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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感到班长的心一横。
6
当时是中午,我们顶着烈日,聚集在食堂门口激烈地讨论着与罢课有关的事宜。有几个胆小鬼担心会被学校制裁,甚至遭到开除的厄运,所以竭尽全力为学校的伙食辩解。他们带着知足常乐的神态说起了旧社会。另一帮人却眉飞色舞地大谈高度发达的西方物质文明。左派和右派之间的争论越来越零乱,越来越抓不住重点。我被晒得头昏脑涨,很不耐烦。我把手中的烟蒂弹到很远处的草地上,站起来指着那些胆小鬼的鼻子说,怎么才能让你们聪明起来呢?!只要我们齐心协力,校方是万万不敢拿我们怎样的,他能怎么着?难道把我们全班同学都开除吗?量他们也没这个胆量。我用食指点着自己右边的太阳穴对那些胆小鬼们说,伙计们,动动你们的蠢脑瓜,它们好心好意长到你们的脖子上,不仅仅是为了做个工艺品,它更重要的作用是帮助你们思考。思考是个动词,而不是穷白话;伙计们,用行动承担起你们的义务,而不是言辞。
慷慨激昂的陈述是有魔力的,即便完全是信口雌黄。反正,我一下子就把那些胆小鬼们给打动了。他们专注地看着我,眉头紧锁,目光刹那间变得十分得锐利。仿佛一下子就学会了动脑子。我赞许地点点头,打个响指。
好了,我对他们说,小的们,我们罢课去吧。
班长提醒我说,可是下午我们没有课啊。
没课我们硬整出一堂课来也要罢。
我此时罢课的热情十分高涨,不罢怕是把持不住了。
像我一样热血沸腾的人不在少数。不说别的,单是观看一会儿他们那些热情洋溢的脸,就足以让人们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不过,过了一会儿,这些盲目的人倒是让我冷静了下来。我问班长,你身上还有没有多余的卫生纸?方才我看到他刚吃完饭的时候,掏出一块卫生纸擦了好几遍他鲜红的嘴唇。班长有些困惑地望着我,不知道我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的样子仿佛是在无声地向我发问:你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他没有问出来。他在自己口袋里掏了一阵子,找出一块卫生纸递给了我。我接过来,擦起了我的勺子。空气很干燥,残余在勺子上的饭菜已经板结了,擦起来比较麻烦。我费了好半天功夫才将它彻底弄干净。接下来,我把干净的勺子揣进裤兜里,把用过的卫生纸扔到了脚底下。
我对班长说,今天下午没课,兴许是个契机,俗话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万里长城不是一天建成的;心急吃不得热豆腐;我们正好可以利用这段时间从长计议,你说呢?
班长没什么意见。
要不这样吧,我说,下午先给全班同学开个会怎样?
班长还是没有意见。
马上就有几个同学自告奋勇去召集那些不在现场的同学,并很快将他(她)们召集起来了。
下午,班长站在讲台上给我们开会,我趴在课桌上看着同桌那只白皙的左手,心又疼了起来。这么棒的一只手,得不到我的呵护,天知道会有个怎样的未来!
