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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2004年第5期-第4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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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符当然不至于傻到全部相信报纸,大伙很容易发现他的信与不信的规律,只要是歌功颂德的新闻,他都不信,手里拿着报纸在人面前抖:这是编的,你说多无耻啊,这肯定是编的。老关出于好心,劝他一句:破报纸你跟它较什么劲呢,编的就编的呗,谁不知道啊。 
  老符却回答说:“那也不一定,很多人还不明真相呢——”老符就是这样,看报纸看多了,总不自觉使用报上的词汇。 
  而只要报上说谁被欺负了,谁被冤枉了,老符就一通唉声叹气,灰头土脸,还给人家出主意:这个人怎么不上告呢?中国人就是怕事…… 
  告有什么用?我忍不住揶揄道,你昨天不是还念了段法院受贿的新闻吗?再说,你怎么知道谁真被冤枉了,没准是记者乱写,增加发行量。这种事谁说得清。 
  我不过是随便说说,低头忙着钉画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老符一直没吭声。我扭过头瞧,老符呆呆地坐在板凳上,低垂着脑袋,眉眼耷拉下来,眼珠仍是鼓鼓的。头一回,他没打招呼,就站起来默默走了。 
  此后我大约半个多月没见着老符。我跟老符的交情,和大多数人一样,基本上是他主动来串门,或者由老关组织,大伙去他家喝酒。我自己是不怎么上门的。这段时间,我们的中间人、酒局策划者老关上德国办画展去了,最爱串门说闲话的张破也突然消失了一阵。在嘎村的生活,经常是连续热闹许多天,然后清静得吓人。我仍每天画画、恋爱、喝闷酒、为生计忧,我跟有夫之妇的关系也到了或去或留的关键时刻。 
  这一天,我去小卖部买烟,撞见符小云在买酱油,她很少跟人打招呼,这回却主动点了个头,急匆匆转身走掉。小卖部的马大姐,嘎村著名的情报交流站女站长,怪好奇地盯着符小云的背影,嘴里啧啧叹道:“可怜哪。” 
  马大姐告诉我说,符马桥前几天被警察打了,脸上都挂了彩。“被打了?怎么回事?”我吃了一惊,马上就变得愤怒,“要打也得挑个年轻点的吧,这帮孙子也忒狠了。”村里出过几起警察跟画家冲突的事件,我想当然地认为是嘎村的片警干的。但是马大姐接着说,听说是坐公共汽车逃票,车上刚好有名警察,带回去臭揍了一顿。见我没听明白,马大姐解释道,逃票当然没事,可这老符居然去跟警察顶嘴,那还不是找揍吗,被人带回局里关了一夜。“啧啧,失心疯了。”马大姐撇撇嘴评论说。 
  我回到家,想了想,便约了对门的西北画家红月,一起去看望老符。红月听了此事,一路上唉声叹气个不停。“怎么搞的,怎么搞的。”他愤愤不平,不知是谴责警察,还是怪老符太迂。红月是我认识的嘎村画家中最爱喝酒也最容易喝哭的。我们拐到一家小店买了两个罐头和几袋花生,怀着颇为沉重的、探望病人般的心情走向老符的院子。还没进院,就听到老符和他女儿激烈的说话声,他们使用的江西方言我们一句也听不懂,但从语气上判断,很像是在争吵。红月看了看我,我们住了脚,我高声叫:“老符,老符在家吗?” 
  屋里立刻安静下来。几秒钟后,符小云打开房门,面色平静,却看也没看我们一眼,径直走回她自己的房间,砰地一下关上门。老符盖着棉被半躺在床头,他惊人的身高似乎因为平躺而缩短了一截。他手里抱着一个记事本,脸上贴着膏药、左臂吊着绷带,可万万没料到的是,他一见我们进来,眼中的兴奋之色与语气里的喜悦,好像刚刚发生了什么天大的喜事。“正好、正好!你们来了。坐、随便坐,你们都知道了吧?大家一起商量商量,喏,先看看我拟的稿子。”他把手中的本子递过来,又无奈地做了个手势,歉意地说,“别介意啊,小云不许我下床。” 
  “你躺着,你躺着。”我们赶紧在桌子边坐下。红月举起本子,我们读到一篇写得密密麻麻的草稿,大标题是“致×××的一封公开信”,第一个小标题为“论保障艺术家人权的根本意义”。过了一段足够长的心理时间,我们不得不抬起头来,迎接老符的目光。后者一直别扭地歪着脑袋冲着桌子的方向,以便和我们的目光保持对视。 
  “怎么样?有什么批评、补充?已经有十一个艺术家准备签名了。我的意思是不用慌,慢慢来,在理论上实践上都要尽善尽美。你们俩有什么被迫害的经历,哎,什么感想,也跟我说说,咱们探讨探讨。” 
  红月愣了愣,说:“季胜有。”他转过脸,用老符瞧不见的那半边嘴角朝我笑了笑,“你去年不是挨打了吗?” 
