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箭手们不自觉地让开一条通道。杨放伏下身去,一个个辨认出他们的名字。七八年前,云行天把自己带到他们面前,那时候他们大多十六七岁,个个有着骄傲的神情,青涩的唇毛。
当年的话依稀就在耳边:“你给我带出一支钢铁雄师!”杨放做到了,确实把这些小家伙们练成了中洲最优秀的骑兵。而现在,他们中最后的几个倒在自己面前。他们的死几乎是自己一手造就的。杨放仿佛又听到了那支蛮族的召灵歌。
我们无畏的雄鹰,你那真纯的魂灵,莫忘白河你的母亲。
你有染血的双翼,你有蒙尘的眼睛,她有清波为你涤净。
你为自由而飞翔,你为热血而搏击,这是你对她的使命。
冲过了风沙雪雨,飞越了千山万岭,要记得回家的路径!
雄鹰啊,请归去,归去,不要在异乡飘零!
杨放跌坐在地上,在心中狂呼:为什么?为什么?最强的将士,最强的统帅,不死于外敌,却死于内斗?这就是中洲武人的命运么?苍天啊,我到底干了些什么!
杨放想哭,却没能哭出一滴眼泪。他想,或者只有那荒寒广阔的大漠荒原,才是云行天和铁风军真正的家园,云行天那么恳切地要去白河草原,也许是因为他的内心对那片土地极其迫切的渴望,中洲这块土地,安不下他那不羁的英魂……
李兴走到他身边,黯然道:“二公子去的那日,我们本当也跟了去的……”
杨放站了起来,打断他道:“不,二公子绝不愿你们跟他去,我想他也不愿这些人跟他去。好好活下来吧,中洲死去的人已经太多了。”
杨放在奉英宫的大殿外坐了一夜,在他对面的是嬴泌和,两人之间没有任何言语,甚至连目光都不愿相接。大殿的门一夜都没有开启,也没有半点声息。不知不觉中,天光破晓,杨放却似全然没有发觉时光的流逝,坐在那里,或只是一刻,又或是过了许许多多岁月。
大门终于开启,嬴雁飞从里面走出来时,杨放几乎以为,真的过去了许多年。不,并不是她的头发白了或是脸上生出了皱纹,只是……如同放在古墓中千年之久的石像,纵然惟妙惟肖,却到底是死物,且已是风化千年之久的死物。
嬴雁飞站在他的面前,杨放没有感到半点活人的气息,她的双唇一开一合,如同在背诵着什么,杨放好不容易才听清。
“……令狐锋那里,烦杨帅去一趟吧,告诉他,回到西京我就封他为王。军队交由他手下的将军各自掌管。他一动身,军粮就会运到。”
杨放似是出乎本能地答了声:“是。”他觉得自己回答的这一声,也是如此陌生,也如同背诵着另一人强要他记住的东西。
“嬴泌和,我马上回西京,你去准备一下,与我同去。这里的事,我已经着人收拾了。”
“是,但那人的……如何处置?”嬴泌和追问道。
嬴雁飞回过头去,用一种死寂的眼神看着他道:“如何处置?你放他出来时,没有想过如何处置么?”
嬴泌和突然失语,没有回话。嬴雁飞却也没有等他的回音,一边急走,一边道:“火化了吧,回西京后,把骨灰交给我。”
“嬴大人,没想到太后对项王恨得这般深。竟连他死后还要挫骨扬灰么?”
“你们懂什么?这又关你们什么事?”
“是,小人不懂。”
“你难道看不出来么?太后对项王的情意比我们想得都深。她若是以帝王之礼为项王下葬,又如何?眼下或可得百姓军士们的赞誉。可日后呢?她去了以后,她的儿孙会如何?对这个险险夺了幸家天下,又娶过幸朝太后的乱臣贼子,他们能许项王安寝么?到那时,项王于地下犹不得平安,尸骸还要遭蹂躏,却又情何以堪?倒不如在此世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干干净净。”
“那么,项王从今后就会被抹去,再也不会有人提起?”
