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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一只手不断伸进光溜溜的外套里,搓出一条条蚯蚓似的泥垢。老毛病尚未根除,新毛病
又出来了,他看书时腿如鸡啄米般急剧颤动,胸腔如共鸣箱一般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吟,身上
的汗溲味和臭脚丫子味扑鼻。
一般的女生在我们寝室都坐不住。陈志泽每次送走女朋友都要发一通牢骚,有一次甚至
气咻咻地说:“人活到这份上,真不如自杀了好。”
杨明德躺在蚊帐里,也不接话。陈志泽又把火撒到他的蚊帐上。那个蚊帐经历了一次救
火行动的冼礼,原本耷拉的下摆更加耷拉,遮住了下铺的上半沿。陈志泽每天都要把它甩上
去好几回。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蚊帐你要么挂高一点儿,要么干脆不挂。”
“哎,你听见没有,你要再不弄我就把它剪掉算了。”
蚊帐里传出一声:“随便你好了。”
陈志泽真的拿出一把剪刀,沿着上铺床板,把越界的帐布齐茬茬地剪掉了。
杨明德的感官在人群中己建立了固若金汤的防线,蚊帐对他己无关紧要了。
同学们对他又厌恶又无可奈何,这么好的春日,坐在窗下倒象个可怜虫那样瑟瑟发抖。
那股子汗溲味和臭脚丫子味!哼哼叽叽的难道是对社会不满,故意和大伙作对吗?
按理说也没有亏待他,他不是拿全班的困难补助吗?一个山村孤儿,能考上大学,吃商
品粮算前世积了阴德,好歹混毕业,也算国家干部,还不知足吗?再有什么不满,那是自个
儿命苦,不能怨政府。
校园里有许多奇形怪状的人物,多一个犬儒主义者算不了什么稀奇。
他不能算同类,把他看作没日没夜啃书的蟑螂或老鼠好了。它们是不在乎所啃的方块字
具有什么意义,只要能磨砺牙齿消磨时日就行了。
他连这种道具也无可借助了。
--他租的一本武侠小说弄丢了。那本《绝世双雄》他复习完,放在桌子上正准备还,
谁知打饭回来,却不翼而飞了。班里很有几武侠迷,大概是他们不告而取了吧?
他立在每一个嫌疑犯面前,不多言语,如同一个肮脏的老哑丐,又如同一只发威的公
猫,弓腰蓄势,用兼备乞求和威胁的阴沉目光逼迫着别人。
别人为求解脱,不得不胡乱指点出下一个嫌疑犯,这样他在几个寝室没头苍蝇似的转了
一中午,游历了许多房间,仍一无所得。
《绝世双雄》其实是张强给藏起来了。他对我说,这样作主要是为了让骡子别老呆在寝
室里啃书。“我是为他好,到外面多走走,呼吸新鲜空气有利于身心健康。”话不错,但从
张强嘴里说出来就有些鬼扯。
张强前些天不知在哪儿勾搭上个代培班的小妞儿,矮胖,下巴上有颗痦子,总爱眯起眼
看人,仿佛彼此之间都一览无余。
大伙见到他们一起吃晚饭,你喂我一口我喂你一口十分亲密,等到张强回来就寝,大伙
儿开始奚落他:“这才真正是个小骚货呢!你小子饥不择食了吧?”他不置可否地笑了。难
道他找到了少花钱多办事的良策?
她头一次到我们寝室来,就嚷嚷说屋里有股子牲口棚的气味,我们装作埋头干自己的事
儿没有理她,张强横了一眼对面窗下的那团气味源。
杨明德这儿患了重伤风,清鼻涕象两条粘虫那样每隔一阵就争先恐后探出头来,他沉浸
于变幻莫测的情节组合,只是当它们将珠落玉盘时才用简洁的吸气收回。这种喝面条的声音
节奏配合着他的低呤颤动,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好在我们都习惯了。
来访者还不太习惯。她眯起眼琢磨起角落里这个披头散发的怪人,笑道:“想不到你们
寝室还有位诗人啦。”
张强马上接口道:“什么诗人,你说他是死人还差不多。”
“我以前认识好几个诗人,他们个个都不修边幅,留着披肩长发,也不冼,喜欢哼歌似
的念诗。你看的是本什么书?是诗集吗?”
