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扯拉几句,章放的兴趣大了,又多说几句,这样一来,效率就慢下来,稿子就积压起来,《新作文》的主编好几次不耐烦地催促他“小章,动作快点”,他才收了嘴。朱丽觉得他挺可爱的,如果到自己手下来做事,又能解闷也服管,不至于像卢晓嘉,相处再久也是面生。
不过朱丽深知自己的能耐,她虽是主编,却是整个《学生之家》杂志社里地位最低的主编,她不可能对上层的用人产生决定作用,她只有从卢晓嘉着手。朱丽决定在选题会上,探探口风。所谓选题会,不过是一月一次的例行工作安排,没有什么好讨论的,只是简单的汇报一下就行了。卢晓嘉的汇报一般都没有什么问题,两人通常是在会议室里坐上10分钟就出来了,没有多的言语。不过这次,朱丽是有备而来的。
卢晓嘉汇报完后,眼睛看着窗外,等着朱丽说好吧,就这样吧,然后就将文件夹一收,起身站立,每次这种情景她都会想到小学时,下课铃已经响了,同学们都蠢蠢欲动地等待班长的一声“起立!”“老师再见——”的愉悦。但这次,朱丽拖堂了,她用少有的微笑注视着卢晓嘉,用一种很体己的上司关心下属的声音问,你好像不是很喜欢本杂志?朱丽还不太会打官腔,听起来倒有些像打探他人的隐私。卢晓嘉警觉了一下,四目相接。这朱丽怎么了?不说倒罢,一说怎么这样?她试图想从朱丽身上找到一点漏洞,不过让卢晓嘉失望的是,朱丽那被挡风玻璃遮住的眼睛,除了让她看见星星点点的反光,实在是一无所获。搜索失败的原因卢晓嘉认为不是因为她是一只善于伪装的树皮虫,根本就是一块树皮,想到这里,卢晓嘉心里又笑了。朱丽看见卢晓嘉一言不发,琢磨卢晓嘉的心事八成被说准了,接着用一种推理十足的口吻分析,其实以你的特点用不着守在这样枯燥的地方上,虽然说做一行爱一行,我看你兴趣不在这里,也不用勉强,这些情况都是可以灵活处理的,你可以考虑跟上面反映。这么长的语句从朱丽口中出来,而不打磕巴,可见是准备良久,卢晓嘉心一颤,朱丽是要跟她打明仗了。她快速地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她只有两条路。要么顺着朱丽的意思,表面上看起来利人利己,可朱丽也不是个有决定权的人,自己到底能不能利己,还是悬。若是和她对着,只要她成心动你,卢晓嘉可是怎么也逃不过的。就在这快速运转的一两秒,卢晓嘉只有搏一搏了。朱老师,您是不是对我的工作有什么不满意?我觉得我挺适合,而且对高中版一直都很上心,也很有心得和体会,这不是上期还发表了我的一篇文章?短兵相接,朱丽感到一点冷,这个卢晓嘉给个梯子就往上爬,也太不识抬举了。你这几次的校对,朱丽摇摇头,还是老毛病。很有很多错?卢晓嘉询问,并努力回忆上一次校对出了什么错,还在一片搜索的空白中,朱丽已经收拾好文件站起身来,好吧,今天就到这里
吧。出了会议室。
这个回合让卢晓嘉感到的是后怕。朱丽都把意思送到碗边了,如果自己不赶快找一条后路,再等朱丽的发落,岂不狼狈?思前想后,她所能想到的唯一后路就是章放。一来自己和章放熟悉,二来平时章放和朱丽的关系不错,也许他们两个能够互换一下。抽了一个吃饭的时间,卢晓嘉把自己的意思说了。
“这种事,不是我们能做得了主的。”章放往自己嘴里送了一块回锅肉。
“当然不是,但也不能说一点可能也没有啊,只要你愿意我愿意,还有,我告诉你一个秘密。”说到这里,卢晓嘉压低了声音。
“什么?”
“朱丽其实很想过去和你一起做高中版的。”
“瞎说,要那样,她可以直接向上面要求把我调过去了。”
“她没那能耐啊。难道你还看不出来她在这里面不得势吗?”
