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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是真的啊!”老邱急白了脸,把帐目摊开让杨时风看个清楚。
11)
老邱说得一点没错,陈昭河确实没有往新兴瓷砖厂投资过一分钱,不是他不愿意投资,是他真的没有钱。
没有投资,那么垃圾山又是如何变成新建的厂房的呢?这个戏法看似神秘,说穿了却一钱不值。
陈昭河把新兴瓷砖厂的那块地片,分别在省里和市里的工商、农行、建行、交行和合作信用社做了五次抵押,换来总共是一个亿的贷款,然后开始胡天海地的花销起来
。后来银行开始催债,他却把手一甩,跑到长华汽造继续折腾,照旧用这个法子,但这次他玩得更大,环环相扣债债相连,把跟银行沾点边的金融机构全裹挟了进来,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但玩到最后,所有的债务总得找个冤大头支付,不然的话所有的资金只有出口没有入口,神仙来了也没法把帐目摆平。
这点小事难不住陈昭河,他开始考虑再成立一家公司,所有的债务都转到这家公司头上,然后把这家一出世就负债累累的公司推给市委。陆红志不是说过吗?银行是国家的,企业也是国家的,既然它们都是一家人,那就自己玩去吧,他陈昭河才懒得理会这些。
陈昭河正在宽敞的办公室里考虑这家公司的架构体系,忽然有几个市委的同志和电视台的同志们来找他,陈昭河立即兴高采烈的迎了出去。他那段日子最喜欢的事情就是接见领导,陆红郁对他的指导与训练在这个时候体现了明显的效果。每天晚上市电视台的新闻播出来的时候,他那凌人的气势比任何一个领导都象领导,这种感觉爽透了
,象往常一样,他大步流星的迎上前,亲和而不失尊贵的把手交给对方,矜持中带有几分淡泊。
这次来的市委的同志陈昭河没有见过面,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人,旁边有谁向陈昭河介绍了一句,陈昭河也没听太清楚,管谁是谁呢,握手比什么都重要,他微微转身
,面向镜头微笑。市委同志笑吟吟的握住陈昭河的手,陈昭河感觉自己的手就象是被一只铁钳子夹住了,突然之间对方猛的向上一扬,陈昭河的身体本能的向下一挣,正与对方突然提起的膝盖相撞,下颌传来一阵酥麻的痛疼,腥咸的液体涌出口角,他的脸已经贴到了冰冷的水泥地面上,冷硬的枪管抵在了后脑,反剪的手臂被扣上了手拷,被压得变形的眼睛只看到一双双皮鞋在他脸前动来挪去。当天晚上,电视台转播了大贪污犯陈昭河被逮捕的实况录相,镜头逼真画面生动,看得人民群众喜笑颜开。
杨时风的事发了,他干了一件蠢到了无可救药的蠢事,自己居然查自己。不要说下面有多少人盯着他这个位置,也不要说老候因为赵小芬的事一直在盯着他,就算这些事都没有,自己查自己,查到最后也铁定是个把自己查进棺材里的结局。杨时风半世为官,岂会不明白这个道理?但明白道理归明白道理,愚蠢归愚蠢,二者并无矛盾之处
。
杨时风被羁押时所遭受的待遇规格远高于陈昭河,那天一早他去市委汇报工作,认真听取了市委徐书记关于进一步深化改革、推进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的报告之后,出来在走廊里遇到了纪监委的马宏马主任。马主任这人是一个怪物,怪到了离谱的程度,他不修边幅,嗜烟好酒,却不爱坐轿车,每到一处总是被值班室的老头拦下来,他好象也特别喜欢把门老头,从这些基层人的嘴里,他挖出许多东西,被他送进监狱里去的贪官少说也有十几个。