没有反应。
她失去了耐心,悻悻把头扭过来:“我可喜欢读诗了,许志摩的《再别康桥》写得真
好,轻轻的我走了,正如我轻轻地来。。。。。。”才女一口气背了下去,“寻梦?撑一支长篙,
向青草更青处漫溯。”
“好句子!”张强大笑,一把抓住她的手,道:“今晚上我就让你领略一下这种诗
意。”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她抽出手拍打张强厚实的背肌:“你真是头一点情调都没有
的驴。”见这光景,我们几个赶快收拾书包,知趣地安静地走开了。
下了晚自习归来,寝室门锁怎么也打不开--原来上了保险,里面传来女人吃吃的笑
声,我只好到对面寝室坐了一会儿。
我再次过来时,门开了,张强正踢拉着拖鞋穿衣服,女人还躺在半掩的帐子里,拉了被
角捂住嘴,仍笑得花枝乱颤.
笑声让我别扭,使我意识到自己活脱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童男子,我为自己的少见多怪
感到羞愧。于是我扭过身,趴在桌子上,假装感兴趣于桌上的那本武侠小说。
我心不在焉地信手翻着,恍惚中读到那对孪生兄弟--小鱼儿和包无人己完全落入敌人
的圈套,坚信对方就是杀父仇人之子。父债子还,一对好朋友不共戴天。
这时,杨明德的上铺咯吱响了一下,传出了翻动书页的声音。他竟然呆在寝室里!目前
的一切都令我迷惑,日光灯射在那个水浸火燎又剪去下摆的蚊帐上,如同视野里弥漫了白
雾,这三人的行为令我深感自己想象力的局限。
女人还不肯起床,她一个劲地向张强撒娇,后天一定要带我去游乐场滑旱冰!张强好歹
把她哄了起来,包裹完毕送下楼了。
熄灯前和张强一起在盥冼室冲凉水澡时,我对他说:“你小子干事儿动作快一点儿好不
好,别老让人在外面等。”
“我不是不想快点儿,只是一直等骡子这小子出去,要不怎么拖到你来才完事呢?”时
临初夏,天气尚凉,张强被凉水刺激得活蹦乱跳,水淋淋的皮肤被拍得脆响。
“后来你就守着他干那事儿?”盥冼室里学线昏暗,原装的灯泡要么被聪明的同学卸去
作床头灯,要么被活泼的同学当靶子摧毁了,借助对面楼房未熄的光线,可见互相的肉体。
“不这么干我怎么干?今儿个我好不容易才把她弄过来,骡子这小子不管我怎么旁敲侧
击让他出去,全跟聋子似的,后来干脆钻到蚊帐里去了。”
“这小子弄不好真的脑子有毛病,不过你这事可干得有点儿损了。”望着白亮的喷头哗
哗流水,我心中莫明烦燥。
“你以为我愿意这么干,我他妈的又不是暴露癖,干那事瘾上来了如箭在弦上不得不
发,我总不能拎着把他弄出去吧,反正就把他当成件屋里的摆设算了。”顿了一顿,他又笑
道:“也真有他的,我们各干各事,互不干扰,别真他妈的得道成仙了。”他低下头清理冲
冼自己刚用过的下体。
“你小子最好留点神儿,老许这儿天有事儿没事都爱上寝室里转悠,逮住了可没你的好
果子吃。”
“没事儿,老许毕业班的事儿还管不过来呢,还有心往这跑?再说,让他抓住了有什么
了不起,不就是一套恋爱观教育吗?干脆让他和杨明德坐块儿我给他们讲好了。”
我笑了笑,忽然想到刚才女人可疑的笑声。
“我进来时,你们在笑什么?”