  “扯鸡巴淡!”我很恼火。 
  “太好了。”老符由于兴奋,猛烈地动了动身子,不知牵到了哪个痛处,“哎哟”了一声,立时住了嘴,瞟了一眼里屋紧闭的房门,忽然压低嗓门,神秘兮兮地对我们说:“来,你们过来。”他轻轻掀开被子,露出裹着皱巴巴的灰色秋裤的双腿,费劲地弓着身子,用完好的右臂带动右手,一点点卷起裤脚,令我们检阅两腿上数处的淤血和青肿。他的腿苍白、少肉、青筋突暴,大腿内侧的皮肤像一片风干的猪油,小腿肚异常发达粗壮,生着稀疏的体毛。之后,他逐一撩起上身的紫红毛线衣和灰色秋衣,以便我们看到左腹下的两道血痕,以及他瘦骨嶙峋的胸腔、和一个白生生的下垂的肚子。在这一过程中,他每展示出一块局部,一处淤痕,神态就越发严肃专注乃至虔诚,使人不敢开口阻挡他将他赤裸的带伤的身体暴露在两个同性的眼中。接下去的情景我永生难忘:他只微微皱了皱眉头,便顾不得左臂的不便,毅然翻转身体,拉下裤腰,在我们的目瞪口呆之中,露出了两瓣青白的尖尖的老年人的臀部,上面有一大团乌油油的淤紫。 
  这次老符被打的真相,到现在我们也没弄清楚过。老符对此事表现出来的激烈情绪,那种展示伤痕时的无言的控诉感,受了冤枉后立志伸张正义的兴奋感,尤其是那两瓣青白的尖尖的老年人的臀部,使我们无法向他本人打听逃票的细节和挨打的原因。然而过了几天,一位相熟的北大老师来找我和红月玩,主动讲起了这件冤案——这老师姓蒋,那会儿常来嘎村访友,对身形突出的符马桥很有一点印象。蒋老师说,他那天正要去首都图书馆查资料,在北大西门等车,瞅见一辆公车进站,几名乘客提着大包小包欢快地冲下来,在原地排成一个半圆,咧开嘴提着包等。接着下车的便是略微低着头的符马桥,接下去是位扁圆脸的年轻警察。符马桥一站定就急急地说:“别碰我!咱们讲理。”小警察个头要矮小得多,态度却从容得多,简直是笑眯眯的,逗小孩似的说:“哟,你还要讲理?那咱们就好好讲讲理。”从那圈看热闹的乘客的吵嚷中,蒋老师大致搞清了事情的原委,似乎是符马桥没买票,售票员正令他补票,在符马桥掏钱走向售票员的途中,同车的警察顺便推了他一把,呵他“快点去”。符马桥遂放下补票这件正经事,一心一意地要求警察向他“道歉”。 
  “然后呢?”红月问。 
  “然后332来了,我就上车走了。我想逃票又不是什么大事,顶多不就交点罚款。再说,逃票毕竟不怎么光彩,我跟符马桥不熟,看他自尊心那么强,我也不好出面说话。你们说后来他被拉回局子打了半夜?那小警察看上去年纪轻轻的,也不像是个狠角啊。唉,后来的事情,谁又能想到呢。” 
  后来也没人再深究这件事,据说村里果真有不少画家响应了老符发起的签名运动,吵吵嚷嚷了一阵却并无下文。不久,我终于和有夫之妇私奔到外地,过了一段神仙日子后,又过了一段地狱生活。两个月后,我回到嘎村,形容枯槁,身心俱疲。回来后我哪也没去,只是躲在屋里喝闷酒。从德国开完画展回来的老关,叫我去他家喝酒开村委会,也被我拒绝了。我是个天生的贱种,习惯把自己往死里整。在一次吐了个昏天黑地、醒来发现自己横在床脚,衣服上沾满隔夜的秽物后,我脱掉衣服,光着身子去院子里冲了个凉。那是一个深秋的早晨,有金色的阳光,高远的蓝天,清脆的鸟叫和寒凉的风。我并没有从此获得新生,但是我决意回到此前的日常生活,回到更久远时代的我的理想中——好好画画,与友同乐。 
