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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2004年第5期-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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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我们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学校门口。保卫室亮着灯,门卫老吕正坐在里面一边往嘴里扔花生米一边喝酒。毛亮摇撼着纯金属制造的电动大门扯着嗓子冲里面喊,老驴,老驴,我回来了。老吕放下手中的杯子并停止咀嚼花生米的动作,捏弄着手中的一粒花生米,侧耳倾听了片刻。常年酗酒使他的听觉受到了损害。毛亮又喊,老驴,驴。老吕站起来打开保卫室的门,对着夜空问,是毛亮吗? 
  常年酗酒不仅损害了老吕的听觉,也损害了老吕的视觉。 
  他看了很久,还是不能肯定抓着电动门栏杆往里窥视的人是毛亮。于是,老吕又返身回屋取出他看家的家伙——一根足有一米长的带灯泡的老式警棍。老吕脸喝得通红,眯缝着眼,用警棍照着毛亮的脸,一步一个脚印地走了过来。都快要碰到校门栏杆的时候,老吕才关上他那根可以照明的警棍。 
  果真是你小子!老吕说。 
  老吕原本可以将侧门打开让我们进去,但他却没有这样做,转身返回保卫室,按了个什么机关,学校大门缓缓向一侧缩了进去,露出一道足够宽的缝隙供我们进入。等我们进得门来,大门又缓缓地伸展开来,直到重新隐没在墙体之内。这就是老吕的工作。他喜欢看到电动大门开关的样子。 
  等将校门关妥,老吕又在保卫室门口出现了。毛亮嬉皮笑脸地走上前去,用左手给老吕敬了个礼。吕老师,您辛苦了。毛亮说着,便将右手夹着的烟戳到老吕的嘴上。 
  “吕老师,您抽支烟休息休息。” 
  老吕紧闭着嘴,脑袋使劲向后躲闪,想避开毛亮的烟。老吕是个酒鬼,不过让人难以理解的是,他从不抽烟。老吕好不容易才挣脱开,他说,你这个孩子,又不是不知道我不抽烟。 
  毛亮很快又把烟杵了过去。 
  “不行,吕老师,你一定要抽,不然你会让我觉得你看不起我。”毛亮说。 
  “好,好,我抽,我抽。”老吕把烟接过去,装模作样地抽了一口,还咂吧咂吧嘴,说,“这样行吧。” 
  毛亮满意地拍拍老吕的肩,又敬了个礼。 
  吕老师,您辛苦了,毛亮说。 
  然后我们继续前进。 
  老吕依次向我们挥手致意,叮嘱我们要小心走路,这么黑的天,别磕着碰着啥的。我冲他勉强笑了笑,没有做声。那会儿酒精正开始在我的身体里产生副作用,刚出酒馆时那种心里亮堂堂的感觉已经荡然无存。我头疼得厉害,没有心情说什么客套话。 
  我们就那样走了一阵子。 
  后来,毛亮问我,你说,我们到这儿来干吗?我告诉他我也不知道。我原以为毛亮信步来到学校,一定有他自己的主意。事实上,我被酒精搞得神魂颠倒,甚至连这种想法也没有。我只是身不由己地跟在毛亮的后面,无论去哪里都是可以的。 
  毛亮说,“我们找个别的地方吧,这里不安全。”他颤颤巍巍地举起胳膊,又想往我的肩上搭,被我毫不犹豫地击落了。 
  “我走不动了,我得找个地方先睡一觉。”张震说。见我们停下来,他迅速地蹲到地上,捧着脑袋大幅度地摇来摇去。 
  毛亮站在原地,身子晃了晃,两条腿像圆规一样前后划拉了两三个弧。 
