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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九?一八”事变之际,确是吐露了当时广大人民的心声,不只是诗人的
个人慨叹而已。
陈先生在“文革”中间,也无例外地遭到林彪、“四人帮”的残酷迫害,
不幸于1969 年10 月7 日逝世,陈夫人也在同年11 月21 日死去,前后相去
不过一个半月。身后遗下三个女儿。
寅恪先生的著作,生前付刊的不过三四种。多年来散见各大学学报及学
术刊物者都还可以收辑,这是不成问题的。晚年用了十多年工夫写成的50
万言的《柳如是别传》现在已经交给上海的出版机构,正在付印,出版可期。
这部原稿共有30 余册,是他在多年失明的情况下,由助手协助写成的。此外
还有几种重要的遗稿,则前后遭到抄家劫掠,至今下落还在若明若昧之间,
不能不使我们感到忧虑和关切。这些遗稿是《寒柳堂集》、《金明馆丛稿》
初二编、《寒柳堂纪梦》(未定稿)和由陈夫人手抄的《诗稿》三册。
其中值得特别提起的是《寒柳堂纪梦》,这是一部分六个部分的带有自
传性质的著作,据说这不只是个人身世的叙述,而是作者对他所生活的时代
的带有评论性的回忆,自然更偏重于对清末以来数十年间学术文化变迁的看
法。我们悬想这可能是寅恪先生有意识写下的一部学术总结之作,而且并不
只是局限于个人。据说这部“未定稿”曾抄成两份。陈氏家属保留了一张当
时抄没时的收条,收条的签署人现在也还可以踪迹得到。
《诗稿》据说是还保存在什么地方的保险箱中,至今尚未还给家属,其
他的几种著作遗稿也是如此。这些情况已经由寅恪先生的门弟子向国家有关
部门领导人做了汇报,相信不久必然会得到妥善的处理,这是应该向关心寅
恪先生遗著的读者报告的。
我们重视陈先生的研究成果,当然不是说他的业绩是完美无缺的。无论
是论点或史料搜集以及考据方法等方面,都也还有可以商榷之处,这是毫不
足怪的。在出现了新的材料和研究成果时,他自己也在一直进行着补正的工
作。《论》如此,《元白诗笺证稿》也是如此。从《柳如是别传》
的“缘起”可以看出,他在客观地评价柳如是这个人物的同时,也不免流露
了为她“辩诬”的迹象。对钱牧斋也是如此,在指出他的丑恶一面的同时,
也还不免有回护之词。例如他说,“明南都倾覆,牧斋随例北迁”,就对钱
谦益的迎降,视之为难免的“通例”,这和他自己大声疾呼的“三户亡秦之
志,九章哀郢之辞”不免发生矛盾了。这里我也只不过是随便说说,陈先生
的全稿我还未得通读,这些感想也可能是片面而不正确的。无论如何,这是
一部极重要的著作,而实在也并非专门研究“钱柳因缘”,其实倒是涉及明
清易代之际政治思想斗争的极重要的一部著作。史料十分丰富,同时又是十
分缺略的。由于特定的政治特点,他在大量复杂、矛盾惝恍迷离的素材之中,
进行探索,他的劳动其实是为我们提供了一种研究方法,提供了一条门径。
读者也自然应该从中得到应有的结论,学到有用的东西。
1979 年4 月10 日
《寒柳堂集》和《金明馆丛稿》已陆续出版。可惜的是《纪梦》依旧是
一部残稿,而《诗存》也是很不完备的。即使如此,出版社还是作了很好的
工作,值得感谢。同时也希望,那些至今没有下落的遗稿,能早日找到,印
行。
1980 年11 月20 日起
槐聚词人
——一篇积压了30 年的报道