章放想了想,觉得也是,点了点头。
“还有,平时你们聊得不是挺投机的吗?她早就看上你了。”
“这哪儿跟哪儿的话。”
“唉,你别想歪了,我可是谈工作,你看她和我就不说什么话吧。”
章放不语,埋头吃饭。 “你倒是说话呀,你要是同意,我下午就去和领导谈。”卢晓嘉等着。
章放终于把剩下一块回锅肉嚼完,送到喉咙,直至咽下,才送出一句话:“我不同意!我才不愿意去你们那高中版做事呢。做她手下?还不如在我这边优游自在呢。”
这几天卢晓嘉有如惊弓之鸟,看着大小主编们进进出出,有几分张望,几分期盼,几分紧张,她现在的下落还没有个准数,不定哪天就被某某叫到办公室去谈话了。她是不想离开《高中版》的,不是因为爱,而是相对宽松的环境,她进来的一个月里,早就把各版刊物工作量、晋升、待遇等作了一个比较,比来比去,还是在高中版的潜力大些。在卢晓嘉心中有个不为人知,也不太有根据的想法——朱丽会离开。卢晓嘉觉得自己不是在咒她,而是一种感觉。她隐隐觉得朱丽在主编这个位置上也许只是上方的权宜之计,由于这种想法经常在脑海里闪回,就变成了一种对卢晓嘉的暗示,开始的时候这只是一种暗示,仿佛是站在哲学立场上俯瞰众生,但到后来,尤其是卢晓嘉知道此“权宜”者产生了权宜她的念头,那种暗示就演变成一种期盼。就像赌牌的人,赌到最后一把不是比谁的牌大,而是赌谁不厌诈。
天要刮风,娘要嫁人,《学生之家》又要壮大自己的队伍了。乘着全民素质教育的翅膀飞翔,教辅刊物的市场是一天比一天大。这段时间三天两头的召开主编会议,忙得不可开交,朱丽也被卷入其中。原来杂志社生意红火,想做大做全,又去申请了两个刊物,一个是《学生之家·大学版》,另一个是报纸,针对学校老师的《学生之家·基础教育》。因为朱丽对学校老师特别熟悉,而且筹办新刊物琐碎的事情特别多,因此《学生之家·基础教育》的前期工作无疑落到她的头上,一个月后就要推出试刊,迫在眉睫,这可关系到《学生之家·基础教育》开门红的问题。这是一个看似好机会,实则苦差事的重任。无名五分倒罢了,连多余的补助费都没有,杂志社就是这样的人尽其用。朱丽心里知道,所以没有必要欢喜,而且,如此一来她在《学生之家·高中版》的工作还会受到影响,她想借这个机会把卢晓嘉拉进来,只要卢晓嘉一只脚跨了进来,要让她脱离高中版只是个时间问题。这样还可以减轻她在《基础教育》的工作量,接下来就是找副总编谈谈增加人手的事情。
但是,计划不如变化快。
作了主编的朱丽还是不能左右自己的命运。在一个繁忙的清晨,朱丽从那堆令人窒息的资料稍微缓过气,走进总编室,准备迎接更加繁重的任务时,才明白自己又被过渡掉了。
那是一个充满活力的年轻人,在朱丽一只脚还未踏人总编室,就听见了里面传来的两个男人的笑声,副总编的手正很有力地拍打在那个像早上八九点钟太阳的男人身上。
“哦,朱丽,你来,我介绍一下,邵远逡,邵老师,以前是8中的老师,带高三的。”
邵老师的手非常有力,到底是男人的手,编辑部就是需要这样的阳刚气息。
“以后,邵老师就是高中版的主编了,朱丽,你就全心全意负责《基础教育》。”
“朱老师,还请多关照。”
这个男人的眼光很迷人,像初生的阳光,愉悦又温暖。
这是一个普通的清晨,繁忙的普通的清晨,没有令人陶醉的阳光,阳光只是幻想,在虚幻的阳光里,朱丽看见那个圈子在自己身后了。
金地
■ 杨怡芬
这清早不该有那么浓重的雾气,都大冬天了。香秧挑着两只箩筐在这片灰白中漂浮着。若是在乡间小道上,她轻巧的步子能把扁担颤出歌来,而此刻她虽然特意挑小弄堂走,一样是窄窄的道儿,可这小弄堂却是上海的小弄堂,连扁担也知道这一点,于是它噤声了。
