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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是一天过去,弘文印社一处荒僻的园子中,斜躺在锦榻上的唐松抬头看了看天际那轮暖日后惬意的眯了眯眼睛。
这是一处没有营造完的后花园,有些杂乱,但也正因为如此,当江南二月和煦的春风拂过时,园子里别样透出一股野性的生机。
暖日无风,唐松遂命人抬出锦榻。锦榻旁边设有一小几,上有香炉与鸣琴各一。此时,水晶正穿着最喜欢的流云裙临几抚琴。
斜依榻上眯着眼睛听了一曲琴后,唐松边晒着太阳边翻阅着来自京中的消息与书信。
找到陆元方的书信时,唐松的嘴角忍不住抿出一丝笑意来。神都的科考就在这两天了,此时君子陆愿意来这封书信,则通科中第考生的安排大约能如其所愿了。
将君子陆的来信仔细看完,唐松又拆开了上官婉儿的来书,一笔漂亮的簪花小楷于叙事中自然含蕴着无限绵绵情思,读至最后,唐松心神一飘,不免又想起离京前的那个夜晚,那座小楼,以及那半片月光下的激情欢爱。
这封书信中说到的神都情势与前面的来书中并无太大区别,八老早已还乡,只不过他们回去时已再没有了来时的风光。经过此前在神都的一连串争锋后,唐松即便没能让这八人声名尽消,却也将他们身上的光环打的七零八落,与来时北地震动气吞万里如虎的气势比起来,这遭还乡真可谓是铩羽而归。
就连圣神皇帝武则天说到此事时,都忍不住在宫中笑了好几回。
至于朝堂之中依旧是旧时模样,武党虽极力拉拢中间派,奈何唐松离京之后,四世家便再次潜隐下来,游离于李武之间丝毫没有下注的意思。因其如此,反倒成了朝廷里最好的稳定器。
总而言之,方今之朝堂平衡稳定,一切尽在武则天的掌握之中。
然则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狄仁杰等人的还朝之事也被堵的严严实实,尽管上官婉儿曾数次把握时机敲过边鼓,武则天却只是笑而不言。几次之后,上官婉儿怕太着行迹,遂也不再多说。
刚刚看完上官婉儿的来书,废园门口处人影一晃,一身精干打扮的上官谨走了进来,手中还提着一个穿着伙计服饰的人。
从外表看去上官谨并不精壮,但此时横提着一人却是举重若轻。被他劈腰带提着的那人早被打的半死,再吃他满身的杀气一激,愣是一副面若土色,战栗惊惶的模样。
上官谨走到唐松锦榻前,伸手便将那伙计掼在了地上,“公子,这厮是万方印社宋天星谴来的奸细,如何处断,你且拿个主意”
伙计当即大声求饶,不等唐松发问,先已将所知之事悉数道出。其间鼻涕横流,望之凄惨到了极处。
“押下去先关起来,后面我自有用他处”上官谨尽管面有不甘,终究还是按照唐松的意思办了。
“五哥且慢”唐松叫住提了人转身要走的上官谨,“五哥且派个人往书肆传话,且将价格再降一成”
“再降?那咱们可就没什么利水了”
“将来整个扬州都是咱们的,又何必在意这一时小利?五爷,听公子的不错”语声朗朗中,郑岳从外面走了进来。
“风物长宜放眼量!郑掌柜说的不错,五哥你便按此办理就是”目送上官谨走后,唐松转过头来看着仆仆风尘的郑岳,“辛苦了!”
此时,郑岳对唐松的态度已与初见时迥然不同,自有一份发自深心的钦敬。闻言忙笑说不累。
唐松也没与他太客套,亲斟了一盏茶递过去时笑问道:“此行如何?”
“有赵使司的口信,有小陆大人的书信,复有那几位苏杭翘楚名士同行。这一趟真是再顺遂不过了,地点工匠皆已准备齐备,公子放心,半月之后,苏州杭州的弘文印社必能准时开张”
“好”锦榻上的唐松手抚茶盏轻浅笑道:“江南重镇不过苏杭扬三州,十三家大印社亦是毕集于此,此三州一定,其余各州便不足为虑矣。这些日子便有劳郑掌柜再预为准备,且待苏杭两州的弘文印社开张之后,一并将其余各州的印社俱都布设完毕”
唐松这话说的清淡,但听在郑岳耳中不啻于晴天霹雳,手中一颤,茶盏跌在地上摔了个粉碎,“啊?”
“怎么了?”