真的是在很早以前就想写这样一篇报道了,可总是由于这样那样的原因
被延宕下来。这其实并不是出于主笔、编辑? 。的作梗。在这里我愿意先抄
下一封旧信:
北来得三晤,真大喜事也。弟诗情文思,皆如废井。归途忽获一联
奉赠。(略)幸赏其贴切浑成,而恕其唐突也。如有报道,于弟乞稍留
余地。兄笔挟风霜,可爱亦复可畏。(如开会多、学生于文学少兴趣等
语请略)赵家璧君处乞为弟一促,谢谢。即上裳兄文几。徐、高二公均
候。弟钱钟书再拜。内人同叩。三十一日
这信写于1950 年1 月末。当时我正在北京小住。一天去看吴晗,他约我
到清华园去玩,去住了三天,就住在西园12 号他的家里。我当时是一名记者,
到了清华园这样的地方,是决不肯放弃机会,入宝山而空手回的。吴晗陪我
访问了一大串名教授,收获是相当丰富的。后来也陆续写了一些通讯。但也
有一些很精彩的见闻没有写,只好忍痛割舍。例如我去访问梁思成、林徽音,
在他们住宅的晒满了阳光的客厅里坐了好半日,听梁思成谈古建筑,谈北平
解放的故事? 。那时林已病得很厉害了,一直睡在一只小沙发上,也没有说
几句话。就在那只沙发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张她盛年时所照的着色照片,真
是一位非常非常美丽的少妇,无论如何也不能使人相信就是睡在沙发上的那
个人。对于梁、林,我是非常钦佩的。并不因为他们是梁启超的儿子和林长
民的女儿,其实他们夫妇都是有非凡成就的古建筑学家,我早就拜读过而且
爱读他们发表在“营造学社”学刊上的许多篇论文了。同时,林徽音又是一
位才华洋溢的小说家,《大公报》印过一本《小说选》就是她选编的。我觉
得在编写现代文学史时,无论如何也不应该忘记这位出色的女作家。当时他
们谈话的内容已经统统忘记了,但当时那间小客厅里的氛围、情调,和作客
的我的心情,到今天也还是新鲜的。那天在他们那里还遇到了金岳霖教授,
冬天,还在室内戴着一副绿色的打网球时用的遮阳,给我留下的印象很深,
他似乎连一句话也没有说过。
住在清华园里的名教授,算来算去我只有一位熟人,就是钱钟书。第二
天吴晗要赶回城去,因此我就把访问安排在第二天的晚上。吃过晚饭以后我
找到他的住处,他和杨绛两位住着一所教授住宅,他俩也坐在客厅里,好像
没有生火,也许是火炉不旺,只觉得冷得很,整个客厅没有任何家具,越发
显得空落落的。中间放了一只挺讲究的西餐长台,另外就是两把椅子。此外,
没有了。长台上堆着两叠外文书和用蓝布硬套装着的线装书,都是从清华图
书馆借来的。他们夫妇就静静地对坐在长台两端读书。是我这个不速之客打
破了这个典型的夜读的环境。
他们没有想到我会在这时来访,高兴极了。接下去,就是快谈。听钱钟
书谈天真是一件非凡的乐事。这简直就是曾经出现在《围城》里的那些机智、
隽永的谈话,只是比小说更无修饰、更随便。那天晚上几乎是他一个人在谈
笑,我也没有拿出笔记本来,一直谈到深夜才告辞。谈话的内容全忘记了,
可惜。惟一记得的是,当他听说我到琉璃厂去逛书店,只买了一小册抄本的
《痴婆子传》时,大笑了。这就是他赠我一联的上半,“遍求善本痴婆子”
的本事。
第二天我还碰到他一次,后来他又进城来回访一次。这就是“三晤”。
当时我真想把他的话记下来,就是因为这封信,没有写。当时我头脑里也确
有不少清规戒律,其实,开会太多之类,算得了什么呢?有什么可避忌的呢?
