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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事情,我不忍去回忆。太残酷了。好几次我都不得不别过头去才能下得去手。
天黑之前,长发青年终于向我们展示了他温情的一面——抬起左胳膊,左手手掌伸展开,与水平面保持平行,右手手掌与水平面保持垂直,顶在左手手掌的下方正中,做了个标准的暂停姿势,血淋淋地看着我们。他倚着一根台球桌腿,像是刚从肉联厂的卡车上卸下来似的,身后的塑料布上溅满了他累积的血。
张震抬脚还想来粗的,张震有些失控了。他哆嗦一下,伸手挡住张震的脚,悲伤地说,且慢。话音刚落,眼泪就流了下来。
“我年纪不小了,这些年一直没混好,”他挨个扫了我们一眼,接着说,“不是不想,实在是造化弄人。我只求你们一件事,在人多的地方给我点面子,不要轻易对我拳脚相加,同时我还希望在公共场合最好也别对我说太侮辱人格的话。我只提这两点要求,只要你们答应,私下里我喊你们爹都行。”
毛亮当场就要让他喊个爹听听。长发老青年犹豫了一下,看看台球厅老板。毛亮说,没关系,他不是外人。于是他就很熟练地喊了毛亮一声爹。他喊得非常自然,好像从很小的时候就学会那么称呼毛亮了。
他想接着叫我爹,我婉言谢绝。
“算了,大哥,以后还是只当不认识的好,我不想给年纪比我大的人当长辈。我有心理障碍。”
第五章
1
有一天晚上干完坏事回到家,我一不做二不休地斜靠在床上,燃起一支烟,听着一首脍炙人口的歌曲陷入了美妙的无意识。我喜欢独处时那种饱满的感觉。这时候,我的墙响了两下。那是住在隔壁的姐姐发出的暗号,意思是她想跟我聊会儿天,如果我回敲两下,她就会过来。如果我不敲,就说明我睡着了或者没有聊天的心思。这是几年前我们就商量好的。
我从没拒绝过我姐姐。我们有着孤儿般的感情。就此我曾和她聊过,她有着与我雷同的感受。我读初中二年级时,我们还曾深入地探讨过未来呢。我姐姐说她决不想重蹈父母的覆辙了。当时她正在读职高,她说等毕业就去天津的儿童村当“妈妈”,那是她的理想,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拥有一大群孩子。这件事情她跟我说过好多次。她忧伤地说,我走了你怎么办呢?我说你不用管我,我自己应付得来。尽管我这么说了,她还是为我伤了好半天的脑筋,她说看来你只能留在家里了,你是妈妈的命根子,她还指着你传宗接代呢。听她这么说,我很懊恼。我告诉姐姐,我不想被人当作繁殖的工具,等我初中毕业,有一点文化了,就去个有大山的地方找份工作,我只需要很少的钱就能够活下来,我将在山上用亲手伐来的一年生落叶乔木搭间小房子,养条狗和我做伴。
“你没事的时候可以过来看我,将心里的不痛快说给我听。你知道,人一辈子天知道会遇到多少不痛快的事情,假如总憋在心里会很难受的。”我对姐姐说。
听我这么说,她立刻就对未来充满了憧憬。
其实,当时我并不完全是这么想的,我还想试试跟女人睡觉的感觉。晚上一个人住在山上是很寂寞的,我希望偶尔能找到愿意陪我一两个晚上的女性伙伴。只要一两个晚上,我不想跟她们深交。当时我并没有把这个想法告诉我姐姐,后来也没有。我觉得这个想法太不健康了,不该是我那种年纪的人所想的。
我弯起食指在墙上敲了两下。
我姐姐一过来就劝我少抽点烟。少抽点烟吧。她总是这么说。最初我还辩解几句,后来就什么也不说了。权当是打招呼。她坐在我床头上沉默了一会儿,告诉我她正在谈恋爱。
“我猜到了,”我说,“最近你老不在家吃午饭,即使吃也吃得很少。怎么样,愉快吗?”