“公子是要将弘文印社铺遍江南?”
听到这话唐松笑了,“我只要江南各州州府皆有弘文印社也就够了,至于那些小县便也罢了”
前次唐松还只是说要在苏杭二州开辟弘文印社,此时才将最终想法说出来,郑岳听的脑子发晕,声音都有些打颤了,“公子好魄力,只是未免太急促了些?如此以来,钱?还有人手?”
“泥活字印刷术并不繁杂,这个秘密保存不了太久的,就该趁着这个时间早早铺遍各州,一举站稳脚跟,此后再行事也就从容的多了”唐松摆摆手,“钱与人手某早有安排,郑掌柜无需忧心”
又说了一会儿细务之后,心思庞杂的郑岳告辞而去,直到回到家中,心绪依旧难以平定。商贾贸易这么多年,他也算是见过大风大浪的,却从没看过有人似唐松这般,做起事来就如狮子吞天一样,扬州的弘文印社刚刚开张不足一月,心思就大到要将整个江南都吞下去。
审其心意,难倒是要一举控制江南的印社?思忖良久之后,郑岳拈笔磨墨,给在京中的郑胖子写起信来。
宋天星有些神思不属的焦急等待着消息,结果那伙计没来,倒是许掌柜等人联袂而入。
六人刚刚坐定,便有杂役飞跑着传报了一个消息:弘文印社再次降价一成。
闻报,许掌柜等人霍然而起,“什么?”
杂役又说了一遍,确认无误之后,许掌柜等人尽皆色变,面面相觑之间,石掌柜喃喃声道:“他居然先降了!这做他娘的什么商贾贸易?真就一点利水也不要?”
“老石,嘀咕这些还有何用?他降了咱们怎么办?降是不降”
老石激灵灵一颤,“这些日子已是分文无收,再降就是亏空,我须比不得你们家大业大,这一遭万万降不起了”
“他的书好,这再一降价,你老石若不降,还有谁来?”
“反正现下也没有一文钱的利水,有无人来还不都是一样”
“你……”
老石沉默了一会儿,将众人都看了一遍后迟疑声道:“莫如给那上官黎传话过去,大家和气生财,俱都恢复原价如何?”
“放屁”许掌柜断然一声喝,“他的书好,若是一样价格,谁还肯来买咱们的?”
“这……”石掌柜喏喏良久,却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最终只能哀声一叹。
那三个掌柜也是一脸的愁容,本是想逼死弘文印社,如今自己却被逼到了绝路上,进退之间浑然无路了。
最终,这五个掌柜都将目光投注在了宋天星身上,与弘文印社开战本是他一手主导,如今六家被倒逼到绝路上,该如何行事,总得他再拿个主意才成啊。
书案后的宋天星沉默了很长时间后缓缓闭上眼睛一挥手,“天塌不下来,你们回去等消息吧”
终于等到这句话,五掌柜压在心头的大石立时放松下来,弘文印社这回该是彻底要完了。
宋天星做出决断之后,五掌柜也就不再多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
第一百五十章 坐霸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弘文印社开张后的第二十一天黄昏时分天气骤变,是夜星月无光,天地之间黑沉一片。
三更时分万籁俱寂,近来白日里忙碌不堪的弘文印社内突然冒出了几个火头。伸手不见五指的暗夜里,这突然而起的火头份外显眼,且是前后相继,转眼之间便已多达十数个。
对街不远处的一栋房屋里,燃灯明亮。宋天星与扬州府衙赵副都头正据案对酌,旁边的屋子里隐隐传来邀拳斗酒之声,赵副都头的几个心腹衙役正吃的尽兴。
见火头一起,赵副都头即刻站起身来,正要走时手臂却被拉住了。
“就这几步路的距离,去那么急做甚?来来来,赵都头且宽坐,待咱们饮完这一瓯再走不迟”
宋天星将赵副都头强拉着坐了下来,见他有些神思不属的样子,遂笑道:“都头放心,这弘文印社甚是广大,起火处又是夜晚空旷无人的印院,这一把火至多是将印院烧成白地罢了,还能烧死人怎地?”
赵副都头走不得,只得再次坐下身来,“你说的那事……可别忘了”
宋天星举樽邀饮,“这又不是第一次,有什么不放心的?今晚一过,至多一两月间,我保你再没这个‘副’字”
赵副都头得了这话,遂也就扎住劲与宋天星对饮了一回。
此后宋天星又一连劝着他吃了两樽,待第三樽吃完放下酒器向外看去时,赵都头觉察出不对来,“咦?”