可是我终于遵从了他的告诫,没有写。我向他约稿,他说自己诗情文思都如
“废井”。反而说什么“笔挟风霜”,那自然是涉笔成趣。东坡诗“舌有风
雷笔有神”,实在应该赠给他才对。
他的《围城》在晨光图书公司出版,销路很好,但没有拿到过一文版税,
他托我向晨光的主持者赵家壁催问此事。可惜的是我没有能完成他的委任。
1980 年4 月3 日
关于《管锥编》的作者
还是先抄下一封信来。
奉书失喜。年光逝水,世故惊涛。海上故人零落可屈指? 。契阔参商,
如之何勿思也。弟无学可讲,可讲非学。访美时绝未登坛说法。彼邦上庠坚
邀,亦皆婉谢。报章煊染,当以疑古之道疑今。兄旧是个中人,美言不信,
必不受眼谩耳。明年或尚须远役,自知不舞之鹤,难为伏枥之骥,贻讥腾诮,
且食蛤蜊。拙选初非惬意,本勿欲灾祸棃? 。未及细校,讹错殊多,重劳齿
及,徒增颜汗。有小集一种,月内问世。差如韩陵片石,君堪共语也。×君
美才,通函以少作相询。弟老而无成,壮已多悔。于贾宝玉所谓“小时干的
营生”,讳莫如深。兄不为锦被之遮,而偏效罗帏之启,薄情忍心,窃有怨
焉。弟此番在美,睹博士论文,及拙作译本小传,语多不经。一作者自加拿
大来见,问之,则云曾至港台,遍访弟师友,采撷轶闻,弟乃知自传不可信,
相识回忆亦不可信。古来正史野史,均作如是观。Voltaire 所以言
Pyrrhonisme del’histoire,身外是非谁管得,隔洋听唱×××矣。佳笺玷
污,愧甚。即颂近祉。弟钱钟书上,杨绛同候。四日
此信距离“北来得三晤? 。”函,中间正好隔了30 年。简尺中的风调、
才情? 。却依然如昔,这是使我极高兴的。中国社会科学院访美代表团的《访
美观感》中收有他的一篇报告,关于访美的种种都谈到了,这里也并没有更
多的东西。此外,讲到了他的《宋诗选注》、《旧文四篇》、《管锥编》,
又提到了一些海外学人辛勤搜集资料,对他进行专题研究的事。这种研究态
度曾经是令我吃惊过的,看来简直就像乾嘉经师对待先秦诸子一样。吃惊之
后也不免发生一点小小的感慨。30 年来,记得他的人是不多的。新文学史研
究者忘记了这位惊才绝艳的小说家;选了一本别具炉锤的宋诗,又几乎成了
“白旗”。记得1962 年他到上海来过一次,出席大学文科教材会议。我设法
挤进会议室去看他。在会议桌前相对,没有讲话,不过至今我还记得他当时
眉宇之间的瞬息变化,“年光逝水,世故惊涛,”这一切,都在不言中进行
了尽情的表述、交流。那次的经验也是奇妙的。没有问他“文革”中的经历,
最近从一篇文章中知道,他在干校中当过信差。这在那种场合已经算是一种
“美差”了,也许是对我们的学者的特殊照顾。几年以后这位“信差”拿出
了100 万字的《管锥编》,海外学人热情地研究他的身世、著作? 。这是正
常的、应该的。我并不完全同意他悔其少作的那些意见。
《管锥编》是一部有趣的著作。我说“有趣”,也许有人会不同意;也
许我还没有读通这书的必要功力。但我还是要说,这是一本有趣的著作,比
起我过去读《义门读书记》、《潜研堂集》、《二初斋读书记》、《读书脞
录》? 。来有趣得多了,而广博深厚当然又不是能期望于过去的学者的。《倘
湖樵书》、《辨讹类编》、《癸巳类稿?存稿》都是可观的著作,但与《管
锥编》都不是一类。更不必提不可能出现于过去的著作中的新方法与新材料。
此书出后,我想,有些史学、文学以至辞书工作者可能都会考虑增订、修改
他们的研究成果的吧。
三十多年以前,我曾劝过一些亲近的朋友,宁可作一个“才人”,也不
要去作“学人”。今天看来,这意见当然是过于偏颇了。不过当时那样说也
有一定的理由。因为那是个完全没有做学问的条件与可能的时代,而学人的
道路也确是艰苦、寂寞的。在默存先生身上,才人与学人却得到了十分理想、
完美的结合,这可并非常见的现象。
他写给我的两首诗,都是旧作。《蒲园且住楼作》一律是我特别欢喜的。
夹衣寥落卧腾腾,差似深林不语僧。捣麝拗莲情未尽,擘钗分镜事
难凭。槎通碧汉无多路,梦入红楼第几层。已怯支风慵腊月,小园高阁
自销凝。
像李义山么?有些像。但义山没有这种深微、细密、凸现的写法。产生
于不同时代的诗,当然不会有完全的一致。这是一篇精致的短篇,却只用了
56 个字。如果学他的研究方法来分析,这诗是会使我们联想起玉溪诗中坐在
“隔雨相望”的“红楼”中的那位穿了白袷春衫的少年诗人的吧?这应该就
是作者自己。不过研究诗比研究《管锥编》还要更困难得多,我不想更深入
下去了。
1980 年4 月4 日清明
绣 鞋
三四个月前在朋友那里看见一叠旧扇面,其中有两幅出于明末的周延儒
和马士英之手,就借了回来。想写两篇小文章,因为手头无书,无从着手。
荏苒至今,已将半载,而朋友却已逝世了。人事变幻,真不能不使我兴慨。
扇面不能久留,文章必须赶写。资料查起来实在也太费事,好在30 年前曾写
过一篇《鸳湖曲笺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