班长是个文绉绉的人,语言表达能力也不强。除了精通“艺术源于生活高于生活”的道理,我发现他几乎一无所知。他站在讲台上有些紧张,脸涨得通红,仿佛他鲜红的嘴唇扩散并蔓延到了他的整张脸。他很顽强地表达着,极力想表现得像个领袖。在下面几个包括我在内的狂热分子的鼓舞下,最后他终于成功了。
红晕缓缓从我们班长的脸上渐次褪去,他不断地振臂,振臂,振臂,鲜艳的嘴唇开阖的频率愈来愈快愈来愈流利。他把我们的吃饭问题提到理论的高度上对我们做着入木三分的剖析和阐释。当然,在遇到“生活”、“吃”、“饭”、“人格”等词汇时我们的班长会一如既往地用尽量标准的普通话的音调去发出它们。后来,班长完全进入了状态,仿佛从历史中走来一般,浑然跨下讲台,沿着课桌之间的过道振臂、开阖嘴唇。
当他经过我身边时,我拍拍他的屁股说,班长,真有你的。
班长欣然接受了我的称赞。
我又接着说,我们是不是该做一个横幅什么的,把主张写在上面,这样才会让人知道我们在干什么,否则我们只是一群人站在操场、林荫道或者食堂门口,别人还以为我们在上体育课呢。
班长觉得我说的有道理,马上就从班费里拨出一笔款子委派一名同学去购买用于书写标语的布匹。
一切都非常顺利。
布匹很快就买回来了。班长亲自措辞并书写了它。他是这么写的:给我们来些精彩的食物!围绕着这句口号,班长用现实主义手法画了一组可供食用的禽畜,鸡、鸭、猪等等。这样我们的目的就变得通俗易懂,一目了然。
那天的晚餐是一场令我终生难忘的狂欢。同学们像疯了似的,不断将饭票花掉着,花掉着,仿佛过完今天,明天就不用过日子了似的。我太喜欢这样的局面了。我把我床底下的饭票统统掏出来去小卖部换了一大堆啤酒让由大成帮忙一起抬到教室。我们要在教室吃最后的晚餐,因为过了今夜我们就要开始绝食了。
连赵富生这个充满了中国传统农民智慧的人都一下子变得超然起来,把那台如同他身体另一半似的半导体收音机的音量开到最大仍然面带笑容,一点都不担心这会损耗他的电池。不仅如此,赵富生还拍着我的肩膀让我与他分享他的炒茄子。不过教室里好吃的东西太多,单是各种从小卖部买来的罐头肉就让我忙不过来。赵富生吃了几口炒茄子,也忍不住跑到别的更具吸引力的食品前一下一下地运动起了他的勺子。
赵富生的收音机广播的依然是来自世界各地的不幸消息,这跟教室里的气氛很不协调。我对赵富生说,昆虫,把你的破玩意关掉,不然我就把它从窗户里扔出去。
喝了两瓶啤酒后,我抓住女同桌的左手反复摩娑开了。而我的女同桌呢,则依靠在我身上,想让我对她负起责任来。
我们将教室搞得一片狼藉。
我都不知道是怎样回的宿舍,又是怎样睡着的。
7
总之,我们罢课了,绝食了。我们席地坐在操场的草坪上将写着口号画着禽畜的大白布铺在草地上,被渐渐升高的太阳晒得眼前白花花的一片。昨天,班长刚弄完那块大白布的时候,我觉得他画得蛮生动,可是不知怎的,现在越看那几只动物越觉得别扭。班长也发现了这一点,他坐在队列的最前面望着自己铺展在地上的手艺,显得很沮丧。后来,他把那些东西都折到底下,只留下“给我们来些精彩的食物”十个字展示给过往的行人。
我们在那里呆了很长时间都没人理会。课间的时候,一些其他系的学生站在远处像遇见马戏团一样,嘻嘻哈哈指指点点地对我们看来看去。这让我们觉得很没面子。特别是那些脸皮薄的女同学,她们想起昨天就像想起一场梦,怎么也无法理解自己是如何参与到这场愚蠢的运动中来的。她们的脸在告诉我,她们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很失望。
快到中午时,班主任穿着黑色的短裤悄悄走了过来。班长先发现了他。班长指着班主任兴奋地对同学们说,大家快看。所有同学的目光一起朝班主任看过去。这让班主任吃了一惊。他停下步子,四下看看,在不远处一块用于观赏的大石头上蹲下,点起一支烟,像秃鹰似的踞守着那块奇形怪状的顽石。班主任抽完一支烟,看我们毫无反应,便大着胆子走过来,说,别闹了,回去上课吧。我们谁也不说话。班主任过来拉班长的胳膊。班主任边拉边说,回去吧,回去吧,别闹了。我想班长大概会说,不嘛,不嘛,人家就不回去嘛。然后,半推半就地依了我们的班主任。我的猜想是错误的。班长非但没有这样,还斩钉截铁地一把推开班主任。班长说,同学们一天过不上好日子,我就一天不回去。
