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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雕塑家没能理解这提醒中的调侃口吻。
“—— ”,发出了哞哞叫的声音,好像在逗乐似的。
而要知道,浮起了垂直的空气,无法修改,也无法切割。
让一个人窘迫——乐趣并不大。刚摆脱了雕塑家,一个人呆在那里,塔尔塔索夫便有点垂头丧气:每档节目都要重复关于过去的相同问题,他脑子里那个萦绕不去的想法更强烈了,人类的努力完全是徒然。而今,另一种沉默报复性地挤压着他本人……
恰恰是这样!谈话者的惊惶失措就像一下击打在某种超硬的物体(过去的时间?)上的反击一样,过于迅速地返回了,把慌乱带进了自己的灵魂。那么,他塔尔塔索夫在过去又过得怎样呢?……他现在过得怎样呢?(他已江郎才尽,不再写一行字。“糖果茶座”的荒诞绰号粘在了他身上)。为了给自己的生活辩护,塔尔塔索夫斥骂过去的岁月,刽子手编辑,批评家——这些被皮带绑在一起的母狗,总是步调一致地(与年龄并进)慢慢改造(戕害)他的天才,而如今呢?……恰恰是这样!还是那个问题,还是那个找不到答案的问题。好像在电视茶座的挖苦中措手不及的(中了埋伏的)是他本人,塔尔塔索夫痛苦地发出了哞哞叫的声音:
“——,——。”
离开工作室以后,他顺便拐到了一家小咖啡馆。在大街的尽头……对,对,抓一下糖果,在屏幕上挑逗观众。(支支吾吾的雕塑家才吃了一颗糖,就被呛住了,可怜的人。)那样,按照预先设计好的,在下一位先生的谈话节目上,电视工作人员还会在热水瓶中灌满茶水,在桌上摆好糖果。开了封的巧克力很快就会老化,会起一层薄膜,就像裹上了青铜的铜锈似的。别让它在桌上摆得太久,有人提醒过塔尔塔索夫。
让他知道,——很快拿起糖果,并且和随便什么人去分享。(这点小便宜微不足道,但也让人心烦。)就在咖啡馆里,塔尔塔索夫先喝了点伏特加,冷静了一下思绪,重新开始喝茶,一杯接一杯。直到只剩一个人。想呀,想呀……但什么也没想出来。越来越进入想象中的离群索居,向嘴里抛进一块又一块巧克力。
当然啦,他很高兴于时代的变化。生活变得更加匆忙,更加富裕,也更加明朗。我们要说,女人们再也不做审查员(在所有的思想中)。是呀,变得更好了,但……但怎么了呢,就个人而言?……这个贪得无厌的“个人”!一个活人是否适合将过去的个人的东西和现在的个人的东西拿来比较呢?运用什么标准呢?
审查制度是没有了,但青春呢——同样没有了。请原谅,他怎么选择?……是的,是的,来自上头的号令越来越少了,排长队的情况越来越少了。对生活的兴趣越来越少了(脑袋上的头发也越来越少了)。开始老了,已经老了。比较也罢,不比较也罢!已成了阳痿症患者,也还在途中……时间已到,时间已到!(进垃圾场吧。)
又扔了一颗糖进嘴里。怎么也没法让情绪好转过来。可巧克力的颜色突然让他想到了嘴唇(通常如此)。浓妆艳抹,可以。或者,可以……在嘴唇上不露痕迹?拉丽莎?……拉丽莎·伊戈列夫娜。我们到那边休息一下?
看来,他今天很疲倦了。度过一个完成了工作的夜晚……
他冷笑一声:“她也会了解糖果的。”
又一次拿起了那个轻巧的小盒子,里面还有两三块巧克力。味道还不错……她夸赞道。
塔尔塔索夫是个老鳏夫,给儿子挂了个电话——趁他还没下班,告诉他,自己今晚会迟点儿回家。
挤出(或者说挣脱出)纵横交错的地铁,塔尔塔索夫最终走到了一条人烟稀少的街道,不理会四周的情况,忧伤地想……文学正在死亡!再过一二十年,文艺作品就完全消亡了,这很清楚。漂来……可是,如果在他的灵魂深处还有不由自主的改头换面呢?离开和终结的虚假心理学?(从人性角度而言是可原谅的东西。)难道不是她而是他正在死亡?唔,是的……她同样不会彻底结束。他,塔尔塔索夫的生命正在结束?!……奇怪的想法。这想法更明了和简单,但要知道,也更悲惨!也更痛苦!……塔尔塔索夫走着,走着,也不选择道路,两只脚自己在引路,它们就像忠诚而不倦的马儿似的在引路。
眼前竖立了一栋板式——赫鲁晓夫时代的老房子(我们的时间飞逝得多快啊!)。灰暗……显然,没有一点吸引人的地方。但就是它:建筑的第一层新上过漆!而通向台阶的入口也显然刚打扫和清洗过。入口的大门惹人注目地写着装饰性的题词:宾至如归……五颜六色的招徕小标语零散地布满了大横幅,写着重要的(对每个男人而言)建议:洗,熨,缝拉链……钮扣……家庭式咖啡……——而沿着斜线出现的是完全快乐的新题词:我下国际象棋。
在最近的一个窗口应该能够看见拉丽莎洋溢着笑意的脸庞。有点显老,但依然可亲……可那里并没有一个人。她走了,怎么回事,去哪儿啦?
