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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魏晋六朝时有豪族谢氏人才辈出,谢安,谢玄,谢灵运,谢眺、谢道韫……时人据此遂有谢家之玉树之称。
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而今昔日王谢堂前燕子,已入寻常百姓之家。随着谢家的没落,“玉树”之名久已不闻。有此先例在前,这两字也不是一般人家用得起,敢用的。
时隔许久,不料却在今日重闻斯语。
那探问者转过身来,又将含笑而行的四兄弟好一番打量,尤其是将那领首的崔湜细细看过之后,方才一声轻叹,“世家传承果然非同寻常,好一个崔家之玉树,好一个玉树之冠,名不虚传哪!”
“那是自然”,被问询的贡生傲然一笑,似乎就因为他知道崔家四兄弟,这番夸奖便也能与有荣焉一般。此后更忍不住的卖弄了一些不知经过多少个拐弯儿听来的消息。
崔家年轻一辈中的四玉树原本早就该上京参加被罢免的那一次科考,定州也早已报上四人的贡生名额,却因曾祖病重,四人要于榻前侍奉汤药遂误了行程。却也因缘巧合却赶上了这一科。
这人正自说的起劲,蓦然便听旁边来看热闹的百姓人群中有喧哗而起:“开贡院了”
贡院一开,贡生们纷纷转身向前看去涌去,再也顾不得什么闲话了。一时间几千贡生都向前移,人头涌涌之间,贡生群中原本分出的那条小道也迅即合拢,只将崔家年轻一辈中的四玉树也挤的不堪,尤其是那当先而行的崔湜,被人左撞右扛的歪歪斜斜,虽然勉强还能保持住脸上的笑容,但那份世家风仪无论如何是不成了。
“哥,你让开,我走前面,这些人真是……”,说话的是四兄弟中的老二崔莅,同时也是四兄弟中脾气最火爆的一个。
崔湜竭尽全力在贡生洪流中保持住身形的端正,“二弟,莫忘了来时祖父对你的交代。今日来的都是各道州贡生,休得鲁莽”
听崔湜把祖父抬出来,崔莅一声冷哼,虽然不习惯也不甘于这样被人拥挤,却也只能忍下性子不去左右冲撞。
切身利益相关,每一个贡生都想尽早知道结果,这样的拥挤原也免不了,最终能有资格进贡院的人终究总是会进去的。
贡院内,吏目们见众贡生都已进来且在场院上站的整齐后,便即往公事房中来请两位主考。
随后的程序与前次并无两样,两位主考照例要带领士子们祭祀至圣先师。只不过这一遭份外不同的是,两位领首献祭的人中居然有一人是身穿青衿儒服。
唐松以一介青衿书生而与苏味道并肩而立,列于数千贡生之前带领他们祭孔,这时刻,这位置真是太敏感,也太有象征意义了。
须知这苏味道不仅是官,更是一诗坛领袖啊!
大多数贡生看到一身淡青儒衫的唐松于人群前的石阶上飘然而立,不期然便会想起月余之前的那次青衿洪流,想起那漫天的呼告,自己的热血,充塞于胸中的圣洁感……
因是有那次的经历在前,众贡生对于此时唐松与苏味道并列于前的站位倒也好接受。但对于来京不到十多日的崔家兄弟来说,这一幕可就太刺眼了。
崔湜摇了摇头,“朝廷的这番安排实在欠妥呀”
“这就是那个暴民般崛起的唐松?自上京这十多日,这个名字真是听的人都厌烦了,今日见之也不过尔尔!哼,哗众取宠之辈竟然也敢印丈狭小保幌担藜宜挠袷髦心芩党鋈绱思ち一坝锏淖匀皇抢隙掭啊�
老三崔液闻言,伸手拽了拽崔莅的袖子,“二哥,此地非比寻常,一日科考的事情不曾结束,那唐松就是主考。须说不得这话,再者,他那些曲子词我也曾细看过,确是绝妙好辞”
“三弟你就是胆小。曲子词算什么?不过是伶官乐工们的玩意儿,一个士子贡生天天沉迷于此,实是自甘下贱”,说到这里,眼见身旁有贡生诧异的望过来,崔莅狠狠的给瞪了回去,口中犹自压着气道:“只恨我们上京太晚,没赶上上一科,否则焉能有这唐松哗众取宠之机,焉能让他今日印由狭小�
“二弟,住口!你若再说,回府后需怪不得为兄不为你在祖父面前兜揽”
崔莅含愤住口,但看着唐松站在最前面领祭的样子却是怎么瞅都不顺。若都是官人也就罢了,一个白身士子领贡生们献祭至圣先师,这成什么样子?