“不,绝不会!太后,这些将帅,我,都会为人忘却,唯有项王不会。只要中洲还未陆沉,千年以后,他依旧会被人传唱怀念……今日我着实有些失态了,这些话是不该说给你们听的,你们最好把它忘了。干好你的事吧,最好在太后动身前,就把骨灰送到太后手上。”
嬴雁飞一步一步地走进了偏殿,宫女们不知何时已经回来,她们围了上来。“太后,你的衣裳上沾了血,好多血,快换下来。”可嬴雁飞却恍若未闻,不予理会。直到回到西京,她依旧穿着那件红衣,因沾了大量的鲜血而更红的红衣,因血水凝结而变为褐色的红衣。回到凤明宫后,她终于道:“你们取衣服来,我换。”
宫女们面露喜色,道:“太后想换什么样的衣裳?”
嬴雁飞道:“取我的孝衣来。”
嬴雁飞没有让宫女们服侍她换衣,宫女们进来时,她已穿上了一年前刚刚脱下的白衣,一生一世,这白衣就再也没有换下,以至于此后好多年,进奉宫里的贡绸都以素色为佳。
侍女们没有见到那件脱下的血衣,但她们知道血衣在哪里。嬴雁飞床边的那只衣箱,钥匙不见了,她们再也没有打开过它,可十多年后那上面的铜锁依旧锃亮。
提着易碎的灯笼杨放两日前也就是云行天突围而出的那日得到了令狐军中有变的报告他正在猜测却收到了赢雁飞的飞鸽传书令他不必再留在原营地雁脊关中的人无需再理会径移师至令狐军大营侧如令狐锋问他借粮可一次略给些不得多于百石。杨放略一思想又得了再报就全然明白。他留下部将行赢雁飞之令自家点了数千精卫赶往镇风堡。可他终于来迟了其实他便是早些到来又如何?是亲手杀了云行天还是再次把他关在笼子里?杨放心中其实隐隐明白这已是云行天亲自选好的结局但杨放实在已经看够了死亡他心中道:令狐锋明白一点吧我们的天地草莽英雄的年代已过去了少死些人吧!
杨放到达令狐锋大帐时令狐锋爽朗的笑迎他入。道:杨放你来的好我正枯饮无趣快快共干一杯!杨放把酒倒入口中令狐锋看着他道:我这酒如何?比之我回西京时你与云行风赢泌和来寻我那日的酒如何?杨放以袖拭口角不动声色道:好酒只是不是那日的酒无法可比。令狐锋的眼神如箭如戈直盯着他道:就在那日我们共干一杯定下反云之计而今我们再饮一杯将中洲纳入我二人掌中如何?杨放将杯放于桌上回视他道:我来不是为此而来。令狐锋神色黯了黯道:我知道你是为赢氏作说客而来。你即明白那就作个决断吧!我已有了决断!我当年降他之时曾想过若是中洲有一人可以为我之主便是此人。如今我连他都已反更能拜于何人脚下?我反了他是为一腔雄心不死难到是为了去跪一个女人?我们反他是为了中洲能得太平!太后能给中洲百姓一个休养生息的机会!喔?你以为她真是为了中洲黎民天下苍生?不是么?当然不是令狐锋冷冷的笑道:杨放呀杨放你平日里也是蛮精灵的一个人儿怎么一到她身上就迷糊了?那个女人她连自已的命都不放在心上怎会在意中洲百姓的命?你看不出来么她为何要行此险着?她不会看不出拖的愈久对她愈有利根本不必急于求成。便是她真的要如此为什么连你都不招呼一声?她对自已的短处是深知的指挥作战非她所长这样做是何其凶险她会看不出来么?
杨放不由的想:是呀我这几日确是觉得有些不对。她以身为饵难道不晓得极可能死于云行天之手?她晓得可她不在意因便是她死了西京已把军粮拿在手中那里有唐真压着阵脚有袁兆周镇着朝局这里有你这么个痴人为她拼命一样大势底定你们会全力辅她的儿子
杨放突然明白了是了是了她不单是要求胜更是要求死。与云行天同归于尽这才是她的本意吧?今日的结局或许她比谁都意外。她为何要反云行天?她不要做安富尊荣的皇后不在意生死也不过是为权位而已她的野心何尝比我小又何尝比云行天小?
杨放听着这几句话浑身恶寒这些事他心上早已隐隐明白却直到此刻才为令狐锋几句话点透。他怔了半晌意兴低沉道:我不管太后为的是什么?至少她不想打战我为的就是这个。是为的是这个?令狐锋冷笑道:不是吧?你不过是被她迷上而已就和云行天一样若不是你又为何要反云行天?
杨放闻言怒起喝道:你说什么?你说我是为了女人反的项王?令狐锋讥诮道:不是么?