  他仿佛是在思考。 
  “OK,”毛亮打了个响指, “小的们,随我来。” 
  张震托住脑袋抬起头,看看我,又看看大摇大摆朝前走的毛亮。 
  “毛亮这是要干吗去?”张震问我。 
  我告诉他我也不知道。他们总喜欢问我各种各样的问题,有时候这会令我厌倦。 
  毛亮走出一段,回头看看,发现我们仍然呆在原地不动,便露出些许的不快。 
  “小的们,快跟我来呀!”他说。 
   
  长话短说。我们跟着毛亮去了。 
   
  男生宿舍楼前一片岑寂,过道里黑的。毛亮蹑手蹑脚来到近前,在夜幕下仿佛一下子变得矫健起来,噌一下就蹦过了一楼与地面之间的五级阶梯,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一丝声响。毛亮的身手感染了我们。我和张震打起精神紧走几步也赶上来。张震学着毛亮的样子蹦,他边蹦边对我耳语道:“看我也噌的一下。”但是他喝了太多的酒,已经无法准确地驾驭自己。最终他只是摔在了楼梯上,疼得抓耳挠腮。 
  我本来也准备那么干来着,看到张震的样子以后,便毫不犹豫地放弃了这个念头。然后,我一步一个脚印地来到走廊上。 
  张震在楼梯上摔倒的时候,毛亮已经保持蹑手蹑脚的姿势顺利来到一间宿舍前。他将耳朵凑到门上,试图窥听里面的动静。他听到的只是身后的扑通一声。毛亮回头看了看,见我正从不远处向他走来。 
  他一愣,似乎有什么疑问。 
  “张震呢?”我想他一定会这么问的。 
  但他没有。因为他很快发现了蜷缩在地上正竭力用理智抵抗疼痛的张震。毛亮将一枚食指竖在嘴的前方,随即将嘴唇撅了起来。 
  “嘘,嘘。”他对着张震的方向轻轻朝中指上吹了两口气。 
  干完这件事情后,毛亮没有继续在那间宿舍前逗留,他猫着腰向前,将耳朵贴到了另一扇门上。我紧跟上去,也想听一听。可是除了耳轮蹭在门板上发出的刷刷声外,什么动静也没有。 
  毛亮沿楼道口左边的走廊逐一在宿舍前窥听。我没有那么做。我只是凭直觉有选择性地在几扇可疑的门前侦察了一番,我甚至一度跑到了楼梯左侧的走廊上。因为始终一无所获,我渐渐对此事失去了热情。这时候,我看见毛亮在走廊尽头的一间宿舍前对我勾手指头,示意我过去。 
  我在毛亮的指点下听到了里面传来的议论声。 
  “妈拉个把巴,阎东祥那个狗日的,打我一巴掌到现在还疼。”有人说。阎东祥是高二八班的班主任,素以严厉著称。这个我知道。 
  “嗨,你说,阎东祥跟王美干的时候也他妈一本正经地拉着那张驴脸吗?”是另一个人的声音。王美是阎东祥的妻子,同时还是高二的化学老师。这个我也有耳闻。 
  然后,里面一下子安静下来。我想他们一定是在分头想像阎东祥赤条条横亘在王美身上的样子。只有一个家伙大概是在驱赶蚊子,巴掌打在肉上,发出悠闲的噼啪声。 
  “嘿嘿。”过了一会儿,一声坏笑从黑暗中蓦然升起,有人清了清喉咙,紧跟在那声坏笑的后面用一种与其年龄不符的沙哑嗓音说,“兴许阎东祥根本就不会××呢。” 
  “好了,好了,别吵了,都什么时候了。”有人不满地说。从那厌烦的口气中可以判断出,说出这些话的,一准是个有良知的人。这个有良知的人刚一发言,其余人的指责便纷至沓来。他们说睡你他妈的觉吧,少废话;滚出去睡;操,阎东祥是你爹呀等等。那个有良知的人孤掌难鸣,只好一边歇着去。但是,方才的话题被打断了,一时半会儿不知如何进行。有个人还在嘟嘟囔囔地抱怨那个已经闭嘴的有良知的人。可大伙儿对此没有再表现出什么兴致,于是,宿舍里又渐渐沉寂下来。 
  后来有个家伙惴惴不安地问,你们说,阎东祥会不会在门外偷听呢? 