我姐姐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这是她的初恋。盲目的情怀弄得她眼神朦胧不堪。“你有喜欢的人吗?”她问我。“我经常喜欢别人,”我说,“有时候一天喜欢两三个呢。”我姐姐嘿嘿直乐,为了不把我妈吵醒,她尽量让笑声在胸部以下酝酿时就发出来。“你太坏了,”她捶了一下我的肩膀说,“你这样会伤别人的心的。”我笑笑,又点上一支烟。
其实我一点都不希望姐姐谈恋爱,我还是支持她像前些年所想的那样,到儿童村去,但是我又想,既然她一反常态地谈起了恋爱,那一定有她自己的道理。我不想约束她。
我姐姐回她屋子以后,就发生在异性间的感情问题,我想了很多。我打算想更多,但是我困了,连天的哈欠把我的见解肢解得支离破碎。
第二天是拿录取通知书的日子,我顺理成章做了一个与此相关的梦。梦里我听到自己的名字从一个类似车站售票口的小窟窿里传出来,我走过去,看到从窟窿里伸出一只白嫩的手,一瞬间,我爱上了那只手,我想抓住它,把它后面隐藏着的那个人拽出来进行爱抚。但是那只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缩了回去,我只拽到了一张写着录取我为新生特此证明之类的话的纸。我很失意,在梦里我甚至想以自杀来洗刷我的失意。我控制住了。我绕着那个有小窟窿的建筑转了几圈,寻找出路。这是一幢建在旷野里的古怪建筑,除了那个小窟窿,既没有门也没有窗户。我看看四周,目力所及之处,除了天和地,什么都没有。我感到很寂寞。我在心里对自己说,你真寂寞呀。
醒来后,我发现自己遗精了。
这个梦让我陷入了困顿之中。我坐在床上抽了两支烟,仍旧无法释怀。直到我把弄脏的内裤脱下来扔到床底下,才感到心情一点一点地好了起来。
床底下有好几条遗精造成的脏内裤,我很久以前就想找机会把它们洗一洗,却总给自己找理由一拖再拖。我妈说的没错,我的确太懒散了。
起床后,我破天荒地和我妈我姐姐一起坐下来吃午饭,心里充满了自责。我记得古时候有一种说法,梦与现实相反。据此判断,我今天将可以顺利地拉过一只女人的手任意抚摸,而录取通知书呢?我想还是忘了它吧。
我一直在逃避这一天。都怪毛亮这个倭寇,让我鬼迷心窍打起了考大学的主意。在高中复习的那俩月,我妈像对待客人一样地对待我,给我买漂亮的新衣服穿,给我买新鲜的鸡蛋吃,把家里那张最舒适的凉席铺到我床上让我做各种荒诞不经的梦。那张凉席是我奶奶在世的时候,爸爸从一个非洲的小国家特意买回来给她做生日礼物的。据我爸爸说,在那个遥远的国度,只有皇族才能睡上那种集细腻和柔韧于一体的高级凉席。在他们的国家里,每年都要热死许多人,但是从没听说过有人是在这种凉席上被热死的。我爸经常说些耸人听闻的话来蒙我,这一点我长到很大读了康拉德的书以后才知道。也许是海员的生活太苦闷了,他们在船上只能依靠昼夜不停地互相吹牛×来排遣那些如大海一样辽阔的苦闷,以致回到陆地上以后,仍然不能像正常人一样讨论日常生活。
我不怪我爸。
人人都有一本难念的经。
还是接着谈我的苦恼吧。那俩月吃过多少无辜的鸡蛋,我已不忍心去统计,我不想让我妈把我当成来她家骗吃骗喝的亲戚。但这一次恐怕瞒不住了。我甚至都想到了离家出走,我是个自尊心很强的人,我不能忍受我在我妈的眼里突然变成一个骗子。虽然我的确是个骗子,可我还是不能接受。饭桌上我一句话都没说。往常我喜欢跟我妈开开玩笑什么的,虽然骨子里悲观厌世,但我挺想给我妈留下一个性格开朗的印象。草草吃了几口我妈烹制的粗茶淡饭,我回自己的屋子里抽开了烟。我坐在床上,将背靠在墙上,左腿和右腿交叉着搭在我爸从非洲买来的集细腻和柔韧于一体的凉席上,吸一口烟然后深深地咽到喉咙的深处,过一会儿,再让它通过鼻子和嘴冒出来,吸一口烟然后深深地咽到喉咙的深处,过一会儿,再让它通过鼻子和嘴冒出来。我不断地重复这个动作,往常这么做的时候,我总能体会到一种十分惬意的感觉。可这一次抽出的却是渐浓的忧虑,后来我就索性把它掐了。我坐起来,在桌子上铺开一张空白的纸,我要给我的姐姐和妈妈写一封信。