香秧在弄堂口搁下担子,两筐饱满红润的海虾和她一样招人眼。她用眼睛寻觅着买主,那些还沉浸在昨夜兴味里的懒洋洋的面孔肯定不是,他们用眼角掠了一下这个乡下婆子,尽可能远着担子出了弄堂口——可是那口子是那样狭窄,筐里的海腥味追着裤筒跟了出去;是真买主看到海虾就会眼睛一亮,间或迟疑一下,脚步却已经移了过来,接着问:几钿一斤啊?香秧的生意就来了。她总是把分量给得足足的,秤尾巴高高翘上去,但没几个买主会相信她这个动作真不是一个哄人的手势,香秧倒希望他们拿出包里带的小电子秤再过一下,那么他们或许慢慢就会变成她的老买主,这样的客人已经不多了,大多是懒得求证又胡乱存疑的,这让香秧有点生气,可她也拿他们没有一点儿办法——又不能钻进他们的脑袋去。香芹就说她笨,说她眼光不够毒,香芹是能一眼看出哪一个人能少他一点分量而不会计较的,哪一个是一钱也不能少他而且还得再添上一点的。
香芹埋怨着她的笨却又每回都和她搭档去卖虾。
冬天的冷空气隔十几天就来一阵,海上就起了很大的风,避风港眨眼间成了船的集市,香秧她们这个时候就闻风而去,到船上买烤虾。鲜红发亮的大虾饱满地弯成一个坚韧的弓,把香秧的希望张得圆圆的,她们把虾从船上运到家里,筛掉渔民在海上烤制后洒的盐粒,再装进自己的干净箩筐,带着收拾的行装,向上海进发了。她们先找个洁净又便宜的小旅馆住了下来。等待她们的就是近十天的奔波,在上海迷宫般的小弄堂里清脆地吆喝:卖烤虾喽——卖烤虾喽——海边人的直嗓子没有太多的花腔,只是把尾音一点点漾开去。
雾天雨天艳阳天,香秧挑着担子从这个弄堂到那个弄堂。繁华的街道,她是不去的,也不能去,她们是无证游动小贩,见不得光的。香秧有时候觉得自己是在这个都市的罩衫下蒙头行走。香秧并不眼痒那些光鲜的橱窗发亮的店堂,可是她走过那些尚未竣工的楼盘时,脚步就有点迈不开。悬挂的售楼广告上面写着:“经典楼盘……7000元起……”长条的白布儿带着风猎猎飘动着,鼓起一个字又埋下一个字。香芹嫂就说:“天17000元一平方米!金子铺地啊!”两个人就一起想象着把7000元铺满一平方米地面的情景,香秧喃喃:“真是贵啊真是贵啊。”香芹就笑她:“像你这样老实巴交,几时赚够钱给你的儿子建军在城里头买房子啊?”这是香秧的心病。建军是个高大帅气的小伙子,就因为在城里没有房子,对象谈崩了好几个,现在处的这个到了论婚嫁的时候一样也咬紧牙关不放松,非得在城里有套房子然后才能有她这个人!虽然小城市房价没有上海的贵,却也要3000多元一个平方,这样想着,再重的担子搁在香秧肩上也会变得轻如鹅毛,这箩筐里的虾是用来换城里头的“平方”的啊。
到了这一年的秋天,香秧终于站到了房产交易中心的门口,身边陪着她的儿子建军。他们即将进到里头去签下一份合同,换回来一串可以开进某幢高楼里某个房门的钥匙。这是已经商量许久的事情,可是依旧让香秧心神不定,一些未知的将来系在她此刻的脚步上,她觉得走不过去。
她拉拉已经很齐整的衣襟,掠了掠鬓边纹丝不乱的头发,仿佛楼道里的白墙壁映得出她这个人。建军已经不耐烦了,他说:“妈,上楼!”香秧答应了一声,脚步往楼梯上挪,步态还是犹豫着:我买得起这个房吗?她走一步,问一声自己。家里满打满算只有4万元钱,可建军却要拿它来买20万的房子,只够付第一笔房款,其余都是贷款,每个月要还银行的,拿什么来还?再者,她已经五十多了,这样抽空了她的家底,有个三长两短,可如何是好?建军上前一步搀扶着她,手下用了很多劲道,几乎是拎着香秧上楼。
她看着儿子一脸紧张神情,嘴巴撅得高高的,活脱像小时候要不到糖果的德行,香秧心软了,脚步就硬朗起来,她叹了口气,眼睛一闭,心一横,不想了,买房,就买了!她就这么一个儿子!
办好手续,下楼梯的时候,香秧的腿有点哆嗦,扶着楼梯一步一步下着,不敢让建军看出,怕他说她小气。刚才一起买房子的还有一户人家,也是母亲陪着儿子,一看就财大气粗,买了别墅。再看那人家儿子,哪里比得上建军一表人才?建军生在她这样的家里,已经是委屈他了,她怎么可以心疼这4万元钱呢?
建军说:“妈,今天你在这里歇一晚吧?我和阿红陪你逛逛夜市。,”
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