如果非得有这么个人,这天下间除了博陵崔家子弟外,还有那个士子们当得起那个位置?敢站在那个位置?
越看越是不忿,心里面憋着一股火的崔莅到最后索性不看,冷哼一声后将头扭到了一边。
便是之后的众贡生随主考遥向至圣先师行礼,他也不曾随着弯腰行礼。这倒不是崔莅竟至于到了藐视孔圣的地步,崔家子弟还没谁敢这样做。只是他觉得以唐松的身份根本就没有领祭的资格,是以这次祭祀是为“非礼”,既是非礼又何必行之。
献祭完毕,苏味道转身看了看下面黑压压的贡生人群,突然觉得有些心悸。叹了一声后道:“本官有些精力不济,唐松,此间就交给你了”
说完,模棱手大人也不待唐松答话,便负着手向后面的公事房走去。
他是官身,又是名义上的主考,这话一说唐松还真不能驳什么。不过唐松也早知他是什么样的人物,是以对此也不奇怪。
高踞于台阶之上的唐松转过身来,脑海中也不期然的浮现出月前的那些画面,想起了这一个月废寝忘食的辛劳,随后再看看下面黑压压的人头以及那一片仰着看向他的数百上千张满含期望的脸,胸中陡然生出一番风云激荡的豪情。
深深的呼吸了一口气后,唐松猛一挥手,宏声道:“开皇榜!”
在他身后如公堂衙役般雁翅而立的众吏目们闻言,顿时齐声喝威,“开皇榜”
三声喝威罢,台阶下数千贡生聚集的场院上已是一片寂静。
吏目们喝威完毕,小碎步分两边退下,没过多久,这数十个吏目便两人一组的抬出了几十具布告栏。
这其中犹有几个走在最后的吏目虽然没抬布告栏,却是手捧着几卷明黄颜色的粗帛向贡院外走去。
目睹这古怪的情状,场院上的贡生群中顿时起了轻微的骚动,有人不解,有人惊喜。
怎么这么多布告栏?
难倒是圣神天子为安抚士林,这科录取的人特别多些?如此甚好,大有希望啊!
但仅仅片刻之后,这些不解与惊喜就都烟消云散了。
那里是什么录取的人数多!之所以有这么多具布告栏只是因为一份皇榜被抄了四份,分前后左右列于贡生人群的四方,更便于士子们察看罢了。
除此四份皇榜之外,尚有刚才走在最后的几个吏目捧着一份皇榜在贡院外面的墙上张布,这几个吏目除了张布皇榜之外,尚有向看热闹的百姓们宣讲皇榜的任务。
相隔距离极远的四份皇榜自然而然的将聚集在一起的贡生们分散成了四个小部分。
最先挤到皇榜前的贡生凝神看去时,却见这一期的皇榜与之前那次份外不同,不仅写明了中榜者的姓名籍贯,还一并在后面注上了家世出身,或官人、或良人都是清清楚楚。
人群分散开,崔湜觉得舒服了很多。随即便带着三位兄弟到了距离最近的皇榜前。
几人刚到,便有一个从皇榜前挤出来的贡生大笑着向崔湜遥相行礼道:“恭喜崔少兄高中进士科,今日金榜题名,旬月必将遍播天下,如此少年得意,真让我辈羡煞,羡煞呀!”
崔湜确是见过这贺喜之人,只是自他入京之后参加的文会多,来拜会的人也多,前后见过认识的人就更多,是以虽然对这人面熟,却实在是叫不出名字。
不过这会儿他也没心思计较这些了,再是世家子弟,能高中进士仍然是大荣耀啊。虽然自负今科必定能中,但此刻听到这消息难免还是喜淘淘的。强压下心头的欢喜,崔湜向那人还了一礼,笑问道:“看学兄如此欢然,定然也是高中了,贺喜,贺喜!”
他这边与那人叙话,身后的三兄弟却是等不得了,尤其是崔莅,一个箭步从崔湜身后绕出来后便往皇榜挤去。
终于挤到皇榜前,崔莅目光灼灼的便往进士科名录看去。
看一遍,没有!崔莅犹自不敢相信,怎么可能?
身为天下世家第一的长房子孙,身为崔家之玉树的他怎么可能不中?
此次应考,他的诗赋分明是做的花团锦簇,考完回来墨卷后便是祖父也点头说不错的。如此好诗好文怎么可能不中?