我想这么开头,亲爱的妈妈和姐姐,我再也忍受不了来自良心的谴责了,然后一五一十地把我所干的坏事统统坦白出来,告诉她们我再也无法厚着脸皮继续做她们的儿子和弟弟了。我亵渎了儿子和弟弟这两个神圣的称谓。我打算把这封信写得回肠荡气感人肺腑,把那些瞒着她们所干的坏事情描述得合情合理。然后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出门去拿子虚乌有的录取通知书,走出一段,再折回来,从门缝里把我的辞别信塞进我家的门缝,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向远方。而我妈和我姐姐读完我的信将泣不成声。她们将夜以继日地思念我。她们将以泪洗面。
她们在感动之余,兴许还会到离我家一千米左右的打字社去将我的信复印一份寄给我爸爸(如果是这样,那我就要在信中提到爸爸,我将这样写:亲爱的妈妈、姐姐和爸爸,我再也忍受不了来自良心的谴责了)。我爸爸更是个多愁善感的人,读完我的信,他的心都碎了,跌跌撞撞地来到甲板上,右手举着那张被泪水濡湿的复印纸面对浩渺的大海嚎啕不止。而我此时正悲怆地走在路上。身上的行李只有一本杰克·凯鲁亚克的《在路上》。我将数年如一日地风餐露宿,我将在漂泊中获得对人生史无前例的见解,忍不住写了很多伟大的诗歌、小说等文学作品,得到了全世界的认可,并荣获2020年度诺贝尔文学奖。我捧着名叫诺贝尔的化学家的小金像,口袋里装满若干外国人的货币,在斯德哥尔摩的码头上搭便船回自己的家乡。我在船上遇到了自己的父亲。因为我成了一个有着深邃思想的人,我父亲已经不认识我了。但我却一眼就认出他来。
他还是老样子,多愁善感,喜欢跟同事们吹牛×取乐。
父亲,我叫到。
父亲怔了一下,接着心花怒放地跑上前来与我反复拥抱。
我坐在桌子前,面对那张空白的纸想得心旌摇弋不停。我的心好乱。最后我放弃了要写一封信的想法。因为这太感人了,简直让人不能承受。而且,要把我做的所有坏事解释得圆满无疑是相当艰巨的,我害怕弄巧成拙,搞得我爸、妈和姐姐更恨我。我怀着满腔的烦恼将那张白纸揉做一团扔到垃圾篓里,像平时一样大大咧咧地出了门。我姐姐已经上班了,我对因吃得太饱而坐在沙发上发愣的母亲说,妈,我去领录取通知书了,拿了通知书我顺便买些肉回来,晚上我们吃肉。
2
校园里静悄悄的,整个学校像挨了一棍子似的。前几天我得到可靠消息:今天毕业班和复课班的全体同学都要返校拿录取通知书。当然只有被录取的同学才可能真正拿到,其他人,说白了,是来伤心的。却一个人影都看不到。我怀疑毛亮提供给我的可靠消息是否可靠。我抬头看了一会儿十多层高的办公楼,打算离开。后来又想,既然来了,何不索性撒泡尿再走呢。我在操场旁边的厕所里拉开裤链,掏出我撒尿的工具用右手的食指和中指轻轻夹着暗暗使起了劲,片刻之后尿就出来了。尿到中途,我听到隔壁的女厕所传来消受的喘息声。啊。啊。啊。我收回那股已经撒出去的尿,抖抖我的小弟弟,重新将它装了回去。我扳着墙头把脑袋伸到了对面的女厕所里。我看见我的女同桌穿着她饰满蓝花花的白衬衣,靠着我扳住的那面墙,嘴巴张得很大。毛亮踮着脚尖使劲舔她的舌头。舔一下,就发出啊的一声。有时候是舔两下才啊一声。就像写诗一样。
啊。啊。啊。我模仿着毛亮的声音在墙头上说。我女同桌的舌头立刻就收回去了。我又使了一把劲,把胳膊肘也搭到墙头上。
“嗨,”我说,“现在正严打呢。”
毛亮解开他花衬衫的那只惟一的兜的纽扣,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来。他说,你来的正好,我本想送到你家的。他再一次踮起脚尖,想把那张纸递给我,但是他够不着。毛亮立刻意识到自己是个矬子,他想了想,放下脚尖,把纸交给我的女同桌,做了个手势,示意由她来转交。接下来,我仿佛又回到了梦里,一只白嫩的手伸向了我。真是难以置信,我女同桌的手在阴天的时候居然那么好看。我的心淫荡地跳动起来,伴随着些许的心律不齐。我想伸手,但是我的手怎么也伸不好。后来我干脆从墙头上摔下来,扑通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