但是,与之平行的第二个窗口的小窗帘已经拉开了。塔尔塔索夫走向前去,他移近了些——个子高——踮起脚尖,可以向窗子里窥探:拉雅……衣服没完全穿好……坐在那里,似乎正在做值班的表格,还不时思索地用铅笔搔搔耳朵。
在第三个窗口,塔尔塔索夫被发现了——加丽雅看到他的脸,一下子跳到窗前……是的,穿着长工作衫的加丽雅。而光看那梁赞式宽大的后背,有点儿像梁丽雅。这两人都摇着头说:
“不,拉丽莎·伊戈列夫娜这会儿没在……”
他自己也看清楚了。
在这栋板式——赫鲁晓夫时代的房子后面,是一排白杨树,他也同样很熟悉它们。那里还有一张长椅(在哪儿等待都没什么区别)。可是,今天选择长椅并不是最好的方式,坐在那里,突然从脚下钻出一个毛茸茸的东西,是一只受惊的野狗,正在长椅下打盹。
塔尔塔索夫看到吓跑了野狗,有点儿歉意……微风在人行道上驱赶着枯黄的树叶,树叶轻轻地发出簌簌声。这会儿发出簌簌声是为什么呀!塔尔塔索夫望着它们,被驱赶的树叶中的每一片都有忧郁的秋意。
在人行道旁——有一片低矮的小草地,草儿长得参差不齐。地上的坑洼,有点儿像小洞。多么希望旋进这个小洞躲起来(孩子气的愿望),唉!……倘若此时(目前)此地并没有拉丽莎的话,塔尔塔索夫上一次就可能成功地发现它了。完全可能。
他的眼睛紧盯着小洞,开始有意识地向它旋进,动作不快,慢——慢——慢地……越来越深地挤进去了,塔尔塔索夫弯曲着肩膀,蹭破了一点皮。在那个狭窄的地方,响起了嗡嗡声和吱吱声,它们急切地拽住了塔尔塔索夫。他加快速度,向后飞去,进入了以往的生活。
他仿佛又回到了家里——还是那五层楼的,但根本不再是肮脏不堪的房子。不是模板的,不是灰色的,而是漂亮的、气派的,良好的古老结构(虽说是五层,但量起来有九层高)。也不是在偏远地带,不是远离地铁站,而是在市中心。可时间的翻转是怎样可恶啊——塔尔塔索夫依然在等她!
狭窄的地方根本不能保证和允诺丝毫不差的命中率。过去的地方,但不是专门定制的地方。不论出现在哪里,——一切都很好。(就像射击一样,射击手迷失在雾中)。
塔尔塔索夫在屋里乱转,感到寂寞,但要知道,很年轻!三十岁左右!……不时在入口的大门旁抽烟。那时,塔尔塔索夫抽烟很凶。(当然身体也特别棒)。
但就是她,快步走来,飞一般!拉丽莎戴着蓬松的带耳罩的皮帽子,冬天!帽子下面的头发也是蓬松的。脚步很快……拉丽莎把存放着手稿的公文夹紧紧地抱在胸前。不是太厚(中篇小说),用(白色的)带子把公文夹捆上,迎着冬天的风儿。
她跑着,没看见他。他喊道:“拉丽莎!”