马主任额角有一块吓人的伤疤,那是当年砸“三铁”的时候,他去模具厂找厂长老孔谈话,被一个工人用钢管当头给了重重一棍:“你要砸爷的铁工资是吧?你要砸老子的铁饭碗是吧?那咱们先看看你是不是长了个铁脑袋!”马主任脑袋不是铁的,一棍砸下,立即头破血流,害得马主任在医院里躺了半个月,说起来还是替模具厂厂长老孔挨的这一棍,后来他把老孔贪污三十万的案子到底是挖了出来,多少也算是报了一棍之仇。但对于那个打了他一棍,还继续强烈要求当“主人”的工人的要求,马主任就无能为力了。
马主任也曾有一个温暖的家庭,一个憨憨淳朴,见人就羞怯,低下头不停的在围裙上擦手的老婆,一个已经上了学的女儿。这个孩子聪明乖巧,学习成绩非常好,可是在她十二岁那一年,马主任的小舅子,也是孩子的亲舅舅,在女孩放学回家的路上接上她,说是她爸爸妈妈今天不在家,去舅舅家里吃饭,天真的女孩高高兴兴的坐在舅舅的自行车后座上,去了舅舅家。一进门,亲舅舅就把她按倒在沙发上,用一条纱巾把女孩勒死,然后将尸体埋在地下,再变了口音打电话给姐姐,勒索10万元,如果不给的话,就杀了人质。
马主任的老婆吓坏了,因为家里经常有这种恐吓电话打进来,马主任听了后从来不予理会,她有事总是找自己的弟弟商量,这次也不例外,马上又给弟弟把电话打过去。弟弟很快赶来了,一进门就力催姐姐报案,还亲自拿起电话拨了派出所的号码,然后把话筒递给姐姐,让姐姐自己来说。
警察姗姗来迟,报警电话打出去足足两个多小时,这期间又报了两次警,才有几个满脸横肉的警察晃悠晃悠的来了,这伙人进屋就把马主任的小舅子叫过去,四个人将他按在地上,轮起铁管往死里打,马主任小舅子的惨叫声把邻居吓坏了,也打了电话报警,结果又来了一群警察,共同对着被打得气息奄奄的小舅子大打出手,生生的把他打得没了人形。
警察们对自己的施暴行为这样做了解释:“谁害马主任都有道理,即使没仇没怨,为了钱也说得过去,就是你不行,再怎么狠,你怎么能对自己的亲外甥女儿下这种毒手?”这个案子破得有如神助马宏的小舅子将侄女儿用自行车带回家时恰好被一个警察看到了,所以派出所接到报案后立即对案发现场进行了搜查并找到了孩子的尸体只是警察们高兴不起来,太丑恶了,这个两足禽兽玷污了人的称号,给整个人类脸上都抹了黑,他让人对世界上最温暖的亲情丧失了信任,不暴打这个两腿禽兽一顿的话,大家心里愧对自己的良知。
自己的亲弟弟杀害了自己的亲生女儿,这个真相对于马主任的老婆来说太无法接受了,从那以后她就变得神智恍忽,在一次出门后再也没有回来过。人破家亡,妻离子散,这人间至惨都让马宏遇到了,贪官们在后面都喜笑颜开,说这是报应。马宏却不以为然,报应就报应,那咱们就一报还一报。这使他的性格变得更加孤僻怪戾,一张脸阴沉沉的搭拉着,谁看见都不舒服。
但是杨时风在走廊里遇到马宏时,老马的脸色却是异常的苦恼:“杨书记,”他小声叫道:“我……有点事,想麻烦你一下。”
杨时风急忙站得离马宏远一点:“马主任,什么事你说。”
马宏从兜里掏出烟来,也不让杨时风,替自己点上:“我有个亲戚,从河南老家来,想托我给他找个工作,我这人也不太爱交际,遇到这种事……”杨时风嗯了一声,未置可否,他记得开会时坐在自己身边的两个人低声拿马宏的亲戚开玩笑,学着侉里侉气的河南乡音说话,惹得徐书记老大不高兴。没想到马宏竟然为了这个事找上了他,可想想也是,马宏得罪的人太多了,怕找谁帮忙谁也不会理会,不过这对他杨时风来说倒是个机会。
走廊里人来人往,马宏烦燥不安,他扔掉才吸了几口的烟:“杨书记,咱们找个清静点的地方,我跟你说一说。”他顺手推开一间办公室的门:“这是计生委老刘的办公室,咱们先借用一下。”
杨时风满心不愿的跟在马宏身后走进去,门后却突然出现两个人,把门重重的关上了,杨时风回头一看,这两个人,正是开会时坐在他身边谈论马宏亲戚的那两个,还没等他明白过来,马宏已经用他那冰冷的语气开了口:“杨书记,新兴瓷砖厂的事情,是你自己说呢,还是我们替你说?”直到这时候杨时风才恍然大悟,这原本就是一个圈套!他没事找事乱查帐,把自己查进来了。