班主任做梦也没有想到,这个曾羞涩地告诉他“艺术源于生活高于生活”的小伙子还有如此蛮横的一面。他蹬蹬蹬蹬后退几步,屁股与双手一起落在了草坪上。
我们的班长高昂起头颅用力地鄙夷着他。我们的班长已经进入了革命年代,在为无数受苦受难的百姓争取自己的权利。他是不可战胜的。
士气呼的一下又向我们的身上涌了过来。我们纷纷站起身子,对代表恶势力的班主任怒目而视。我们的心里回荡着聂耳的《义勇军进行曲》或者鲍迪埃的《国际歌》等等那些耳熟能详的充满正义的旋律。
班主任先是将两只手掌交错着拍了几下,又拍拍屁股,然后向左前方走了七步,再一次盘踞在了那块颇具观赏价值的顽石上。他点上一支烟,若无其事地抽着,目光尾随着几只在两棵树之间嬉戏的麻雀。
同学们又变得迷惘了。
我正想打个喷嚏,却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呼唤我的名字。
“红旗。”那个熟悉的声音透过人头攒动的缝隙在我耳边回响。
我哆嗦着鼻翼和腮之间的褶皱,十分小心地转动脖子寻找阳光。当我们想打喷嚏的时候,将目光对准大功率的光源,便可以更痛快地将喷嚏引发出来。
真是不幸,太阳恰好被一块过路的乌云遮住了。我只看见从乌云背后透过来一圈若有若无的光晕。我的鼻腔酸楚得厉害,脑袋像进了水似的,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令人纳闷的感觉。还很乏力。我继续哆嗦着鼻翼和腮之间的褶皱,目不转睛地紧盯那盏没用的太阳,心中默默祈祷那片过路的乌云加快飘动的速度。
加快你飘动的速度!我在心里焦急地对乌云说。
一阵风吹过,乌云终于飘开了。
可我想打喷嚏的欲望已荡然无存。那个喷嚏永远地留在了我的思想当中。我抱着一丝幻想坚持对着赤条条的太阳看了一阵子。
顾城说,黑夜给了我一双黑色的眼睛,我却注定用它寻找光明。
于梦凡是这样说的:太阳晒我眼睛,把我眼睛晒黑。
他们俩说的都有道理。
“红旗。”那个熟悉的声音又叫了起来。
毛亮站在十米开外的地方,像一张刚冲出来的负片,手里拿着一根已经开始融化的颜色不详的雪糕。与他并肩而立的是赵小丽。赵小丽也拿了一根颜色不详的雪糕。与毛亮一样,她的雪糕也在融化。他们在贪婪地吮吸,想赶上融化的速度。
“嗨,小毛,”我一边朝他们那边走一边高兴地说,“看见你让我有一种他乡遇故知的感觉。”
然后我们就一起往学校外面走。毛亮走在中间,我左,赵小丽右。曾经有一度我们的步伐是一致的,就像一支三个人的杂牌军部队。这很滑稽。为了打破它,我特意停住脚步,将左右腿交替的次序颠倒了一下。
这样我们再走起路来就比较生活化了。
我注意到赵小丽的装束变了。蓝花花白衬衫换成了黑色的半透明材料做成的我叫不出什么名字的衣服,下身也是一条那种材料做成的又像裙子又像裤的玩意,脚下是一双黑色的尖头皮鞋。
我指了指赵小丽说,这些衣服都是小毛给你买的吧。赵小丽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又问我,这你是怎么知道的?我说,能把你打扮成这样的,天下惟有小毛一人。我停了一下,补充到,你现在太像一只从业多年的鸡了。赵小丽从后面绕过来娇嗔地在我背上打了一拳。你真坏,真坏!她说。我忍不住把舌头顶到上颚上咂吧了两下。我说,啧,啧,连我们的小丽都学会撒娇了,看来这世道真的是变了。
在我跟赵小丽斗嘴的过程中,毛亮始终在镇定自若地吮吸他的雪糕,表现出一副成年人的样子。赵小丽抓着毛亮的胳膊摇晃了两下说,你看哪,他老是欺负我,我要你帮我打他。这时毛亮的雪糕吃完了,他很成熟地让雪糕棍从手中滑落到地上,拍拍赵小丽的脑袋。忘了告诉你,赵小丽还染了头发。是红色的。毛亮对赵小丽嘿嘿笑了两声,转过头来问我,刚才你跟一伙人站在操场上干吗呢?
罢课呢。我说。
为什么?
我给毛亮解释了一番。等我解释完,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好像明白了一些什么。
对了,过了一会儿,我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毛亮,你们俩为什么又在一起了,你不是告诉过我以后再也不跟赵小丽来往了吗?
“当时你是怎么跟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