  “怕他干啥,”那个声称阎东祥不会××的人说,“他要是现在在门外,我就出去灭了他。” 
   
  4 
   
  “是谁要灭了我?”有个沉稳的声音突然在我背后一字一顿地冒出来。 
  刚才我跟毛亮都被宿舍里的对话吸引住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张震已经从台阶上爬起来,不知不觉来到了我们的身旁。 
  张震挤上前来,敲敲门。 
  片刻之后,我听到有人趿拉着拖鞋向门口靠近。 
  张震的右手一直按在门上,插销刚一拨开,他就猛推了一把。 
  浓郁而又难以言表的气味涌了出来,像一阵突如其来的不正之风。 
  张震挪动高大、结实的身躯冲破这股不正之风,叉开腿将双臂环抱在胸前,站在了宿舍的中央。怎么说呢,张震的体格有些不像人类,尤其是从背后看的时候。张震是高三的体育特长生,善于掷铁饼和散打。他特别喜欢向别人展示自己的肌肉,他也喜欢用肌肉向陌生人证明自己的力量。他喜欢的事情挺多。 
  宿舍里又臭又黑,使那盘置放在某张床腿边正以星火之势燃烧的蚊香显得很突兀,有效地烘托了现场的紧张气氛。八个床位上只有两个人吊了蚊帐,其他人似乎都不屑于选择行之有效的手段去阻止蚊虫的冒犯。潜伏在门背后角落里的蚊群被张震推门的粗暴动作惊扰,纷纷扇动着翅膀腾空而起。我估摸着那盘蚊香不是伪的便是劣的,因为飞舞的蚊子们没有任何一只有昏厥的迹象,就连神志不清的症状都没有。它们相当活跃,有两只胆大的甚至嗡嗡嗡地飞到蚊香旁借着微弱的光线嬉戏。 
  同学们在逃避,一个个躺在床上装出酣睡的样子,仿佛他们刚才说的都是梦话,他们不约而同在梦中遇到了与自己有龃龉的老师,并心照不宣地展开了激烈的呓语。张震不动声色,静静等待他们的反应。最后,终于有一个明智的同学从床上坐起身,点亮了床头的蜡烛。 
  “请问,”那位同学边点蜡烛边故作镇定地开了口。我听出这就是告诉别人阎东祥不会××的伙计,他现在在搜肠刮肚地遣词,想把即将脱口的句子表达得又文雅又得体,“你们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张震刚进门的时候,那位同学大概已经看出这个野生动物般的身影不是阎东祥。这让他的心放宽了一点。阎东祥是个瘦子,很少叉开双腿将双臂抱在胸前。阎东祥是个喜欢站得笔直的人。 
  他刚问完,张震的脸便在烛光的照耀下毕露了。那位同学手一哆嗦,差点将床头立着的蜡烛碰落。当看清站在张震身后的我和毛亮时,他的表情更加恐惧了。 
  他本来还想说点什么,但是现在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知道,我们根本不在乎别人说些什么。我们什么也不在乎。这是很可怕的。 
  毛亮走到那人的床前,弯腰伏身过去,对着挂在床架上的一面小镜子照了照自己的脸。 
  “你瞧,酒其实不是啥好东西,”毛亮照完镜子后,指着腮帮子对张震说,“它把我的脸色全毁了。” 
  他转向那面小镜子的主人,问道,“请告诉我,我原来的脸色到哪里去了?” 
  那个人低着脑袋默不作声。 
  张震依然保持进门时的姿势,问小镜子的主人叫什么名字。小镜子的主人刚要回答,毛亮一摆手,说,名字不重要,那只是个符号。 
  突然,床铺抖了起来,小镜子不断与床架发生轻微的撞击,毛亮将它按住,回过头来装出一副惊恐的样子说,不好,有情况。说真的,他把我和张震都逗乐了。我们喝了酒以后特别容易被别人逗乐。那面小镜子的主人虽然没喝酒,却也忍不住想跟我们一起乐。他知道这不合适,强忍着不发出声音,用手遮住鼻子以下的那部分脸。但是,最终一口气没憋住,哧的一下冒了出来。毛亮一个大嘴巴子就扇了过去。毛亮说,年纪轻轻的,笑什么笑。这下子,床铺抖得更剧烈了。我这才注意到睡在上铺的一个小伙子。他将毯子裹在身上,连头都裹了起来,浑身止不住地哆嗦。毛亮撩开毯子的一角,露出那个人的脸。接着,他歪着脖子观察了一会儿。上面的光线不好,他没有看清。毛亮将下铺的蜡烛取下来,小心翼翼地举到上铺的人面前。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显得很耐心。 
  你咋了,毛亮问。 
  他没有听到回答。 
  那个人紧闭着眼一言不发。毛亮索性把整条毯子全掀开了。那个哆嗦得正狂热的同学依然做着浑然不觉的样子,陷在严谨的发抖状态中不能自拔。 
  毛亮拍了拍他的屁股,说,同志,同,志——。 
  毛亮的第二个“同志”说得很缓慢,“志”字的尾音往上拐,就像是对那个发抖的同学撒娇。这又弄得我和张震十分开心。 
  听到我们的笑声,毛亮不放心地握着蜡烛弯腰去察看下铺那面小镜子的主人。刚才的一巴掌令小镜子的主人记忆犹新,所以这一次他很认真地板着面孔。毛亮瞅了半天,没看出什么破绽,便用一根手指头挑起他的嘴角。毛亮仿佛在无声地要求他:笑一个吧,笑一个吧。可小镜子的主人很固执,毛亮刚一拿开手指,他的嘴角就落下去。他仿佛也在无声地回答毛亮:我不笑,我不笑。如此这般搞了几个回合,毛亮便觉得索然无味了,脸上显出不耐烦的表情。 
  他摇摇头,又举着蜡烛直起身。上铺的同学还在旁若无人地颤栗着,除此之外,对周围发生的一切都置若罔闻。他仿佛已进入了化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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