“让你知道这么多干吗?”张强诡秘一笑:“呦,熄灯了,快点儿冼吧。”
我没有再问,在黑暗中摸索着穿衣服。
“哥们儿,又多心了不是?又不是笑你的,跟你说吧,我们俩儿想把骡子气走,她故意
问我为啥喊他骡子,我开了句玩笑,说他天天练自己的家伙,她就一直笑到你进门儿。”
寝室里混杂着多种分泌物的酸腥气味,撩拨得同学们心烦意乱,凉爽的夏夜里,好几张
床上在烙烧饼,咯吱咯吱响到半夜。好容易平熄了,又听见耗子们开始打架嘶咬,某张嘴在
睡梦中磨牙梦呓,水房里龙头暴雨般彻夜哗哗作响。
后半夜,杨明德下床如厕,趿拉的鞋拍打得空旷寂静的楼道响成一片,我又翻了个身,
仿佛也来尿意,只好叹了口气,跟着出去了。
楼道里亮着昏黄的十五瓦灯泡,凉风拂来,蜡烛般摇摇欲灭,杨明德风风火火从盥冼室
里跑出来,我侧身想避开,他突然一把抓住我的衣襟,象发现奇迹一般激动地打着手势,我
打了个激灵。他语无伦次,反来复去都是几个简单的音节:“看见了。。。。。。看见了。。。。。。”
我就这样被他引导进了漆黑的盥冼室,眼前笼在一团红光中,我浑身上下罩着邪气,仿
佛身不由己地陷入了梦噩。
我心中闪过一道短暂模糊的觉悟,却未能捕捉到它,我忽然意识到巨大的恐惧,它扼制
了我的意识,我集中意念,猛运一口气,终于从梦魇的蛛网中挣脱了。
红雾消失了,盥冼室复归于黑暗,杨明德站在那个漂浮着剩饭烂菜的蓄水池边,入迷地
观察着,他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频率震颤摇晃,唏嘘不己,深入了某种奇异无比的领域。
我肃立无语,脑中空空如也,木头般被阴挡在另一个世界外面,就这样直到东方泛白,
曙光出现,空间由灰暗而乳白,耳边响起早起者咳嗽漱口、洗脸刷牙的声音,一切消失在清
晨空泛浮嚣的光亮中,这是夏时制实行的第一天。
一轮桔红的朝阳在沉滞混沌的大气中浮起来了。
五月十三日 。晴。
我又找到了一些依据。
。。。。。。。水龙头发出幽幽蓝光,好象带了电,蓄水池沸腾了,翻滚着巨大的水泡,地板
上七八只老鼠头尾相连,你追我赶,绕成园环。。。。。。
我不能确定它们。
这是我所能看懂的最后一篇日记。
他用白昼的死寂状态迷惑了众人的注意,在夜色掩盖下频频出击,深藏不露独力进行了
一个宏大课题的实验研究,他是否为自己又找到一根救命稻草呢?想必这一夜造物主向他泄
露了天机,展示了创造世界和毁灭世界的可怕力量,帮他掐算好了大惩罚来临的日期,他是
准备暂时不动声色,以细细品味先知先觉的快乐,还是准备先安排一次较小的惩罚,让人群
震惊一下呢?或者干脆一直守口如瓶,使这惩罚来得更猝不及备,借此好好玩味一下世人的
惊恐万状?
无论如何,结局已经注定,他心中充满了自虐式的高傲,苦难己到头,偏执的妄想极度
膨胀。
小鱼儿和包无人定下决斗的时间和地点:中秋之夜华山之巅,他们弃朋友的苦口婆心和
情人的泪水琏琏于不顾,决意于一场亲者痛仇者快的手足相残,阴谋家在黑暗角落里发出得
意的笑声。
两天后,张强把他放在桌子上的《绝世双雄》藏了起来,他的学生证押在书摊上,口袋
里的钱不足以付押金--他无法再租书了。事实上他也不需要租书,他的幻觉己羽翼丰满,
无须外物也可御风而行了。
张强失了算,杨明德仍然整日泡在寝室里,甚至连以前可以利用的租书空当都没有了。
这期间张强又带女朋友来了几次,开始大伙儿对这三人的行径还感到诧异,后来就见怪不怪
了。张强似乎是不太顺心。
“这小子真他妈邪乎,几根手指头他坐那儿能摆弄半天,再不就从枕头底下抽出上次没
烧的那本破书翻看,他懂个屁的法文,这小子是不是存心跟我过不去?
星期三下午,我到系里办完事儿回来,顺便为杨明德捎回二十元钱困难补助,刚走上楼
道,便听到叫嚷声,不少人在各自的寝室门口驻足观看。
声音发自我们寝室,张强正被几个人劝到门外,他身上沾满饭粒和菜汁,脖子上划拉了
几道血口子,他扭转头,越过几个劝架者的脑袋,冲屋里嚷道:“你狗日的敢出来吗?当缩
头乌龟算什么本事?”
有人告诉我,张强和骡子干架了,我问起因,答曰不太清楚,好象是骡子打饭回来,张
强过去和他很不小心地撞了一下,就打起来了。
“想不到骡子这么凶,跟野猫似的又抓又咬,把张强的脖子都抓破了。”
张强仍在踮脚叫骂:“操你亲妈的!有种的别老躲在屋里,是骡子是马敢不敢拉出来骝
骝?”
立在寝室中央的杨明德同样浑身饭菜狼籍,鼻血流到下巴上,显得更狼狈一些,斜阳笼
在身上,披头散发的,更多了几分邪气,他爆发般昂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