杨时风被判入狱七年,五年后陈昭河托了关系替他办了保外就医,但是他再也不肯见陈昭河的面,只是吩咐儿子杨清影:“好好的跟着陈昭河干几天吧,有机会尽可能的换家公司,陈昭河这个人胆气太大,我担心迟早有一天会连累你的。”想不到的是,杨时风竟然一语成谶,几年之后,他所预言的事情真的发生了。历史就是这样诡异,杨时风也只能仰天无语。
12)
杨时风这一案,牵连相当广泛,从市里到区委,大大小小的官员二十几人啷当入狱,南沿区区委几乎被连锅端了。虽然省府一再指示:避免因过激而引起的恶劣社会影响,首恶从严,从者不问,可马宏根本不理会省委那个卵子,一意孤行追查下去,直到把瓷砖厂的帐目都烧掉的老邱实在交待不清楚了,抽了空子跳了楼当场身亡,这才把这条钱掐死。老邱虽死,老杨还在,稀里糊涂的就把陈昭河扯了进来,只有赵小芬见势头不对,诊所门也顾不上门就立即逃走了,才算躲过一劫。
这些事,陈昭河当时都不知道,他只知道周雅南居然找来了。
周雅南从平州赶来成江寻找陈昭河,也有着一个不得已的内情所在。陈昭河走后不到半年,半导体厂就因为拒绝与南方一家器件厂合作而最终把自己推上了绝境,工资一分不发,上不上班已经失去了意义,老厂长调到市面粉厂继续拍着桌子发脾气跟客户摆谱,拒绝出售产品,工人们做鸟兽四散。周雅南无奈之下来到市计委,寻找已经成为了市工商局局长儿媳妇的老同学胡雁飞帮忙,万万想不到的是,胡雁飞却给她指点了一条让周雅南怎么也想不到的路:她建议周雅南嫁个老农去乡下喂猪。开始时周雅南还以为胡雁飞在开玩笑,后来看看了对方那张冰冷冷的脸,才知道对方在讥讽自己与陈昭河的交往,当年的挚情已随着社会地位的变化迅速淡漠了,留在昔日亲密朋友心里的只有怨怼与愤懑这一次她原本就不应该来。
怀着被羞辱后的愤懑心情,周雅南脚步沉重的离开胡雁飞的办公室,却不想在走廊里遇到了行色匆匆的陆红志。陆红志却还记得她,停下来和她有口无心的聊了几句:“你还记得那个瞎折腾的陈昭河吧?他去了成江长华汽造又弄出事来了,从深圳招了个技师居然给他每月三千块钱的工资,工人一气之下把他的办公室给砸了,又告到省府去,他再这样胡折腾下去早晚弄出大事来。”说完他急匆匆的走了。周雅南心里却泛起了一个奇怪的想法,想再见到陈昭河,那个男人的狂妄与气魄令她心折。
于是周雅南买了张去成江的长途公共汽车票,这趟长途班车黄昏启程,第二天一早到达成江。她没有想到的是,一时的轻率差一点丧送了自己的一生,仅仅是因为命运的垂青才让她逃脱了劫难。
长途大巴上的座位是纵向的卧式,周雅南的座位很是靠后的中间一排,她后面是一个面貌猥琐的男人,左边是一个猥琐男人的同伴,一个身材黑壮,满气煞气的大汉。这伙人一共四个人,另外两个人一个敞着胸,露出上面狞厉的狼头刺青,还有一个好象是宿酒未醒的模样,连走路都东倒西歪摇摇晃晃。这四个家伙从刚一上车开始就满脸挑衅闹事的样子,在车厢里聚拢在一起打着扑克骂骂咧咧,对所有的乘客怒目而视。乘客们全都小心翼翼的回避着他们凶恶的眼光,怕招惹上这帮地痞无赖引来无端的祸事。
看到车里这种情况,周雅南深悔自己茂茂然的成江之行,幸好她右边的铺位是一个相貌儒雅的中年男人,车开之后中年男人兴致勃勃的和她聊起天来:“小姑娘怎么一个人出门啊?是去成江吗?家里是在成江还是在平州?”周雅南正同这个中年男人聊着,突然那个身材黑壮、满脸煞气的大汉在中年男人的肩膀上重重的拍了一下:“喂,老菜帮子,别他妈的在这儿啃嫩草了,咱俩换个座位。”还没等中年男人明白过来,已经被大汉提着衣领扔到了过道上。中年男人满脸晦气的爬起来,茫然的看了看车厢内的乘客,指望有谁会在这种时候说句公道话。但是所