宋天星闻声扭头,却没看出什么异常,“怎么了?”
“不对呀,火势怎么没有半点要扩散的气象,反倒是火头越收越紧了”
一听这话,宋天星手中的酒瓯顿时收了回来,人也站起身来,“赵都头,且劳你大驾,这酒咱们稍后再饮不迟”
赵副都头起身向门口走去时,宋天星仍不忘交代了一句,“无论如何,那几个人定要带回来”
赵副都头点点头后拉开门去了,随即就听到隔壁房中一阵胡凳乱响,不一会儿之后,宋天星就从窗中见着赵副都头手挑灯盏领着衙役直往弘文印社扑去。
弘文印社门户大开,一些个被惊动的左邻右舍正拿着盛水的器具前来救火,赵副都头领着人一路直入起火之地,就见火头已被扑灭,只有粗浓的青白烟雾在牛油火把映照下份外显眼。
“印社之内多有易燃之物,为何却不注意防火?”赵都头先声夺人的厉声喝问,面前杂役为他气势所迫说不出什么来。喏喏了一会儿后告罪去唤人来。
片刻功夫之后,一个三旬上下,满身火燎气息的男人走了过来,看到这人,赵副都头只觉心中一紧,盖因来者身上的杀气与戾气实在太过浓厚,人还未到,这股杀戾之气先已扑面而来。
待他走近,赵副都头面色不动,又将刚才那话发问了一遍,声音愈发的严厉。
上官谨淡淡的看了赵副都头一眼,冷声道:“有人纵火”
这眼神看的赵副都头满身的不自在,就如同在山林之中被什么凶兽盯住一样。于是脸上愈发绷的紧了,“纵火?这话须不能乱说”
“纵火之人已尽数被擒”
“人在那里?”赵副都头脸色松动了不少,甚至连言语都和煦下来,“且将人带来,某自当严加审问,若果如尔之所言,律法需饶不得他们”
上官谨又是淡淡一笑,“适才有扬州市舶司衙门中人路过,人已被他们提走了”
“市舶司衙门?”这回答实是大出赵副都头意料之外。扬州市舶司只管海商贸易之事,他们虽然也有衙役公差,但管辖范围只在码头,这一遭怎么插手到罗城里来了,需知这里可实实在在是扬州州衙的辖境。
但这事是骗不了人的,当下赵副都头再不多问,在此地留下两个人后便带着其他衙役快步而出。
往市舶司的方向追了一路,却始终没追上人。到了蜀冈上的衙门问过门房后才知,确有一拨衙役押着人回来,只是那些人是不是纵火的便不得而知了。
闻言,赵副都头总算略略放心了些,但当他要求入内时那门房却是不肯放人,只说衙门有规例,除衙门中人外,晚上例不开门,此举是为示海商以公,杜绝行贿舞弊之事。
听到这理由,赵副都头心中大骂,这赵使司是什么德性谁不知道?现在居然要示人以公了。但他也实在没有办法,扬州繁华泰半源于海商贸易,在这等背景下扬州市舶司的地位可想而知,在这个衙门面前,他一个小副都头实在上不得台面。
兹事体大,门虽然进不去,人却不敢走,好在夜色已深,离天明也已不远,赵副都头索性就守在了市舶司衙门前,另派了手下一个衙役去给宋天星通报消息。
宋天星正等的心急,听到这消息后心中猛然咯噔了一下。当下也不在此苦候,径直回了家门。
到的家中也宁定不下来,不停的绕室踱步。好容易见到天亮,他便再也等不得的到了扬州州衙。
他到时州衙刚开门不久。门房见是他来,不敢怠慢,当下就要往后衙刺史居处通报,却被宋天星给制止了。
在门房里坐了好一会儿,听到外边有一片杂乱的脚步声响起时,宋天星忙快步迎了出去。
来者之中正有双眼通红的赵副都头,宋天星刚要上前,却猛然顿住了步子。盖因随着赵副都头同来的还有一辆装金饰玉,奢华到极处的轩车。只看这辆车子,谁都知道里面坐的乃是市舶使衙门赵使司。
他怎么来了?
再一想到那几个要命的人物在他的衙门中呆了一夜,宋天星心中又是咯噔一跳,当下收摄住步子悄悄退回到门房中,隔着窗户向经过的赵副都头重重咳嗽了一声。
此后就是焦急的等待,此时此刻,这半柱香功夫真比半年都长。终于见到赵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