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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当王伟骑着摩托车驰出自家的院门时,满街都变成了烟叶一样的颜色。天过晌了,烟地反光了。街尾白果树下蜷着一团黑影。王耀州准时在树下卷烟。村民看到了王伟斜挎的军用包,便猜着王伟又去告王耀州了。他们知道王伟军用包里挎着照相机。
王伟是狮子口村第一个上访的,反映的是王耀州的砖窑。王耀州的砖窑建在村口上,把附近的村民害苦了。民谣说:“王耀州,烧砖窑;夏天烤,夜里噪;一天到晚黑烟冒,白羊穿上黑皮袄。”信访办的人听罢歌谣,问道:“怎么还白羊穿上黑皮袄?”王伟解释说:“烟囱掉黑灰,染得呗。”他知道人家不重视他反映的问题。他想怎么才能让人家重视?想呀想,想到了照相。让他们都看看冒的黑烟。王伟第一次持着照相机在窑场转悠时,在窑场干活的村民以为王伟考上了记者,争着让王伟拍照。一个个都黑糊糊的脸,白白的牙齿如瓷儿涂了。还有半大的孩子当童工。都让王伟拍上装机匣子里了。王耀州知道后火冒三丈。“八辈子没照过相呀?当是上光荣榜呀?”他给了每个窑工一个耳光,嘱咐说:“这个小舅子再来拍照,别给他好脸,把腚掉给他,让他拍腚。”
“五个大地主也不抵王耀州哩。”村民都羡慕王耀州富。但富人王耀州从不买烟抽,只抽自己卷的烟。王耀州卷烟时仰在帆布躺
椅上,他的跟前是一叠烤得焦黄的七月黄,和一口铁制的小切刀。王耀州每次切烟丝并不多切,仅够卷一支烟卷的。他把烟丝团到纸条上,十个指头一捏一捏,舔上点唾沫粘上,就成了一支喇叭状的烟卷儿。然后,王耀州划上根火柴点上,往椅上一仰,一口一口,一口一口地抽完,再重新切烟卷烟抽烟,直至太阳将落,整整一个下午。王耀州的位置处于街尾,从那里可以看到整条街,看到整个村子。村里谁放羊去了,谁锄烟去了,谁上县城了,谁和谁在墙角嘀嘀咕咕,谁打工去了,谁乘人家外出打工,钻人家老婆的院子里了,等等,尽收眼底。那个时刻是狮子口村村民最提心吊胆的时刻。村庄静谧非常,街上罕有人迹。村民说:“王耀州的望远镜又端出来了。”这话传到王耀州的耳朵里,王耀州在心里冷笑了。王耀州说:“重要的不是你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而是你要思考。思考才有权威。你们当我在那里吃烟是歇着?我那是在思考。我的大脑可没歇呀。那坏人不怕你咋呼,就怕你思考。”村民背后说:“啧啧啧,思考更吓人。”
唯王伟鄙夷王耀州的思考。每经过白果树下,别人都早早与王耀州打招呼,王伟则相反。他戴着大红头盔,斜背军用挎包,驾着摩托车,突然就加大了油门。飞驰的摩托车掀起的浓烈的尘土,顿时把正卷烟的王耀州淹没了。王耀州每眺见王伟驾车驰来时,不得不早早趔趄了身子,伸出蜘蛛爪似的十指罩住烟叶,心里骂道:“这个小舅子羔子。”
这一次,王耀州用眼角的余光一瞥,瞥见了街上愈来愈近的一个红球,他知道那是王伟的头盔。他便习惯地趔趄了身子,伸出蜘蛛爪似的十指扎煞在烟叶上,等待着王伟驰过。但这一回摩托车猝然在他旁边停住了,唬得他一愣。王伟直截了当地说:“三叔,俺要和你谈谈哩。”
“谈谈好,谈谈好。”王耀州已反应过来。他心想:小舅子羔子的,口气跟镇长似的。
王伟说:“能谈好,我们就不必找上级找法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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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耀州心里想:当了几天熊兵,还学会找上级找法院哩。
王伟说:“中央要求保障俺的土地承包权,你可是和中央的政策唱对台戏哩。”
“奶奶个腿的,别给我来这个。”王伟一开口就使王耀州恼了。他才要骂下去,见王伟的衣兜鼓鼓囊囊的,便产生了警觉,怀疑王伟揣着录音机偷录他的话。他随即改变了口吻道:“可不是,三个代表就是好哩。”
王伟说:“政策上说,你烧砖窑用土用地,属于土地流转,要根据承包者的志愿,承包者不愿意流转给你,你没权力收回人家的承包地。”
王耀州说:“可不是?三个代表代表群众的根本利益哩。”
王伟说:“你的错误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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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耀州说:“可不是?三个代表就是全面奔小康哩。”
王伟说:“我的烟地你一分一厘也不能动,俺要年年种七月黄。”
王耀州说:“可不是?三个代表就是要招商引资哩。”
王耀州的话让王伟有些摸不着头脑。他说:“三叔,你怎么说话驴唇不对马嘴?”