尽管那时有审查官,严格,最严格的审查官,但依然能得到女性的青睐!她神采奕奕!……她怎么能不神采奕奕呢,从黑洞中(带着中篇小说),从审查的大楼里跳出来。走出五层楼的旧楼的大门,大楼装有威严的铁栅栏(入口处还有两只狮子)。
“行了!行了!行了!”她叫喊着扑进他的怀抱。
年轻的她,说话也显得很年轻,气喘吁吁的。中篇小说,他那部出色的中篇小说已经整个儿被审查通过了。乌拉!他那部精美的中篇小说,口袋里装有无花果(带着自由主义的毛病的)中篇小说已经……那样一部中篇小说……是那样为它担心、不安,但被通过了,被允许了,乌拉!它的细节(所有的暗示——毛病)已处理了。个人对它的关注,而这意味着,拉丽莎的胜利。仿佛从肩膀上卸下一座大山……
他们步行着,沉醉在欢乐中。年轻的塔尔塔索夫轻轻地拥抱她,粗鲁地拥抱她,听她的心跳,很快。等得太久了!我们坐车回家,回家……噢,来了——拉丽莎,你的无轨电车(某种程度上也是我们的无轨电车)。尽快回你的家。
但是,在无轨电车的停靠站,她的同事不合时宜地出现了,她似乎也是审查员,也要回家。和拉丽莎一样,刚结束了服务工作。拉丽莎的微笑马上消失,嘴唇紧闭,像缝上了线似的。推开……塔尔塔索夫闪在了一旁。(男子汉?男子汉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审查员。高大的男人,夹着公文包,里面装满了短篇小说和中篇小说。)可以认出塔尔塔索夫的脸。当然,明天就会说,就会宣布,就会敲打一下(可能是无意),关于她和作者的直接接触,关于个人的、密切的关系,抨击中篇小说,在整个五层大楼会像雷鸣般响起……关于拉丽莎。(辞退……那么,接下来呢?那么,爱情怎么办呢?)如果她丢失了最珍贵的位置,塔尔塔索夫怎么还能长期和继续与她友好地交往呢?问题似乎是存在主义式的,没有答案。
曾经,塔尔塔索夫第一次吻她时,开玩笑式地问过,拉丽莎诚实地回答,她是干什么的,在哪里工作。那样的职业——他甚至不相信。不可能有这样的职业。就是这样的——如同四月一日诚实的铃声,就像天赐的甘露。某个令人迷醉的场景使他们更亲近了!……
如今也是这样,拉丽莎珍藏起他的中篇小说(和自己奇妙的工作地方),隐身在无轨电车中,坐着车,和这个愁眉苦脸的原型——同事闲扯。她们同路。她给了塔尔塔索夫一个暗示,希望他别走,等下一班无轨电车……希望很快就能赶上她,他知道停靠站(对她的家更熟悉了)。他一切都看得非常清楚,像以往一样在她身上最主要的东西:通过审查的中篇小说正贴紧在胸口上,还有手提包。就这样坐车:一起!
幸福的塔尔塔索夫跟着无轨电车向前步行着。那时,没有运输工具也能步行向前走,那时,成功……轻松和那么敏捷!他走呀走,踩到了积雪。突然,嘎吱嘎吱响。正是冬天。
而如今是秋天……五层大楼爬满了青苔,第一层醒目而俗气地上过漆(还有标语“宾至如归”),周围依然是忧郁的秋天气氛。拉丽莎办公室的窗帘放下来了。塔尔塔索夫不止一次地在那里坐过。是呀,办公室不大。通风的小窗敞开着……拉丽莎·伊戈列夫娜仍然不在。
但是,在与之平行的第二个窗口,加丽雅正向外张望,眼睛盯着秋天褐色的树木,发现了在树木的上空(在它们的树冠上空)是一片阴郁的天空。她也发现了塔尔塔索夫。
“萨恩·萨内奇,”她舔着厚嘴唇(刚喝完一杯咖啡)招呼道:“萨恩·萨内奇!你怎么不到这儿来?”
她又提高了声音喊道:
“到这儿来吧,干吗还坐在长椅上!”
塔尔塔索夫(甚至连买咖啡的钱都不够了)停顿了一小会儿,才回答,有点儿懊恼:她最终想起来,他叫谢尔盖·伊里奇!而通常!……通常是,亲爱的,他希望和拉丽莎聊天。这就对了。那么,然后呢?……然后,我们走着瞧。
加丽雅来自梁赞省;那里的人都是乐天派,舌头很灵。
“看吧,可别看漏了!”
就在窗口消失了。
但又探出头来,喊道:
“我们这儿有个醉鬼。脾——脾气不太好!捉弄傻瓜,他像个艺术家似的……两只手都握着画笔。就这样!左手一支,右手一支——用两支笔很快就画出来了。”
然后,她就笑了起来。梁丽雅似乎也在她背后笑了起来;找乐子!……帘子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