  再次见到老符,他已当选为嘎艺术村第二届村长,整日忙着组织聚会,商议大计——这便是那次村委会开会的结果。我没去参加,倒是避免了一次尴尬场面。我后来得知,这都是张破和老关结了怨,被老关趁着酒意揍了一顿,畏于老关的体形不得不和好后,想出的一条报复毒计。说起嘎村村长,原是大伙新来乍到,闲得无聊,聚在一起喝酒,不知谁提议成立村委会,接着就喊老关“村长”。要论老关的资历和亲和力,确实也十分合适。老关起先要生一下气,骂人“乱讲、贫嘴”,但是渐渐大家也就习惯这么叫。只因这村长一职,谁也没把它当真,除了村长老关本人,偏偏这一点被张破看了出来。张破心底恨上老关之后,便四处放出风说,一年啦一年啦,村委会该开个会了。开会干吗?选村长呀。不是选了老关吗?是啊是啊,老关是咱的好村长,可咱们是艺术家不是,艺术家最讲究民主不是,总不能搞终身制吧。大伙一听觉得在理,主要是没事干闲的,老关从德国回来后还没摆过局,就起哄去老关家开会。据红月说,老关倒是心怀坦荡,胸有成竹,一边讲述德国风土人情,一边叫大伙儿各自提名。张破立马把提名老符的理由说出来,“年纪最大,人又厚道,流浪了半辈子,符合嘎村的自由艺术精神——”他还没说完,便有一个没心眼的画家表示赞同:“哎,还真是啊,老符年纪最大,又最认真,我同意。”红月说,整个过程中,老符一直没有发言,只是脸都羞红了。老关也点头附和,只是对老符的身体状况表示担心。张破则笑嘻嘻地说,咳,反正一年一选,老符要是干高兴了,对他身体只会有好处。是吧老符? 
  老符当上村长后,我和他的见面渐渐少了。他在“呼吸间”的聚会依然举办得如火如荼,起初,我在他的盛情邀请下去过两回。第二回之后就再也没有去过。“呼吸间”仍然具备着某种魔力,红烛的表面虽然蒙了一层油腻和灰,也矮小了许多,却仍在频频发抖,发光发热。老符端坐于桌前,似乎比从前还要瘦、还要高,当然也更老。老关已经不怎么来了,老符身边坐着其他随时准备着激动的人。但是,不管老符怎样抒情,周围的人怎样发作,我却再也激动不起来了。因为不再激动,我才注意到一些平常心情才会注意到的细节,比如他家的伙食,比起从前简直是天上地下了,油水急剧减少不说,连味道也变得古怪,不咸不淡的。酒桌上,符小云越来越少露面,点红烛的任务落到老符自己头上。而席间的客人,大多是些新鲜陌生的面孔,要么是新来的,对“流浪”、“自由”之类的字眼满怀热情,要么是嘎村几个最极端也最落魄的搞事分子。第二回的饭局上,一名姓霍的诗人喝红了眼,扯开嗓子大谈革命,乃至端着啤酒瓶站起来,苦大仇深地嚷嚷“我们过着猪狗不如的生活”时,我也站了起来,把自己手里的啤酒瓶砸向他的脑袋——这是我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在嘎村喝醉了打架。 
  此后我再没去过老符家吃饭。关于“呼吸间”的传言时断时续,不时传出一些惊人的计划,有关嘎村的前景,人民的前途,然而从村西传到村东,便只剩下一些虚无飘渺,像是潮水轰鸣后留下的回声,但是潮水早已退却,大海也不知去向。符马桥偶尔会来找我或红月絮叨几句,次数也不多。出了“呼吸间”,他完全像一位有些疯疯癫癫的老人了。他的头发全都灰白,早已蓄得长长的披在肩上,个头又高,乍一看像武侠片里的高手。他最常见的穿着仍是那件藏蓝色卡其布中山装,不过已十分破旧了,袖口磨得发白,四个口袋的边角都裂开。他抽烟抽得极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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