“小舅子羔子,我寻思你揣着录音机,都给我录了去!”
王耀州一只粗短的手爪猛地钳住王伟的胳膊,另一只手掏他的衣兜,掏里面鼓鼓囊囊的东西,结果掏出的不是录音机,是喝水瓶子。
王耀州略显尴尬地说:“你王伟给我好声听着,县里镇里的领导都托我警告你一声,你年轻轻的有个毛病,一天到晚揣着个录音机,弄得人家领导都不敢给你说话哩。”
确信王伟没揣录音机,王耀州恢复了常态。他把烟丝团到纸条上,十个手指一捏一捏,耐心地卷一支烟卷儿,慢吞吞地说:“大侄子呀,我是又气你又心疼你呀。今年二十几了?二十五了,属羊的。二十五好呀,人过二十五,力气猛如虎呀。听说咱村有个叫刘建国的吗?文革那会也就比你小几岁。那可是个圣人蛋哩,老天爷老大他老二,没有他怕的,专门跟领导作对,领导说东他指西,领导说驴他道马,时机一到,就出来造反了。造了反怎么样?进了监狱。进了监狱怎么样?罚劳改炸石头,炸死个熊的了。二十郎当岁,媳妇还没娶,连个女人是盐是淡都没捞着尝尝,值不值哩?你算算这个账吧。”
话不投机,王伟起身欲离开,王耀州赶紧把要说的话说完:“大侄子,我再给你出个账你算算,你只要听你三叔的,当个顺毛驴,别当倒毛驴,我聘你做个窑场的夜班经理。这个位置很多人都盯着,我为啥一直空着?就是给你留的哩。别人都没这个能力,就你有这个能力哩。干上一段时间,情况都熟悉了,我把整个窑都交给你。你当总经理,我当董事长。我当董事长就是挂个名,大小事都是你说了算。你印个名片,买上手机,出门办事打的,一月千把块钱,年底再来个分红,这不比你整天当上访户强?你算算这个账吧。”
什么都成了账了,真理可不能当成账算。王伟这么想着,就重新坐上了摩托车,准备去县里上访。
他回答王耀州说:“多少钱俺也不能出卖俺的人格。”
5
王耀州家的门楼子是贴了彩瓷雕了花纹的,不仅阔、漂亮,而且是狮子口村最高的门楼子,九尺九寸九。王耀州讲究门楼子。他说:“门楼子就是个风水,就是个气呀。”王耀州对村民建门楼子搞统一管理,把村民分成四个级别,村支书一级,村委干部二级,村民小组长三级,一般村民四级。门楼子按高矮亦分成四级,支书级的最高,一般群众级的最低。一般群众若想盖高门楼须给王耀州使钱,使了钱他就批你个:“享受某级待遇。”允许加高门楼。王耀州解释“门楼级别”说:“咱就让这个操心多的、贡献大的体现出这个操心多贡献大。”
秀秀家的门楼子是一般群众级的门楼子,比王耀州家高阔巍峨的门楼子,秀秀总感到是狗的一双腿比之人的一双腿。她不愿意进王耀州的家门,还因为她讨厌对方那副眯缝眼。银针般纤细的目光,如扑来扑去的蝇拍,绕得她很不心宁。她是被日照硬拖着来的,求王耀州让日照进窑场。日照每遇为难的事,总拖着秀秀。
王耀州的老婆笑吟吟迎上来。王耀州的老婆就这样,只要见人来她家时提着东西,就格外热情。她接过日照手中的东西,才看清是一小捆油条。油条用一根细麻绳扎着,还包了一层草纸。王耀州老婆的脸骤然拉长如一根黄瓜。她不悦地说:“俺家一般不吃这种油条,老油炸的,黑不溜秋,硬得屎橛子样,对肾不好。”
说过,顺手丢在一边。
确实,炸油条时,秀秀没舍得全用新油,掺了些以前炸油条剩下的老油。没想到王耀州的老婆眼尖,一看就看出来了。秀秀有些尴尬。她看看,油条被王耀州的老婆丢磨盘上了。磨盘边是两只满澄澄的泔食桶,聚着一些蝇子。泔食是从饭店收集来喂猪的。在狮子口村,每户村民一年一般至少请王耀州一次客。有钱的或有事求他办的请两次。王耀州让他们到饭店请。都知道王耀州的老婆爱吃辣子鸡,一上来辣子鸡,请客的就说:“别动筷了,打包回家给三婶吃。”吃剩的其他菜肴,则统统倒进泔食桶里,帮王耀州提溜着回家喂猪。所以,秀秀一看油条给丢在磨盘上,就猜出油条要被王耀州的老婆喂猪了,有些心疼。正发呆,王耀州的老婆催她和日照走:“你三叔让镇长喊走了,不在家,你的问题俺处理不了。”
