啤酒,喝上几口,对着酒瓶喝,像现在那些流落街头的年轻人一样,但没有这么做,还是没这么做,只是抽烟……
那么,塔尔塔索夫呢?他反正是不再写作了;也没法写作了。灵感枯萎,也不再恢复。他已没法再粘连和修补新的东西了,但是……但是,得到了新的位置。说是,转眼就是了。
那些天,为了这个位置,他还特地买了一件很好的灯芯绒上衣。(顺便说一句,或许,这可能是最后一批货了。)拥有了电视台热门的谈话栏目的位置,作家塔尔塔索夫派头十足。哎呀——呀!公正占据了上风。现在,他对此深信不疑。非常自信!他认为,是他的短篇小说和中篇小说,过去创作上的功绩为他赢得了这个灵活的位置。这些写作的下流坯是多么快地放下了自己的笔啊!他的微笑、他的表情、他的步伐、他的手势与得到的这个位置多么匹配啊,而位置——与庄重的话语相匹配,而话语——与上衣相匹配。仪表堂堂的男人……
她还依然爱着他。她已厌倦了自己的生活,但还是爱着他(他的生活)。那种情感还没过去。
拉丽莎·伊戈列夫娜与塔尔塔索夫的关系公私分明,不失分寸——仅仅在生活上友好相处,不逾越界限!和他这个讨厌鬼相反的是,克制得很好,喜怒不形于色。傻头傻脑的老东西!……那又怎样呢?感到郁闷?(轻微地挖苦一下,嘲笑一下他,是可以的,但作为叔叔——被梁丽雅和加丽雅拒绝呢?)
他那抱怨的(不满的)声音盖过了她。
“拉丽莎,你到哪里呆了那么久?……一会儿在这里!一会儿在那里!……”
“我就在这里。”
塔尔塔索夫一口又一口地喝着矿泉水,问道:
“工作进展如何?累吗?”
“不。”
咦!难道她真的不累?在动荡的时期,呆在讨厌的机关里难道会很轻松?
“我们为什么要郁闷呢?”他问。
不为什么。当她感到心口愁闷的时候,她就多看看窗外。那里有一片灌木丛,风儿拍打着树梢。
“不为什么。”
他开玩笑似的说道:
“我倒是希望能回到过去。”
但拉丽莎·伊戈列夫娜不喜欢那种过去:
“可我——不。”
“真的吗?”
“真的,我当然不像小姑娘那般单纯,”她沉思了一下,“那碗饭不好吃!你知道吗,谢尔盖·伊里奇,我现在觉得自己活得更有尊严,比那些日子要有尊严得多,那时,我在勾划段落和句子,包括勾划你的稿子。在每一页中,寻找细微的自由主义暗示——你那些特殊的无花果!”
“无花果?”
“对呀,口袋里的无花果。人们这么说过,你忘了?而有时,我会指出并彻底勾掉那个出色的、激奋的句子。我的心都麻木了。”
“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只是随着时间的流逝才明白的。”
小小的办公室变得很安静。
塔尔塔索夫发出了“”的声音,让他的男中音发出了随后的附和声:
“是呀,那是可厌的时期。”
“我们毕竟挤过来了,”拉丽莎·伊戈列夫娜继续说道,声音疲惫但蕴含了对正义的坚信,“我们挤过了这个出入孔:挤过了狭窄的地方。不论愿意还是不愿意,我们都变了。你以往是个什么人,干什么工作,最终留在了过去。已经没那么重要了……狭窄的地方。你应该同意的是,它改变了我们大家。”
“在好的一面呢——或是在坏的一面?”
“每个人改变的方面不一样。”
“我没改变,”塔尔塔索夫高傲地仰起头。(有点儿迟钝。)
她继续说道:
“……我还记得,我的朋友中有人是怎样在寻找工作,或者完全是从头学习。所有人都过得很艰难,所有人都在拥挤。你作为作家,说说看,为什么有时还需要成年的叔叔和阿姨们再重新出生,啊?”
可是,作家讨厌哲学化的说法:“狭窄的地方……”“过去和现在……”有多少可能呢?!我们不是在电视上!塔尔塔索夫(思考着)已经被激怒了。她身上的女审查员并没彻底死去,她身上的过去还在发出汩汩声。
审查员永远是道德家。他怎么会不记得!就是这个深夜抚爱着他的女人,白天用毫不颤抖的铁手……但是,塔尔塔索夫不想公开发怒,他顾虑重重。
他咳嗽了一下,问道:“好吧!我们再往下考虑……梁丽雅怎么样?”
她默不作声。
“好吧,好吧,不说梁丽雅,说说加丽雅。请告诉加丽雅,我现在在电视台。”
拉丽莎·伊戈列夫娜耸了耸肩膀:“你为什么呀?亲爱的,这么少出现在自己的节目上,它是叫《糖果茶座》吧?……哪怕你念念新闻也好,或者做个游戏!猜一猜旋律什么的。哪怕是在早晨也行,总应该在屏幕上经常地露面。现在,人们也看早晨的节目……”
“我——是作家。”
“亲爱的,她可不理解这一点。眼下,没有人理解这一点。”
“我可以给她带一盘今天的电视录像带。”
“竟然还要这样!那种东西遍地都是。你别惊讶!……甚至这里就有录像带。顺便说一句,还是非常出色的带子!录像带是为预先浏览作准备的。(为吹毛求疵的顾客准备的。)你是否知道你的梁丽雅有什么样的录像带?……啊哈!不能给你看……”
“当然是裸体的带子了。”
“只戴了副眼镜。在飞机的机翼上跳舞。”
“那么,飞机在飞。”
“是,飞机在飞。可怕的雪花在降落。暴风雪。可她在跳舞……”
“还戴着眼镜?”
“是。”
“听着……让我看看这副眼镜。”
“不,亲爱的。你没有钱。你会吐口唾沫,粘她粘得更紧……业余爱好者的录像带,自拍的录像带……”
塔尔塔索夫感到受侮辱了,但……但重新消解了一下。(不论怎样,生活还在继续。)他只是皱了皱眉头。
“谢廖莎。你生气了?”
塔尔塔索夫不作声。
“谢廖莎!”
塔尔塔索夫不作声。在这个可恶的缺钱时刻,和过去的审查员没什么可谈的。眼下,他没词儿了。审查的……否则,就是沉默和塔尔塔索夫式著名的停顿,能够抓住任何一个面对面的机会。(有利于自己交出主动权——扔掉主动权。)能够沉默一分钟,能够沉默五分钟……
拉丽莎·伊戈列夫娜叹了口气,从桌旁站了起来:“行了,谢廖莎,行了。别发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