杨放拳头握紧顿了一顿却又松开了亦讥诮道:为了一个女人?是呀是有人为了一个女人是谁是谁把那个蛮族格格献给了项王却又向太后要她的?你!令狐锋从所未有的狂怒他猛的跳起拨出了腰间宝剑怎样?杨放的刀也已拨在手中外面帐中提心吊胆的亲卫闻声冲了进来。令狐锋的亲兵人数多些杨放的亲兵也毫不示弱双方混在一起几乎马上就要开战两人却又突然冷静下来齐道:你们退出去。亲卫们彼此怒目对视相峙着缓缓退下。
两人坐下相对良久无言。令狐锋抓起酒壶满满的倒上一杯然后将壶重重的放于杨放面前杨放迟疑了一下亦给自已满上一杯二人相对饮尽。他们共事多年来第一次如此恶毒的彼此攻击却也是他们多年来最为坦诚相见的时刻。杨放垂首道:你到底是为什么?你难道看不来你连一丝一毫取胜之机都没有么?
令狐锋却笑了他道:便是不做皇帝也是有好处的。至少可以弄明白谁是云行天和沐霖之后的中洲第一将你?还是我?
杨放却突然烦了他站起身来大声吼道:你还能怎样?你带着手下这些饿兵就是走得到镇风堡下你觉着他们还能打么?你能到那里弄粮食?到别家军里抢?到百姓家里抢?眼下就是明凌河一带还可以弄点粮食你别忘了你手下的将官们大都出生在那里?明凌河!你就不怕弄出兵变?你是男子汉大丈夫你不想曲膝于女人裙下可是有没有为你的部下想过?他们跟了你多少年?这些年有多少兵为你而死?他们从一场场血战中活下来是多么不容易!只要你一声令下刀山火海他们也跳他们为你挡箭的次数你记得清么?没有他们为你流的血你能如今这么活灵活现的当这个元帅?如今总算打完了他们可以得一点恩赏可以安宁的活下来。而你要打这一战他们就什么指望也没有了就是活下来也是叛党中人他们这一生的苦战都没了报偿!为什么你项王你们这些人总是觉得死的人不够多!总是觉得血流的还不够多!可我已经受够了我再也不要打了要打你自个去打吧!这样的情形只要随便一个庸将都能打败你中洲第一将?你做梦吧!令狐锋听着这些话面色一点点变的苍白终于垂下首去将面孔埋于双掌之间。
杨放一抖斗篷转身向帐处走去在他揭开帐帘的那一刻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你说的对我奉诏。这声音如此陌生杨放起初以为自已听错了他缓缓的转过身去。
令狐锋慢慢的抬起头来杨放见到他眼角的倦意这一瞬间他竟似老了十岁!杨放心中非但没有半点欣悦反倒眼中一热险险落下泪来。
四月十三日这天紫晨宫里近乎死寂的平静为一个惊人的消息打破了。
女人们围坐在一起她们没有哭泣所有的眼泪早已在这几个月中流尽。她们曾彼此深恨恨的咬牙切齿;她们曾相互争斗斗的阴险恶毒。而如今一切都没有任何意义。她们为之互恨为之所争的那个人已不复存在。
董氏打破了平静道:我会随皇上去你们呢?女人们都道:我们也自然如此。董氏转过头来对漆雕宝日梅道:你却不能如此。漆雕宝日梅瞪大了眼睛道:为何?董氏道:她们生的是女儿随我们去了也就是了。你的儿子却是皇上唯一的后嗣你得保全他。漆雕宝日梅不解道:我能如何保全他?董氏道:听说你哥哥向那女人要过你你可以带孩子回蛮族。漆雕宝日梅想了一想摇头道:不她不会许我带孩子回去再说我的族人也决不会容这孩子活下来。董氏叹道:难道就真没法留下皇上这唯一的骨血么?她似是想到了什么突然道:或者还有个办法。我们平日里的衣食用度都是在守卫的眼皮子底下从窗口里递进来的不过那个为我们打扫庭院收拾弃物的老杂役他每十日会送一车弃物出门。我见守卫们并不查他的车子那车里面藏上一个婴儿或是不会发觉。漆雕宝日梅疑道:他会肯么?董氏道:尽力一试吧。听闻那人也是跟皇上打过战的老兵盼他能有点忠义之心我们手头上还有点头面首饰全都拿出来罢。
漆雕宝日梅悄悄闪进了杂役居的窝棚那个独眼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