揉了揉眼睛,崔莅将皇榜又看了一遍,仍旧是没有。
整个进士科榜单上只有一个姓崔的,这便是排名在倒数第三的兄长崔湜。
心沉下去的同时,崔莅鼻中喷出的气息已经越来越粗。
这时,崔湜已带着三弟四弟到了皇榜前。
看到自己竟然是名列倒数第三,而高居状头的越州贺知章却是从不曾听闻过的无名之辈,崔湜心中的欢喜也顿时淡了下去。
崔家四玉树之冠没考上状头也就罢了,居然只考了个倒数第三,这……让人情何以堪,情何以堪哪!
恰在这时,便听老三崔液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道:“落榜了,我落榜了,这遭儿回去可怎么向爷爷、太爷爷交代呀?”
老四崔涤随之一声长叹,其间自有浓浓的失落与不甘。
便在这时,三兄弟蓦然便听身边响起了平地一声雷般的怒喝:“贺知章这无名之辈都中得,我却中不得?主考舞弊,欺人太甚!”
这一声暴喝蓦然而来,气势雄沉,当真是声震四野,众人侧目!
吃此突然一喝,四兄弟中胆子最小的崔液刚要流出的眼泪都给吓回去了,片刻后才惶声道:“二哥……”
第八十四章 踹皇榜!
崔莅一声暴喝,恰如平地一声惊雷,引得贡生们纷纷侧目。
贡生们的吃惊主要是源于崔莅的暴喝来的太突然,声音又太大。有前一次贡生暴动的经历在先,其实对开皇榜时居然有人敢闹事本身反倒不那么吃惊了。
一时间,凡是听到这声暴喝的贡生,无论是看完皇榜或是正在看皇榜的都不约而同将目光集中到了崔莅身上,而原本在他身边站着的一些贡生则是受不得这瞩目四下散去。
不过片刻功夫,这一方皇榜前便空出了一个圈子,凸显出花美男般的崔家四玉树。
又发生了这么火爆的事情,消息一会儿就传开了,那些个已经看完皇榜的贡生们纷纷云集过来。
这情形真是跟上次颇有几分相似啊,被前次贡生暴乱吓破胆的吏目们见状,忙不迭的便要去禀知主考。
不等他们去通禀,台阶上站在至圣先师殿前的唐松已迈步走了下来,他站得高自然也就看得远,虽然听不见崔莅叫的是什么,但看这阵势也明白了。
“慌什么”,沉声向那惶惶跑来的吏目低喝了一句,打发他去后面请苏味道出来后,唐松便一路走到了贡生人群中。
见他这主考到了,众贡生不约而同的让出一条路来。看着他,再看看那边人群中心处的崔莅,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一样的少年得志,唐松的年纪约与崔氏四兄弟中的老四崔涤差相仿佛。
一样的风仪甚佳,崔佳四玉树是白皙秀美,唐松则是肤色稍黑的俊朗。
一样不太能忍的脾气,若是从月前的那次事情来看,唐松的刚烈更是远胜于这崔莅的火爆。
这样的两个人撞到一起,会是什么情形?
众贡生注目着唐松一步步走到了崔家四玉树之前。
正竭力试图压服崔莅的崔湜见唐松走过来后,停止了对崔莅的劝说,冷脸看着唐松。至于崔液与崔涤此刻已全然惟大哥马首是瞻。
出乎所有围观贡生们意外的是,唐松开口后的语气竟是出奇的温和,“是谁对这榜单有所疑虑?你考的什么科?”
“我,河北道定州博陵崔莅!进士科”,崔莅昂然而答,对这位主考混不在意。
听到崔莅报出的籍贯家世,围观贡生中还有不知其来历之人顿时色变,甚或还有倒吸一口冷气的。
崔、卢、李、郑,士林领袖家族,这可真不是说笑的。
当然,围观者中也有人精神一振的,不消说这些人都是本次科考落榜,而又自视甚高之辈。
任何时代都少不了这样的人,自视太高而能力又实在有限,是以每做事遇挫时必怨天怨地,怨一切却就是不怨自己。
这些人虽然少,总还是有的。让他们自己领头闹事那是不敢的,但听到有别人闹事,顿时欢喜不已。而今再一听这领头之人居然是这般大的来头,更是心思勃勃的燃烧了起来。
或者这次还能再闹出个重开科考的结局来?这次实在是运气太悖,主考有眼无珠,若是再能重考一次,以本人之大才若还不得中,那简直就是天理不容了!
随着这些人的心思躁动,纷纷前挤,整个贡生人群竟然有些躁动起来。
再一次出乎贡生们意料之外的是,那唐松竟似没听过博陵崔氏的大名一样。听崔莅报完家门后也只是清淡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