说完,女人端着茶碗往猪圈那里走。秀秀听着猪圈里有人干活。
秀秀就想这么走了,但日照不甘心这么走掉了。他想说不定王耀州并没让镇长喊走,而是这老婆为撵他走而编的瞎话。说不定王耀州就在猪圈里干活哩。日照悄悄挨近猪圈,鹅一样伸长脖子往里瞅,见干活的竟是刘胜利。刘胜利把裤管绾到小腿肚子处,赤脚踩在稀猪粪里,光着白白的胸脯一锨一锨往墙外掘猪粪。王耀州的老婆把斟满水的茶碗搁在半截子墙头上,探进一个脑袋给刘胜利说话。只听她甜蜜蜜地说:“齐鲁药厂出的那个六味地黄丸,效果很好,你三叔见天吃那药。”
日照对着猪圈:“呸!”
他说:“怪不得。”
秀秀说:“啥?”
日照说:“呸!”
他说:“怪不得。”
秀秀说:“你别老怪不得怪不得的。”
日照说:“怪不得三叔还不给我下通知。”
他说:“刘胜利这屌操儿也想进窑场哩。”
他说:“刘胜利这屈操儿与我竞争一个名额哩。”
日照连忙踢掉脚上的胶鞋,两下就把裤脚绾到了小腿肚子上,满院子找铁锨,要帮王耀州掘猪粪。
6
秀秀赶着羊群出了村,羊群突然乱了。羊的眼睛里噙的都是迷茫。羊迷路了。羊怎么会迷路呢?秀秀正为此百思不得其解,倏地意识到自己也迷路了,不知往哪里撵了。她顿了顿神,仔细回忆并思考了一会儿,才醒悟到,她和羊的迷路,都是失去烟地的缘故。有烟地那会儿,羊每出了村子,直奔烟地。羊儿围着烟地撒欢,围着烟地溜溜达达,食草是假,让烟地勾去了魂儿是真。遇别的羊群打地边经过,羊儿停止溜达停止啃食,一齐看人家。脖子溜直,胸脯如姑娘的胸脯。“跟人一样学会骄傲了。”秀秀如此想着,听羊群咩咩对叫,听它们对话。“烟长得真好哩。”“可不是,七月黄哩。”“打杈了吗?”“打过了。”“打过了就长得快了。”“可不是,你听哗哗地响,是长骨节哩。”这些隐秘、奥讳而又生动的羊语,别人是听不懂的,秀秀绝对听得懂。她对羊语有研究。现在,她们失去了烟地,羊和她一样,迷路了。秀秀赶着羊群循着小路走,漫无目的地。羊儿一只只耷拉着颈,缩了尾巴,皮毛暗淡无光,与其他羊群擦肩而过,都哑了,没了话语,情绪低落。
听着有摩托车在身后驰近了,秀秀轰了羊往路边避,给摩托车让道。但摩托车并不通过,故意追着羊屁股,一只只都给吓得跳进沟里。缺八辈子德呀!秀秀才要骂,却看见驾车人红灯笼似的头盔,才看出是王伟。她又气又笑,冲上去逮住王伟的背捶打起来。
王伟一转身攥住了她的手。
秀秀惊叫起来:“快松开,快松开,大白天里,大露天里,让人看去了。”
王伟不松她的手,说:“走,俺带你找个地方说话去。”
“有什么话这儿不能说?”
秀秀使劲要挣脱王伟的手,身子扭动得似一条咬了钩的鱼,仍挣不脱王伟钳一样的手。秀秀央求说:“王伟,求求你了,快松开俺吧。”
王伟以命令的口吻再次说:“你坐后鞍上,俺带你去个地方说话。”
“俺的羊怎么办?”秀秀犹豫了一下,同意了,“俺不坐你的摩托车,你告诉俺那个地方,俺赶着过去还不行?你那个地方还能有多远?”
“没多远,就是俺的烟地,那里僻静。”王伟松开了秀秀的手,叮嘱道,“俺在地沿上等着你。”
王伟驾着摩托车,如一只色彩斑斓的野兽,循着田埂,一跃一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